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鐵水
「草民省得。」
陳冶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回爐前，開始指揮匠人們按計劃添炭。他嗓門比平日粗了幾分，每道指令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乎勁兒，匠人們應聲而動，動作比平日快了半拍，卻絲毫不亂。
朱雄英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熱氣一波一波地撲在臉上。
秋末的晨風從背後吹過來，前胸是火爐的炙熱，後背是晨風的冷冽，他像站在兩個季節的界線上。火光在他眼底跳躍著，橘紅色的光影把整個工坊院子都染暖了。
他忽然想起龍虎山上那個秋天，他坐在張老道的墳前發呆，那個機械的電子音在腦海里響起。
那時候他覺得荒謬，一個窩在深山道觀里的小道士，有什麼資格去繼承什麼帝國？可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把人從山腳推到山頂，再往前推一步，冷不丁就落進了一整個王朝的中心。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新爐上。
爐膛里的火已經徹底燒起來了，焦炭被一鏟一鏟地添進去，橘紅色的火焰從爐頂煙道口躥出來，在晨風裡拉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火舌，像一面旗幟。
鼓風皮囊一拉一收，氣流均勻有力，爐膛內的溫度還在攀升，耐火磚的顏色從暗紅慢慢向亮紅過渡，像一塊被慢慢燒透的烙鐵。
工坊里的氣氛越來越熱，匠人們各司其職，添炭的、看火的、檢查風口的，忙而不亂。
老李頭蹲在出鐵口旁，伸手感受著從磚縫裡滲出來的熱氣，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些什麼。小趙跑前跑後地遞工具，臉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道黑灰，自己渾然不覺。
秋陽漸漸升高，霧氣散盡了，工坊院子裡敞亮起來。
新爐的爐火越燒越旺，煙道口躥出的火舌在晴空下格外顯眼，遠看像一支插在鐘山腳下的火炬。
朱雄英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小順子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旁邊，遞過來一個水囊。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顯然是小順子特意灌的熱水，一路揣在懷裡焐著。
朱雄英放下水囊，目光落在爐膛口涌動的火光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火已經燒起來了，爐溫也穩住了。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等著看就是了。」
他說得平靜，心裡卻清楚，耐火泥的配方試了十三遍，焦炭燒了三批，風口角度調整了四次，陳冶帶著匠人們把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落實到了實地上。
該踩的坑已經踩過了，該磨的工夫已經磨足了。火勢比舊爐強出三成，爐膛內壁的耐火磚正均勻地泛著亮紅，鼓風氣流通暢有力，每一樣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可鐵水到底能不能成，還得等。等爐膛里的溫度攀升到頂點，等礦石在焦炭的火焰里慢慢融化，等第一股暗紅色的鐵水順著導槽流出來。在此之前，所有的信心都只是推測，所有的期待都懸在半空中。
院子裡匠人們還在忙碌，陳冶的粗嗓門隔空傳過來，正在指揮添炭的節奏。爐膛口的火光已經變成了刺目的亮橘色，熱氣一波接一波地湧出來，把附近的空氣都烤得扭曲了。
朱雄英坐在石墩上，雙手捧著水囊，指尖感受著粗陶壁傳來的溫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新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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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朱雄英站起來走過去，只見陳冶正蹲在出鐵口旁，手裡握著一根鐵釺，另一端伸進了出鐵口。
他屏著呼吸，慢慢將鐵釺抽出來，鐵釺前端裹著一層暗紅色的鐵水，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表面平滑如鏡，沒有砂眼，沒有氣泡。
陳冶盯著那層鐵水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鐵釺舉高了，讓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暗紅色的鐵水上映出一小片流動的天光，那光亮滑潤得讓他一時間忘了呼吸。
過了幾息，他終於回過神來，猛地抬起頭，朝朱雄英的方向揚了揚鐵釺：「殿下！鐵水成了！比舊爐細密得多！」
匠人們嘩地一聲圍了上去，老李頭湊到最近，眯著眼盯著鐵釺前端那層鐵水，嘴唇哆嗦了一下：「這……這是上等鐵料啊！老漢我幹了四十年，頭一回見頭一爐就能出這等成色……」
朱雄英走過去，沒有急著看鐵水，而是先看了一眼陳冶的臉。
陳冶蹲在地上，握著鐵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眼眶有些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裡面湧出來，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他抬起頭來，迎著朱雄英的目光，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嗓子裡卻像塞了團棉花。
朱雄英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那塊被火星灼過的疤痕上：「頭一爐就能出這樣的成色，是你的功勞。這一個月辛苦你了。」
陳冶猛地站起來，粗大的手在衣擺上蹭了兩下，用力握住了朱雄英的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殿下……草民代這作坊里所有的匠人謝您。草民做了大半輩子鐵，頭回知道，鐵料還能煉成這個樣子。」
朱雄英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發疼，卻沒有抽回來，只笑了笑：「往後還有更好的。把這一爐鐵水好好澆鑄，咱們還得看成品鐵料的質量。」
陳冶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鬆開手，轉身朝匠人們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準備開爐放水！出鐵口的砂模檢查過了沒有？老李頭你去盯著，小趙把第二層焦炭備好！」
