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風箱
「是鼓風的問題。」
朱雄英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炭灰。陳冶也站直了身子，聽他說完，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殿下說得是，可這皮囊鼓風，從古至今都是這麼用的。人力推拉，誰也不敢說力道能完全均勻。要不，用畜力拉風箱？那力道比人力穩些。」
朱雄英搖了搖頭。
畜力固然比人力均勻，但成本高得多。一匹馬一天的草料錢就頂得上三個匠人的工錢，而且畜力拉動的風箱結構笨重，維護起來也麻煩。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見過的傳統手工業裝置。然後他蹲下身，拾起一根細鐵釺，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陳管事，你來看這個。」
陳冶湊過來，低頭看向地面上的簡圖。
朱雄英畫的是一個長方形的箱體，側面標著進風口和出風口，內部畫了一根拉杆連線著一塊活塞板，箱體外圍還有幾道弧線連向一個圓圈，圓圈旁註了個水字。
「這個叫活塞式風箱。箱體密封，拉杆帶動活塞板前後運動，推的時候把空氣從進氣口壓出去，拉的時候又從另一側進氣，無論推拉都能持續送風。」
朱雄英用鐵釺的尖端指著簡圖上的幾個關鍵部位，「比皮囊鼓風的好處在於，風力平穩，不受人力大小波動的影響。而且推拉都送風，皮囊只能一推一送，效率差了一倍。」
陳冶蹲在地上，盯著那個簡圖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眉頭從鎖著到鬆開，又從鬆開到擰起，再慢慢鬆開，最終定在一種豁然開朗的表情上。他猛地抬頭看向朱雄英，嗓子裡那股壓不住的粗聲又冒了出來：
「殿下是說……做一個方箱子，裡頭裝一塊木板當活塞，推拉都能送風？」
「對。箱體用厚木板拼接，內壁抹一層桐油密封，活塞板邊緣裹幾層布條，保證不漏氣。進風口和出風口各裝一個活板門，靠風壓自動開合，推時一側進氣另一側出風，拉時反過來。」
朱雄英邊說邊在泥地上添了幾筆，把活板門的位置和方向畫清楚，「你把圖拿回去，找你們坊里木工活最好的匠人來做。木料要用干透的榆木或者槐木，別用松木，松木受潮容易變形。」
陳冶連連點頭，目光卻落到了那個圓圈旁邊的水字上：
「殿下，這個水字是何意？」
朱雄英用鐵釺點了點那個圓圈：
「冶坊東邊那條溪流常年不斷，你們的水碓就是用那條溪水驅動的。等活塞風箱做出來試成了，把風箱的拉杆接到水碓的輪軸上，讓水流帶著輪子轉，輪子帶動連杆推拉風箱，一晝夜不停歇。那時候爐溫就能穩如磐石，鐵料品質也不用再靠運氣。」
陳冶聽完這番話，整個人蹲在泥地上愣了好幾息。他目光從溪流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到那幅簡圖上，嘴唇翕動了兩下，像在默默核算著水輪轉速和傳動杆的行程。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嗓門粗得發亮。
「殿下！若真能把水輪接上這風箱，一天能頂三個壯勞力輪班推！而且風力均勻不斷，那鐵水的品質豈不是每一爐都一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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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點頭道：
「先把活塞風箱做出來，用手推著試幾爐，確定了密封和風量都好用，再接水輪。一步一步來，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襠。」
陳冶粗聲笑了起來，笑夠了正色道：
「草民明日就找人做！這東西看著比皮囊簡單，可要是真能用起來，那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斜陽把工坊院子裡的人和物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牆根處的陰影已經漫到了爐基附近。
今日從清晨到黃昏，在這工坊里站了大半日，算是收穫不小。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被爐火烤得發皺，袖口蹭了一道灰痕，腳上的靴面也落了一層細炭粉。
「今日先到這裡。」
