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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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和殿門前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

  朱雄英翻身下馬,靴底在青磚上踏出短促的一聲響,正要往殿門走,餘光掃見台階側面立著一個人影,灰青色內侍袍,手裡提著盞未點的燈籠,見他過來便快步迎上,躬身道:「殿下,皇爺請您即刻去干清宮一趟。」

  朱雄英解披風的手頓了一下,這個時辰召他,且派的是干清宮的值守內侍而非東宮的人,事情不算小。他沒有多問,攏緊披風轉身便走,小順子正要把韁繩扔給雜役,見狀趕緊小跑著跟上來。

  夜裡的宮道空曠,兩側高牆把天空切成窄窄一道深藍。

  朱雄英步子快,小順子提著燈籠在後面小跑,燭火被風扯得歪歪斜斜。穿過兩道宮門,值守親衛遠遠看見是他,躬身退開沒有攔。他心裡把念頭攏了攏,冶坊的事今日開了個好頭,火點起來了,鐵水也出了,大方向清清楚楚擺在面前。皇爺爺這個時辰召他,應該就是問這事。

  干清宮東暖閣窗紙上映著暖黃的光,比尋常夜裡亮了幾分。門口當值的老太監替他掀開帘子,低聲道:「殿下快進去,陛下和太子殿下等了有一會兒了。」

  暖閣里點了四盞燈,把房間照得亮堂堂。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硃筆,面前的奏章攤開了一半,筆尖上的硃砂已經干透。朱標坐在側首椅子上,手邊茶盞里的水汽正裊裊地升,顯然來了不止一時半刻。

  「皇爺爺,父親。」朱雄英上前躬身行禮。

  朱元璋把硃筆擱回筆架,身子往後靠了靠,抬手示意他坐下:「跑了一天,腳還沒歇就讓你過來,不過你父親在這兒等著,咱也想早點聽你說說。」

  朱雄英在朱標下首坐下,袖口還殘留著一絲炭火氣,指縫間嵌著一點黑色炭粉。朱標先開了口,目光在他衣擺那道灰痕上停了一下:「從鐘山冶坊回來的?新爐點火如何?」

  「今日新爐點火,第一爐鐵水已經出來了。」

  朱雄英把冶坊的情形從頭稟報了一遍,從清晨點火講到鐵水注入砂模,再到澆鑄成型後的鐵料品質對比,第二爐品質波動的原因和活塞風箱的改進方向。說到活塞風箱時,他站起來走到暖閣中央,蘸了涼茶水在金磚地面上畫了個簡圖,把推拉送風的原理比劃清楚。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地面那幅茶水畫的簡圖上,眉頭先是鎖著,再慢慢鬆開。朱標端坐著,手指交疊擱在膝上,聽得很認真。

  「鐵料的品質,比舊爐強了多少?」朱元璋開口,嗓音帶著一日理政下來那點沙啞。

  「頭一爐出來的鐵料,表面無砂眼,斷面緊密,敲擊聲清越綿長。陳冶說比尋常鐵料高出至少一截。」

  朱雄英走回座位坐下,「但第二爐品質有所波動,前段好,中後段差了些。孫兒判斷是鼓風的問題,皮囊鼓風力道全靠人力,推拉之間難以完全均勻,爐溫在中段會下降。」

  「活塞風箱能解決這個問題?」

  「能,推拉皆可送風,風力均勻持續,比皮囊強出數倍。等試成之後再接入水碓輪軸,借水力驅動晝夜不停,爐溫就能穩下來。」

  朱元璋靠回椅背,沉默了幾息,然後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偏過頭看了朱標一眼,那眼神帶著「你聽見了」的意味。

  朱標迎上父親的目光,嘴角微彎,隨即轉向朱雄英問了個更實際的問題:「品質提高之後,產量會不會受影響?」

  「新爐設計本就比舊爐合理,鐵水出流速度快了三成。活塞風箱和水碓接成之後,產量只會更高。」

  朱雄英頓了一下,「等鐘山冶坊穩定產出,孫兒以為可以在合適的礦產地段再選幾處,按同樣圖紙新建冶坊。人手和鐵料跟上的話,一年之內大明缺鐵的困境至少能緩解五成。」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朱元璋放在案沿上的手指停住了敲擊,朱標交疊的手指也微微鬆開。那沉默里的分量和方才不一樣了。

  過了幾息,朱元璋抬手在御案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把案面上那支硃砂筆震得滾了半圈。

  他掌心按著案面,目光灼灼地看著朱雄英,開口時嗓音比方才粗了幾分:「缺鐵這事,咱念叨了十幾年。兵部催、五軍都督府催、工部年年報上來一堆數字沒一樣落到實處。若真能緩解五成,你就是給大明立了大功。」

  他目光從朱雄英身上移開,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聲音低了些許:「咱從起兵那年就一直被鐵料憋著,打完仗奪了天下還是被憋著,刀不利、甲不厚,將士們拿命填了多少回,咱夜裡想起陣亡的名單,那口氣就沒順過。」

  朱標站起來,走過去給朱元璋的茶盞里添了熱水。朱元璋端起喝了一口,熱氣在燈下裊裊升起來,模糊了他眼底那層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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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開口時聲音穩了穩:「皇爺爺,鐵的事交給孫兒來辦。不敢說一朝一夕做得多好,但每一步都走實在,不會半途而廢。」

  朱元璋放下茶盞,看了他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審視,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他伸手在案上那摞奏章上拍了拍,剛要開口說句什麼,忽然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指節在案沿上叩了兩下:「對了,你來得正好。咱方才正和你父親說西南的事,你也聽聽。」

  朱雄英剛坐回去,聞言腰背又直了直。

  朱元璋從左手邊那摞奏章里抽出一份,翻開掃了兩眼,語氣沉了幾分:「西南土司那邊,最近又不消停了。兵部已經遞了好幾封請戰的摺子,說土司部族屢次越境劫掠邊民,當地衛所報上來的文書堆了半尺高。有人在朝上提議年後用兵,一舉平定西南。」

  「要打仗了?」

  朱雄英脫口而出,聲音比預想中緊了一截。他雖然早知道自己身處一個王朝的開國時期,但打仗這兩個字落到具體的事務上,分量還是讓他心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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