第29章 呂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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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頓了頓,把輿圖往朱雄英那邊推了推:「不過,你方才說的這些,都是在紙上看到的。紙上看得再清楚,也比不上實地走一趟。」

  朱雄英聽出了父親話里的意思,坐直了身子:「父親的意思是……」

  「等鐘山冶坊穩定下來之後,你若想去興國實地看一看,我替你跟皇爺爺說。」

  朱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建冶坊不是小事,不到現場看一眼,光靠輿圖冊子上的文字,總是拿不準的。」

  「孩兒也是這麼想的。等鐘山冶坊那邊穩定了,孩兒想親自去興國走一趟。」

  朱雄英心頭一熱,用力點了點頭。他沒想到朱標會主動提出來,他正盤算著怎麼和朱標說,要去實地考察一趟得事。

  朱標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溫和里多了一絲認真:「這件事得跟你皇爺爺說一聲。你出遠門不比在應天府城裡走動,身邊要帶護衛,路上要有人接應,這些都得讓錦衣衛那邊提前安排妥當。」

  「孩兒明白。」

  「你先把興國的資料再細看幾日。」

  朱標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揹著手望著窗外的院子,「等鐘山冶坊那邊有了結果,我找個合適的時機跟皇爺爺提這件事。」

  朱雄英應了一聲,把輿圖和筆記重新卷好收起來。他站起身來正要告退,走到門口時朱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方才輕了幾分:「雄英,你這兩天有空,記得去你母親那邊坐坐。」

  朱雄英腳下一頓,回過身來點了點頭:「孩兒記著呢,明天休沐日,孩兒過去。」

  朱標微微頷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卷宗。朱雄英轉身出了文華殿,秋末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把他從書房裡帶出來的那點寒意一點一點地驅散了。

  從文華殿回來之後,朱雄英一整天都閉門待在書房中,偌大的房內寂靜無聲,只剩下紙張被不斷翻掀的沙沙輕響。

  ……

  轉眼來到次日清晨,朱雄英在書房裡坐了小半個時辰,手裡翻著昨日工部送來的《湖廣礦冶考》,目光卻總在字裡行間游移,一個字也沒真正看進去。

  他心裡裝著另一件事——呂氏。

  昨日朱標提起時他只來得及應下,當時的心思全在冶坊和西南戰事上,沒往深處想。可昨夜躺下之後,那句話便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轉。

  呂氏,太子側妃,朱允炆的生母,也是他這具身體的繼母。

  從回到東宮至今,他去過呂氏那裡兩次,都是禮節性的請安,坐一盞茶的功夫便告辭了。呂氏待他態度溫和周到,挑不出半分不是,可那種周到的背後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客氣。

  朱雄英起初只當是繼母繼子之間天生的疏離,並未多想。

  但昨夜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毛驤那份摺子。

  太醫院的醫案中關鍵資訊被塗抹,所有經手之人皆已不在人世。

  若當年真有人動手,那個人會是誰?

  朱雄英把書卷合上,指腹按著粗糙的紙面,目光落在窗外竹梢上。

  呂氏,朱允炆的生母,若原主朱雄英死了,太子嫡長子的位子便空了出來。朱允炆雖是庶出,但太子側妃所生,若太子日後登基,子嗣中排在前面的……他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沒有證據,不能妄下定論。可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像一根細刺扎在肉里,不碰的時候還好,稍微一動便隱隱作痛。

  他站起身來,把小順子叫了進來:「準備一下,去呂娘娘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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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順子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替他換上一身得體的青色錦袍,又取了頂小冠替他束好發。朱雄英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中人眉目清朗,面色沉靜,看不出心底那團翻湧的波瀾。

  呂氏住在東宮西側的承恩殿,距離春和殿約莫一炷香的腳程。

  朱雄英帶著小順子穿過兩道月洞門,沿著一道遊廊往西走。秋末的日光從廊簷間斜斜地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出一格一格的光斑。院牆下種了一排金桂,花期將盡,枝頭還綴著零星的淺黃色花朵,香氣淡了許多,卻依舊在風裡若有若無地浮動著。

  承恩殿的院門敞著,朱雄英還沒走近,便聽見裡面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中間夾雜著追逐的腳步響。他腳步放慢了半拍,站在院門外往裡看了一眼。


  兩個孩童正繞著樹追跑,大的那個約莫七八歲,穿著月白色的錦袍,跑得氣喘吁吁;小的那個才四五歲的樣子,步子還不太穩,跟在後面踉踉蹌蹌,一邊跑一邊咯咯笑著喊哥哥。

  朱雄英站在院門外,目光落在那兩個孩子身上。大的那個是朱允炆,小的那個是朱允熥,他的兩個弟弟。

  他看了幾息,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朱允炆,這個名字在前世的史書里他讀過無數遍,那個在靖難之役中被叔叔奪了皇位的建文帝,那個最終下落成謎的年輕皇帝。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繞著老槐樹跑得滿頭汗的八歲孩童,笑得眼睛彎彎的,和尋常人家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朱雄英看著朱允炆那張稚嫩的臉,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如今他回來了,皇長孫的名位已經重新載入玉牒,歷史走向已經改變了。朱允炆不會再是那個被朱元璋指定為繼承人的皇太孫,靖難之役或許根本不會發生,這個孩子的人生也會因此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在心裡這樣想著,隨即一個更冷厲的念頭涌了上來。若當年當真是呂氏動的手,那她看到自己死而復生地站在這裡,心裡又該是什麼滋味?

  後背倏地一緊,秋末的涼風從廊下灌過來,他卻覺得後頸沁出了一層薄汗。

  就在這時,朱允炆先看見了他。那孩子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朝院門方向望了一眼,隨即眼睛一亮,扯著朱允熥的袖子朝這邊跑過來。朱允熥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卻也不哭,咧嘴笑著跟著跑。

  「大哥!」

  朱允炆在朱雄英面前站定,仰著臉,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鼻尖也亮晶晶的。

  「大哥你來看我們啦!」

  朱允熥也跟著喊了一聲大哥,聲音軟糯,仰著圓乎乎的小臉,手裡還攥著一片剛從地上撿的槐樹葉。

  朱雄英彎下腰,伸手在朱允熥頭頂輕輕摸了摸,又朝朱允炆笑了笑:「今天沒什麼事,過來看看你們。在玩什麼?」

  「捉迷藏!」

  朱允炆說,「允熥老是藏同一個地方,一找就找著了。」

  朱允熥不服氣地嘟著嘴:「我換地方了!」

  朱雄英看著兩個弟弟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臉上的笑意沒有褪。這時候,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宮女從正殿裡快步走出來,在朱雄英面前躬身行禮:「殿下,娘娘聽聞您來了,請您入內說話。」

  朱雄英直起身來,對兩個弟弟說:「先進去給母親請安,等會兒再陪你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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