朱雄英收回目光，對陳冶交代。
「接下來幾日你安排人把風箱做出來，做得仔細些，尺寸和密封是關鍵。另外，往後幾天裡，每日出鐵之後都要把鐵料按品質高低分類碼放，每一批標清楚日期和爐號。不同爐次的料單獨存放，不能混在一起，等攢夠了一批不同品質的料，對比著看才能摸清楚規律。」
陳冶一拱手，正色應道：
「殿下放心，草民都記下了。風箱三日之內做成，鐵料每日分類存放、標日期爐號，斷不會出錯。」
朱雄英點了點頭，轉身朝工坊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天冷了，匠人們夜裡添火加衣，別凍出病來，後面還有得忙。」
陳冶怔了一下，連忙應道：「草民替大伙兒謝殿下體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也要保重身體，天黑了路上風大。」
朱雄英擺了擺手，沒有再回頭。棗紅馬還在門口的拴馬樁上等著，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噴出兩團白霧。
小順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手裡抱著個厚實的披風，三兩下替他裹上。
朱雄英翻身上馬時，只覺後背籠上一層暖意，那披風裡夾了棉，貼著脊背的地方還帶著一股剛烤過的溫熱。小順子踮了腳，往他手裡塞了只暖烘烘的手爐，又縮回幾步外去解拴馬樁。
「回去。」朱雄英一抖韁繩。
馬蹄踏過碎石路面，在暮色中朝著南京城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跑去。小順子牽了匹小騾子跟在後面，倒也沒被落下太遠。官道兩側的田壟在暮色里舖展開來，稻茬間冒出了些許新綠，那是秋播的麥苗剛鑽出土。
工坊大門在身後漸漸變小，屋頂煙道口還有一絲余煙，在漸暗的天色里緩緩升騰，最終消散在暮雲深處。
朱雄英策馬走在官道上，風迎面吹來，帶著田野里泥土和麥苗的氣息。
他摸了摸揣在胸口的水囊，裡面的水還溫著，一路被小順子焐過來的。他把水囊塞回衣襟里，目光落向前方。
遠處南京城的輪廓已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宮城最高處的金色屋頂在最後一縷餘暉里閃了一閃，就隱入了逐漸濃重的夜色之中。
朱雄英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炭灰。陳冶也站直了身子，聽他說完，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殿下說得是，可這皮囊鼓風，從古至今都是這麼用的。人力推拉，誰也不敢說力道能完全均勻。要不，用畜力拉風箱？那力道比人力穩些。」
朱雄英搖了搖頭。
畜力固然比人力均勻，但成本高得多。一匹馬一天的草料錢就頂得上三個匠人的工錢，而且畜力拉動的風箱結構笨重，維護起來也麻煩。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見過的傳統手工業裝置。然後他蹲下身，拾起一根細鐵釺，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陳管事，你來看這個。」
陳冶湊過來，低頭看向地面上的簡圖。
朱雄英畫的是一個長方形的箱體，側面標著進風口和出風口，內部畫了一根拉杆連線著一塊活塞板，箱體外圍還有幾道弧線連向一個圓圈，圓圈旁註了個水字。
「這個叫活塞式風箱。箱體密封，拉杆帶動活塞板前後運動，推的時候把空氣從進氣口壓出去，拉的時候又從另一側進氣，無論推拉都能持續送風。」
朱雄英用鐵釺的尖端指著簡圖上的幾個關鍵部位，「比皮囊鼓風的好處在於，風力平穩，不受人力大小波動的影響。而且推拉都送風，皮囊只能一推一送，效率差了一倍。」
陳冶蹲在地上，盯著那個簡圖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眉頭從鎖著到鬆開，又從鬆開到擰起，再慢慢鬆開，最終定在一種豁然開朗的表情上。他猛地抬頭看向朱雄英，嗓子裡那股壓不住的粗聲又冒了出來：
「殿下是說……做一個方箱子，裡頭裝一塊木板當活塞，推拉都能送風？」
「對。箱體用厚木板拼接，內壁抹一層桐油密封，活塞板邊緣裹幾層布條，保證不漏氣。進風口和出風口各裝一個活板門，靠風壓自動開合，推時一側進氣另一側出風，拉時反過來。」
朱雄英邊說邊在泥地上添了幾筆，把活板門的位置和方向畫清楚，「你把圖拿回去，找你們坊里木工活最好的匠人來做。木料要用干透的榆木或者槐木，別用松木，松木受潮容易變形。」
陳冶連連點頭，目光卻落到了那個圓圈旁邊的水字上：
