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選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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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朱雄英醒得很早。

  昨天一整日在冶坊里忙碌,回到干清宮又說了大半夜的話,此刻渾身筋骨都還泛著一股酸乏勁兒,像是被爐火烤透了又晾涼了的陶土。

  可他還是在床上躺了不到一刻鐘就翻身坐了起來。

  穿衣裳的時候他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指腹按了按隱隱發酸的手肘,心裡頭盤算的是今天該做的事。

  冶坊那邊陳冶說風箱還要幾日才能做成,今日不用往鐘山跑,正好把新建冶坊的選址定下來。

  小順子端著熱水推門進來時,見他已經在系腰帶了,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殿下今日怎麼不多睡會兒,昨夜回宮時都過了子時了。」

  朱雄英接過熱帕子敷了敷臉,溫熱的濕氣浸潤著皮膚,把殘存的困意驅散了大半。

  他一邊擦手一邊問:「工部送卷宗的人來了沒有?」

  「還沒到呢,殿下先用早膳罷。御膳房今日做了雞絲粥,還蒸了屜小籠包,說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

  小順子說著已經手腳麻利地擺好了碗碟,朱雄英在案前坐下來,粥還冒著熱氣,雞絲的鮮香和米粥的醇厚混在一起,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

  早膳剛撤下去,小順子就快步進來稟報:「殿下,太子殿下的屬官來了,說工部虞衡司的卷宗送到了。」

  朱雄英擱下手裡的茶盞站起身來:「讓人送到書房來。」

  來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吏,穿著青灰色的圓領官袍,面容清瘦,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

  他在書房門口站定,躬身行禮:「下官工部虞衡司主事鄭文遠,奉太子殿下之命,將江西、湖廣兩地的礦冶及水文卷宗送至殿下案前。」

  朱雄英朝他點了點頭:「鄭主事辛苦了,放下便是。」

  鄭文遠將木匣輕輕擱在案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綢布裹著的物事:「殿下,這是江西和湖廣兩處的詳細輿圖,是太子殿下特意命下官一併帶來的,比工部存檔的常見輿圖要詳盡得多。」

  朱雄英眼睛一亮,接過那捲輿圖展開來鋪在案面上,只見圖上山川河流、州縣驛站、礦脈分布標註得極為細緻,就連官道兩側的村鎮和渡口都一一標明,比他預期中還要周全。

  鄭文遠躬身退出了書房,門合上之後,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竹葉在晨風裡沙沙作響。

  朱雄英在案前坐下,開啟了那隻紫檀木匣子。

  他先把那捲輿圖展開鋪平,壓了四角,然後翻開《江西礦冶考》的冊子,從第一頁開始細讀。

  朱標辦事果然周全,這些資料詳盡到讓他有些意外。


  朱雄英看了一會兒,拿起筆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開始記錄要點。

  他寫字不快,每落一筆都經過思量。

  江西的礦山主要集中在贛南一帶,贛州、吉安、新餘三地都有規模不小的鐵礦,其中新余的礦石品位據記載最高,附近還有一條便於運輸的支流匯入贛江。

  他又翻開《湖廣礦冶考》冊子,湖廣的鐵礦分布比江西分散一些,主要分布在武昌府、長沙府和興國州。

  興國這個名字讓他多留意了幾眼,冊上記載興國一帶的鐵礦儲量不小,而且附近恰好有一處煤礦,產量雖不算大,但足以供給冶坊燒炭使用。

  他把兩本冊子並排放在案上,又對照著輿圖將幾處備選地點逐一標記出來。

  然後他擱下筆往後靠了靠,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輿圖上那幾個圈之間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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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余的鐵礦石品位高,運輸條件也尚可,唯一的顧慮是離應天府稍遠了些,將來若需要從南京調配匠人或者物料,往返的周期會長一些。

  興國的礦石品位據記載比新余略低半籌,但勝在水運便利,緊鄰長江水道,而且附近有煤礦,燃料供應不成問題。

  他又翻到關於興國的水文記錄那一頁仔細看了看。

  興國地處長江南岸,境內有數條支流匯入長江,其中一條河流的河道寬度和深度都可以通航運料的平底船,河水常年不斷流。

  這意味著冶坊若建在興國,鐵料可以直接裝船順流而下進入長江水道。

  他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目光落在輿圖上興國那個圈旁邊又停了一會兒,然後提起筆來在興國兩個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線。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案前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窗外的竹影從西牆慢慢挪到了東牆,日光由清冽變得溫厚,朱雄英腰背都有些僵了,才終於把輿圖和冊子合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他整理了滿滿兩頁紙的筆記,把幾處備選地點的優劣都列了出來,著重新余和興國兩處。

  然後他將筆記折好收入袖中,拿著輿圖卷宗往門外走去。

  小順子站在書房外值守,見他出來連忙站起來:「殿下要出門?」

  「去文華殿,跟父親說幾句關於冶坊選址的事。」

  朱雄英邊走邊道,「你留在這兒,不用跟著了。」

  小順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見朱雄英步子快而穩,便把話咽了回去,只躬身應了個是字。

  文華殿離春和殿不算遠,穿過兩道宮牆間的夾道便到了。

  朱雄英走到文華殿門前時,正碰上一個穿著青袍的文官從裡面出來,那文官見他連忙側身讓路,躬身道:「下官見過皇長孫殿下。」

  朱雄英朝他點了點頭,跨過門檻走進殿內。

  朱標正坐在大案後面翻看什麼卷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朱雄英袖口露出的輿圖邊角上停了一下,嘴角便彎了起來:「看了一上午的卷宗?」

  「看了一上午。」

  朱雄英走到案前,把那捲輿圖和兩張筆記擺在朱標面前的案面上。

  「孩兒有幾處想法,想跟父親商量。」

  朱標放下手裡的卷宗,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幾個圈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先拿起朱雄英那兩頁筆記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細,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然後擱回案面,抬起眼來看著兒子。

  「你比較看好新余和興國兩處?」朱標問道。

  朱雄英在案側坐下,指了指輿圖上興國的位置:「是的,其實孩兒更加看好興國。」

  「說說理由。」

  「興國有三大好處。其一,水運便利,冶坊建在長江南岸,鐵料燒出來之後可以直接裝船入江,往西可以溯江而上供應湖廣和西南,往東順流而下回應天府也很方便」

  「其二,附近就有煤礦,冶坊燒炭的燃料可以就地取材,不用從別處轉運,能省下一筆不小的腳費。其三,興國周邊的鐵礦儲量據記載比較集中,礦脈延續性好,不像有些地方挖幾年就枯了。」朱雄英把一上午整理出來的想法條理分明地說了出來。

  朱標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拿起輿圖湊近了看了一會兒興國一帶的地形,又翻了一下《湖廣礦冶考》里關於興國的那幾頁,然後靠回椅背,目光在朱雄英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目光里有考量,也有一種細微的欣慰,像是看著一棵樹苗慢慢長出了堅實的枝幹。

  「興國確實是不錯的選擇。」朱標終於開口,聲音溫潤而沉穩。

  「水運便利是它最大的優勢,將來無論鐵料要往哪處調運,順著長江都能到。而且那一帶的氣候適合燒炭,煤礦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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