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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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語氣放緩了些:「還在商議階段,沒那麼快。咱已經派了使臣去與土司那邊溝通,若能談攏,能不動兵就不動兵。就算真要打,也沒有這麼快,光是調集糧草軍械就得籌備好幾個月。」

  朱標在旁邊接過話頭,聲音溫潤里裹著一絲凝重:「況且現在國庫的情形,你也知道。郭桓案後追繳贓糧,一來是那些人本就有罪,二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再抬起來時眉間那道淺紋比方才深了些許,「這幾年天災不斷,河南旱、湖廣澇,各地報災的摺子就沒斷過。國庫空虛,要支撐一場大的戰事,眼下實在吃力。」

  朱雄英安靜地聽著,沒有急著接話。他坐在燭火下,把父親和祖父說的這幾段話在心裡串了一遍。

  缺鐵、缺糧、缺錢,一個王朝開國之初的問題像一張網,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前世讀史書時看到國庫空虛、邊境不寧這些字眼只覺得是文字,此刻坐在暖閣里聽見父親和祖父面對面地說出來,那沉甸甸的滋味才真正壓在肩頭。

  「所以冶坊的事,比你想像中要緊得多。」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語氣里的沉緩和方才說西南時不太一樣,多了一分鄭重的託付。

  「鐵料若能自給自足,軍器局就不用年年往外掏銀子買鐵。省下來的錢糧,留著備戰也好,賑災也好,都是實實在在的用處。」

  「孫兒明白。」

  朱雄英認真應道,「冶坊那邊會儘快把風箱試出來,等鐵料品質穩了、產量提上去,孫兒再著手規劃新建冶坊的選址。這一塊孫兒會盯緊,不會耽誤。」


  朱雄英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會突然考校他。

  他低頭想了幾息,把腦子裡那些零散的認知攏了攏,然後抬起頭來:「糧草是第一位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食大軍就動不了。但光有糧草不夠,運糧的路得通,沿途要有驛站和衛所接應,不然糧車走到半路就被人截了,糧食再多也到不了前線。鐵料……排在糧草和道路之後,但缺了也不行。兵器甲冑都得靠鐵,將士手上的刀槍若是鈍了脆了,仗就沒法打。」

  他說完這番話,自己先覺得有些糙,畢竟他一個半大孩子,紙上談兵似的說出這幾樣,也不知對不對。他抬眼去看父親的表情,卻見朱標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意外的讚許。

  朱元璋沒有說話,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比方才鬆弛了些,放在案沿上的手指又開始輕輕叩擊,一下一下,節奏不緊不慢。他偏過頭看了朱標一眼,和方才聽到活塞風箱時如出一轍。

  「糧草、道路、鐵料,三樣說到了根子上。」

  朱標轉向朱雄英,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糧草的事,戶部已經在籌了,但能籌出多少還是個未知數。道路的話,西南山路崎嶇,運糧要靠人挑馬馱,損耗極大,一千石糧食從應天府運到雲南,能剩下三百石就不錯了。至於鐵料……」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方才你皇爺爺已經說了,就指著你的冶坊了。」

  朱雄英點了點頭,心裡把這三樣事情默默記了下來。他忽然覺得,冶坊擴產這件事已經不只是一項技術改良了,它跟糧草、跟道路、跟整場戰事籌備拴在一起,環環相扣。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坐直了身子,從案上那摞奏章里又抽出一份翻了翻,眉頭微微擰著。

  「兵部那幫人只盯著打仗,一遞摺子就是請旨征剿四個字,好像調兵跟調牲口一樣簡單。他們想過糧草從哪兒出沒有?想過鐵料從哪兒來沒有?西南那種地方,毒瘴橫生,山路難行,大軍一進去,光是把糧道保住就得占去一半兵力。」

  他把奏章合上扔回案面,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咱這些年打過多少仗,越是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越不能急。要打就準備充分了再打,要麼就不打。半拉子出兵,糧草接濟不上,鐵料供應不及,將士們白白送命,那才叫得不償失。」

  朱雄英聽完這段,心裡頭原先那點泛泛的緊張反而沉了下來。朱元璋這番話說的不像是朝堂上對臣子的訓示,更像是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在對著晚輩講述經驗教訓。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皇爺爺,若真要打,籌備的時間大概有多長?」

  「至少半年。」

  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又併攏了一根,「調集糧草、打造軍械、整編衛所、勘察道路,哪一樣都要時間。年後用兵是兵部的人在催,咱心裡有數,最快也要明年秋收之後。」

  「半年。」朱雄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抬頭,「孫兒有個想法。」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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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山冶坊的新爐已經點起來了,但那一座爐子的產量畢竟有限。孫兒想在年前把第二座、第三座爐子選址定好。另外,方才父親提到礦石運輸的事,孫兒想先摸清楚大明幾處主要鐵礦的分布和產量,就近選址新建冶坊,免得鐵料運到應天府再打制兵器,白費一道腳費。」

  朱元璋聽完這話,沒有立刻表態。他看了朱雄英好一會兒,目光里那點審視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東西。

  他偏過頭看了朱標一眼,父子二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然後他點了點頭:「圖紙你拿回去慢慢細化,缺的工料和匠人,列單子給你父親。半年之內,能多一座爐子就多一座。」

  朱標在旁邊補了一句:「礦石分布的事,我明日讓工部虞衡司把各地礦山的卷宗送到你案上。你看了之後若有想法,隨時來找我商議。」

  朱雄英應下。窗外的夜風又緊了些,把暖閣窗紙上映著的燭影吹得微微晃動。朱元璋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堆積成小山的奏章,伸手揉了揉眉心,隨即朝父子二人擺了擺手:「行了,今日就到這裡。標兒你也回去歇著,明日早朝還有得忙。英兒回去路上把披風裹緊些,夜裡風大。」

  父子二人同時起身告退。朱雄英跟著朱標一前一後走出暖閣,秋末的夜風從丹陛上灌過來,捲起袍角獵獵作響。朱標走在前面,走了兩步又放慢了腳步,等朱雄英跟上來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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