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爐鐵
鐵水從出鐵口奔涌而出，像一條暗紅色的河流，順著導槽流進預先準備好的砂模里。
砂模是陳冶親自製的，尺寸規整，內壁抹了一層細密的耐火泥漿。鐵水灌進去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升騰而起，裹著滾燙的鐵腥氣瀰漫開來。
匠人們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卻又不肯移開目光，死死盯著砂模里那道緩緩漫開的暗紅液體。
朱雄英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鐵水注入砂模的過程。那股灼人的熱浪隔著幾丈遠都能感受到，他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卻沒有抬手去擦。
鐵水注入的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陳冶指揮著匠人們控制流速，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則砂模受衝擊太大易崩裂，太慢則鐵水降溫過快澆鑄不均。這些經驗是老匠人們一代代傳下來的，朱雄英看著他們操作，心裡記下了。
砂模注滿後，陳冶一揮手：「封口！等冷卻！」
匠人們用特製的泥蓋封住砂模澆口，然後退到遠處。鐵水冷卻需要時間，滿院子的人都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爐膛里殘餘的火焰還在噼啪作響，偶爾有炭塊碎裂的聲音從爐膛深處傳出來。
朱雄英靠在院牆邊，盯著那隻砂模。鐵水表面從亮紅慢慢變成暗紅，又變成灰黑色的固態，餘溫還在，蒸騰的熱氣在秋日的空氣里扭曲著向上爬升。
大約過了兩刻鐘，陳冶走近砂模，伸手在模壁外側試了試溫度。他回頭朝朱雄英看了一眼，見後者微微頷首，便蹲下身，和兩個匠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砂模外殼敲開。
碎砂簌簌落下，露出裡面一根長約兩尺的鐵料。通體灰黑，表面光滑平整，隱隱泛著一層深藍色的光澤。
陳冶沒有急著去碰那根鐵料，他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把短鐵錘，在鐵料表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一聲清越的迴響，不像尋常鐵料發出的那種沉悶的鈍響，而是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綿長餘韻。陳冶的眉毛猛地一跳，他又敲了一下，這回力道稍重了些，迴響仍然清脆。
他放下鐵錘，伸出雙手捧起那根鐵料。鐵料還有些溫，沉甸甸地壓在他掌心裡。他翻轉著看了又看，又湊近了端詳表面的紋路，粗糙的指腹沿著鐵料表面緩緩摩挲過去。
「殿下！」陳冶的聲音發緊，「這鐵料……草民做了二十多年鐵，從沒見過這種成色的頭爐鐵！表面沒有砂眼，斷面一看就知道緊密得很，這韌性和硬度比尋常鐵料高出一截……」
他把那根鐵料小心地擱在旁邊的石台上，又轉身去敲開第二隻砂模、第三隻砂模。每敲開一隻，他的表情就更亮一分，到最後兩隻砂模時，他甚至忍不住咧開了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三隻砂模，沒有一隻出廢料！」陳冶站起身來，朝朱雄英大聲道，「而且這一爐的出鐵速度，比舊爐起碼快了三成！殿下，若是以後都按這個法子煉，咱們一個月的產量能頂上舊爐小半年的！」
匠人們中間響起一片低低的歡呼，老李頭蹲在一根剛出模的鐵料旁邊，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喃喃道：「這鐵……打刀都嫌糟蹋了，該打甲冑。打甲冑啊……」
小趙擠到石台前，想伸手去摸鐵料，被老李頭一巴掌拍開了手：「燙著呢！急什麼！」
朱雄英走過去，從石台上拿起那根鐵料。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尚有餘溫，摸上去有一種緊緻光滑的觸感，不像普通生鐵那樣粗糙澀手。他端詳了一會兒，又掂了掂分量，心裡清楚，這鐵料放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頂尖水平了。
可相對於前世那些合金鋼、高碳鋼來說，還差得遠。
他前世在工廠待過兩年，雖然做的不是鋼鐵行業，但對基本的技術指標還是了解的。這鐵料的含碳量大約在百分之二到三之間，屬於生鐵範疇，硬度不錯但韌性尚欠。如果要製作兵器甲冑，光靠這鐵料還不夠，得進一步脫碳處理。