「殿下，這個水字是何意？」
朱雄英用鐵釺點了點那個圓圈：
「冶坊東邊那條溪流常年不斷，你們的水碓就是用那條溪水驅動的。等活塞風箱做出來試成了，把風箱的拉杆接到水碓的輪軸上，讓水流帶著輪子轉，輪子帶動連杆推拉風箱，一晝夜不停歇。那時候爐溫就能穩如磐石，鐵料品質也不用再靠運氣。」
陳冶聽完這番話，整個人蹲在泥地上愣了好幾息。他目光從溪流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到那幅簡圖上，嘴唇翕動了兩下，像在默默核算著水輪轉速和傳動杆的行程。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嗓門粗得發亮。
「殿下！若真能把水輪接上這風箱，一天能頂三個壯勞力輪班推！而且風力均勻不斷，那鐵水的品質豈不是每一爐都一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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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點頭道：
「先把活塞風箱做出來，用手推著試幾爐，確定了密封和風量都好用，再接水輪。一步一步來，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襠。」
陳冶粗聲笑了起來，笑夠了正色道：
「草民明日就找人做！這東西看著比皮囊簡單，可要是真能用起來，那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斜陽把工坊院子裡的人和物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牆根處的陰影已經漫到了爐基附近。
今日從清晨到黃昏，在這工坊里站了大半日，算是收穫不小。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被爐火烤得發皺，袖口蹭了一道灰痕，腳上的靴面也落了一層細炭粉。
「今日先到這裡。」
朱雄英收回目光，對陳冶交代。
「接下來幾日你安排人把風箱做出來，做得仔細些，尺寸和密封是關鍵。另外，往後幾天裡，每日出鐵之後都要把鐵料按品質高低分類碼放，每一批標清楚日期和爐號。不同爐次的料單獨存放，不能混在一起，等攢夠了一批不同品質的料，對比著看才能摸清楚規律。」
陳冶一拱手，正色應道：
「殿下放心，草民都記下了。風箱三日之內做成，鐵料每日分類存放、標日期爐號，斷不會出錯。」
朱雄英點了點頭，轉身朝工坊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天冷了，匠人們夜裡添火加衣，別凍出病來，後面還有得忙。」
陳冶怔了一下，連忙應道：「草民替大伙兒謝殿下體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也要保重身體，天黑了路上風大。」
朱雄英擺了擺手，沒有再回頭。棗紅馬還在門口的拴馬樁上等著，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噴出兩團白霧。
小順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手裡抱著個厚實的披風，三兩下替他裹上。
朱雄英翻身上馬時，只覺後背籠上一層暖意，那披風裡夾了棉，貼著脊背的地方還帶著一股剛烤過的溫熱。小順子踮了腳，往他手裡塞了只暖烘烘的手爐，又縮回幾步外去解拴馬樁。
「回去。」朱雄英一抖韁繩。
馬蹄踏過碎石路面，在暮色中朝著南京城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跑去。小順子牽了匹小騾子跟在後面，倒也沒被落下太遠。官道兩側的田壟在暮色里舖展開來，稻茬間冒出了些許新綠，那是秋播的麥苗剛鑽出土。
工坊大門在身後漸漸變小，屋頂煙道口還有一絲余煙，在漸暗的天色里緩緩升騰，最終消散在暮雲深處。
朱雄英策馬走在官道上，風迎面吹來，帶著田野里泥土和麥苗的氣息。
他摸了摸揣在胸口的水囊，裡面的水還溫著，一路被小順子焐過來的。他把水囊塞回衣襟里，目光落向前方。
遠處南京城的輪廓已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宮城最高處的金色屋頂在最後一縷餘暉里閃了一閃，就隱入了逐漸濃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