陳冶站在旁邊，見他盯著鐵料看了好一會兒也不說話，心裡那股熱乎勁兒不由得懸了幾分。他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問道：「殿下……這鐵料，可是哪裡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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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鐵料本身沒問題，品質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陳冶鬆了口氣，又聽朱雄英補了一句：「不過，我想再看看。」
「再看看？」
「加大風力，再煉一爐。」朱雄英把鐵料放回石台上，「皮囊鼓風繼續加大一檔，看看在更高爐溫下，鐵水的品質還能不能穩住。」
陳冶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草民這就安排。」
他轉身招呼匠人們重新添炭、清爐膛、備砂模。第二爐比第一爐準備得快，匠人們有了經驗，動作比方才更利索了幾分。爐膛里的焦炭又添了一層，鼓風皮囊被扯到最大幅度，氣流呼呼灌入，爐膛內的火焰躥得比方才更高更亮，橘紅色漸漸轉為刺目的白亮。
第二爐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時候，朱雄英站在近旁，目光緊盯著那道暗紅色的液流。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個問題，鐵水的流速在中間段有輕微的波動，並不均勻，而且顏色略有差異，前段偏亮，後段偏暗。
砂模冷卻後，陳冶再次敲開模具。這一次他的表情沒有方才那麼亮堂了，眉頭微微擰著。第一根鐵料品質很好，比方才那爐還要好上幾分；第二根表面出現細小的砂眼；第三根顏色偏暗，敲擊聲也不如第一根清脆。
「殿下……」陳冶蹲在石台旁，把那三根鐵料一字排開，表情複雜，「這一爐的品質不太穩。第一根好，後面兩根就差了些。同樣的爐子、同樣的炭，怎麼出來的鐵料不一樣呢？」
朱雄英走過去蹲下來，仔細對比了三根鐵料的顏色和斷面。第一根深灰泛藍，表面光滑；第二根顏色偏淺，有幾處細小的凹坑；第三根幾乎是灰白色，敲擊聲發悶。
他伸手拿起第二根鐵料掂了掂，又拿第三根掂了掂，心裡有了數。品質差異出在鼓風上，皮囊鼓風的力道全靠人力，一推一拉之間不可能完全均勻。爐溫在煉鐵過程中會波動，鐵水前段的溫度最高，品質最好；中段略有下降，品質便跟著降了；後段溫度進一步降低，鐵料品質自然最次。
砂模是陳冶親自製的，尺寸規整，內壁抹了一層細密的耐火泥漿。鐵水灌進去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升騰而起，裹著滾燙的鐵腥氣瀰漫開來。
匠人們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卻又不肯移開目光，死死盯著砂模里那道緩緩漫開的暗紅液體。
朱雄英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鐵水注入砂模的過程。那股灼人的熱浪隔著幾丈遠都能感受到，他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卻沒有抬手去擦。
鐵水注入的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陳冶指揮著匠人們控制流速，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則砂模受衝擊太大易崩裂，太慢則鐵水降溫過快澆鑄不均。這些經驗是老匠人們一代代傳下來的，朱雄英看著他們操作，心裡記下了。
砂模注滿後，陳冶一揮手：「封口！等冷卻！」
匠人們用特製的泥蓋封住砂模澆口，然後退到遠處。鐵水冷卻需要時間，滿院子的人都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爐膛里殘餘的火焰還在噼啪作響，偶爾有炭塊碎裂的聲音從爐膛深處傳出來。
朱雄英靠在院牆邊，盯著那隻砂模。鐵水表面從亮紅慢慢變成暗紅，又變成灰黑色的固態，餘溫還在，蒸騰的熱氣在秋日的空氣里扭曲著向上爬升。
大約過了兩刻鐘，陳冶走近砂模，伸手在模壁外側試了試溫度。他回頭朝朱雄英看了一眼，見後者微微頷首，便蹲下身，和兩個匠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砂模外殼敲開。
碎砂簌簌落下，露出裡面一根長約兩尺的鐵料。通體灰黑，表面光滑平整，隱隱泛著一層深藍色的光澤。
陳冶沒有急著去碰那根鐵料，他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把短鐵錘，在鐵料表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一聲清越的迴響，不像尋常鐵料發出的那種沉悶的鈍響，而是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綿長餘韻。陳冶的眉毛猛地一跳，他又敲了一下，這回力道稍重了些，迴響仍然清脆。
他放下鐵錘，伸出雙手捧起那根鐵料。鐵料還有些溫，沉甸甸地壓在他掌心裡。他翻轉著看了又看，又湊近了端詳表面的紋路，粗糙的指腹沿著鐵料表面緩緩摩挲過去。
「殿下！」陳冶的聲音發緊，「這鐵料……草民做了二十多年鐵，從沒見過這種成色的頭爐鐵！表面沒有砂眼，斷面一看就知道緊密得很，這韌性和硬度比尋常鐵料高出一截……」
他把那根鐵料小心地擱在旁邊的石台上，又轉身去敲開第二隻砂模、第三隻砂模。每敲開一隻，他的表情就更亮一分，到最後兩隻砂模時，他甚至忍不住咧開了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三隻砂模，沒有一隻出廢料！」陳冶站起身來，朝朱雄英大聲道，「而且這一爐的出鐵速度，比舊爐起碼快了三成！殿下，若是以後都按這個法子煉，咱們一個月的產量能頂上舊爐小半年的！」
匠人們中間響起一片低低的歡呼，老李頭蹲在一根剛出模的鐵料旁邊，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喃喃道：「這鐵……打刀都嫌糟蹋了，該打甲冑。打甲冑啊……」
小趙擠到石台前，想伸手去摸鐵料，被老李頭一巴掌拍開了手：「燙著呢！急什麼！」
朱雄英走過去，從石台上拿起那根鐵料。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尚有餘溫，摸上去有一種緊緻光滑的觸感，不像普通生鐵那樣粗糙澀手。他端詳了一會兒，又掂了掂分量，心裡清楚，這鐵料放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頂尖水平了。
可相對於前世那些合金鋼、高碳鋼來說，還差得遠。
他前世在工廠待過兩年，雖然做的不是鋼鐵行業，但對基本的技術指標還是了解的。這鐵料的含碳量大約在百分之二到三之間，屬於生鐵範疇，硬度不錯但韌性尚欠。如果要製作兵器甲冑，光靠這鐵料還不夠，得進一步脫碳處理。
陳冶站在旁邊，見他盯著鐵料看了好一會兒也不說話，心裡那股熱乎勁兒不由得懸了幾分。他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問道：「殿下……這鐵料，可是哪裡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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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鐵料本身沒問題，品質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陳冶鬆了口氣，又聽朱雄英補了一句：「不過，我想再看看。」
「再看看？」
「加大風力，再煉一爐。」朱雄英把鐵料放回石台上，「皮囊鼓風繼續加大一檔，看看在更高爐溫下，鐵水的品質還能不能穩住。」
陳冶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草民這就安排。」
他轉身招呼匠人們重新添炭、清爐膛、備砂模。第二爐比第一爐準備得快，匠人們有了經驗，動作比方才更利索了幾分。爐膛里的焦炭又添了一層，鼓風皮囊被扯到最大幅度，氣流呼呼灌入，爐膛內的火焰躥得比方才更高更亮，橘紅色漸漸轉為刺目的白亮。
第二爐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時候，朱雄英站在近旁，目光緊盯著那道暗紅色的液流。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個問題，鐵水的流速在中間段有輕微的波動，並不均勻，而且顏色略有差異，前段偏亮，後段偏暗。
砂模冷卻後，陳冶再次敲開模具。這一次他的表情沒有方才那麼亮堂了，眉頭微微擰著。第一根鐵料品質很好，比方才那爐還要好上幾分；第二根表面出現細小的砂眼；第三根顏色偏暗，敲擊聲也不如第一根清脆。
「殿下……」陳冶蹲在石台旁，把那三根鐵料一字排開，表情複雜，「這一爐的品質不太穩。第一根好，後面兩根就差了些。同樣的爐子、同樣的炭，怎麼出來的鐵料不一樣呢？」
朱雄英走過去蹲下來，仔細對比了三根鐵料的顏色和斷面。第一根深灰泛藍，表面光滑；第二根顏色偏淺，有幾處細小的凹坑；第三根幾乎是灰白色，敲擊聲發悶。
他伸手拿起第二根鐵料掂了掂，又拿第三根掂了掂，心裡有了數。品質差異出在鼓風上，皮囊鼓風的力道全靠人力，一推一拉之間不可能完全均勻。爐溫在煉鐵過程中會波動，鐵水前段的溫度最高，品質最好；中段略有下降，品質便跟著降了；後段溫度進一步降低，鐵料品質自然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