匠人們轟然應聲，散開了各歸各位。院子裡重新忙碌起來，喊聲、腳步聲、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熱騰騰的。朱雄英退到院牆邊上，靠著牆站定，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踏實的感覺。
今日點火成了，明日就能批次出鐵。等這批鐵料送進軍器局、打進犁頭鋤刃，就會變成大明朝的鎧甲、兵器、耕犁、鐵鍋，填進一個龐大帝國身體裡那些大大小小的缺口裡。
而他此刻站在這裡，看著爐火把秋末的天空染出一片暖色，只覺得這一個來月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
陳冶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回爐前，開始指揮匠人們按計劃添炭。他嗓門比平日粗了幾分，每道指令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乎勁兒，匠人們應聲而動，動作比平日快了半拍，卻絲毫不亂。
朱雄英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熱氣一波一波地撲在臉上。
秋末的晨風從背後吹過來，前胸是火爐的炙熱，後背是晨風的冷冽，他像站在兩個季節的界線上。火光在他眼底跳躍著，橘紅色的光影把整個工坊院子都染暖了。
他忽然想起龍虎山上那個秋天，他坐在張老道的墳前發呆，那個機械的電子音在腦海里響起。
那時候他覺得荒謬，一個窩在深山道觀里的小道士，有什麼資格去繼承什麼帝國？可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把人從山腳推到山頂，再往前推一步，冷不丁就落進了一整個王朝的中心。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新爐上。
爐膛里的火已經徹底燒起來了，焦炭被一鏟一鏟地添進去，橘紅色的火焰從爐頂煙道口躥出來，在晨風裡拉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火舌，像一面旗幟。
鼓風皮囊一拉一收，氣流均勻有力，爐膛內的溫度還在攀升，耐火磚的顏色從暗紅慢慢向亮紅過渡，像一塊被慢慢燒透的烙鐵。
工坊里的氣氛越來越熱，匠人們各司其職，添炭的、看火的、檢查風口的，忙而不亂。
老李頭蹲在出鐵口旁，伸手感受著從磚縫裡滲出來的熱氣，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些什麼。小趙跑前跑後地遞工具，臉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道黑灰，自己渾然不覺。
秋陽漸漸升高，霧氣散盡了，工坊院子裡敞亮起來。
新爐的爐火越燒越旺，煙道口躥出的火舌在晴空下格外顯眼，遠看像一支插在鐘山腳下的火炬。
朱雄英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小順子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旁邊，遞過來一個水囊。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顯然是小順子特意灌的熱水，一路揣在懷裡焐著。
朱雄英放下水囊，目光落在爐膛口涌動的火光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火已經燒起來了，爐溫也穩住了。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等著看就是了。」
他說得平靜，心裡卻清楚，耐火泥的配方試了十三遍，焦炭燒了三批，風口角度調整了四次，陳冶帶著匠人們把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落實到了實地上。
該踩的坑已經踩過了，該磨的工夫已經磨足了。火勢比舊爐強出三成，爐膛內壁的耐火磚正均勻地泛著亮紅，鼓風氣流通暢有力，每一樣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可鐵水到底能不能成，還得等。等爐膛里的溫度攀升到頂點，等礦石在焦炭的火焰里慢慢融化，等第一股暗紅色的鐵水順著導槽流出來。在此之前，所有的信心都只是推測，所有的期待都懸在半空中。
院子裡匠人們還在忙碌，陳冶的粗嗓門隔空傳過來，正在指揮添炭的節奏。爐膛口的火光已經變成了刺目的亮橘色，熱氣一波接一波地湧出來，把附近的空氣都烤得扭曲了。
朱雄英坐在石墩上，雙手捧著水囊，指尖感受著粗陶壁傳來的溫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新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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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朱雄英站起來走過去，只見陳冶正蹲在出鐵口旁，手裡握著一根鐵釺，另一端伸進了出鐵口。
他屏著呼吸，慢慢將鐵釺抽出來，鐵釺前端裹著一層暗紅色的鐵水，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表面平滑如鏡，沒有砂眼，沒有氣泡。
陳冶盯著那層鐵水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鐵釺舉高了，讓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暗紅色的鐵水上映出一小片流動的天光，那光亮滑潤得讓他一時間忘了呼吸。
過了幾息，他終於回過神來，猛地抬起頭，朝朱雄英的方向揚了揚鐵釺：「殿下！鐵水成了！比舊爐細密得多！」
匠人們嘩地一聲圍了上去，老李頭湊到最近，眯著眼盯著鐵釺前端那層鐵水，嘴唇哆嗦了一下：「這……這是上等鐵料啊！老漢我幹了四十年，頭一回見頭一爐就能出這等成色……」
朱雄英走過去，沒有急著看鐵水，而是先看了一眼陳冶的臉。
陳冶蹲在地上，握著鐵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眼眶有些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裡面湧出來，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他抬起頭來，迎著朱雄英的目光，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嗓子裡卻像塞了團棉花。
朱雄英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那塊被火星灼過的疤痕上：「頭一爐就能出這樣的成色，是你的功勞。這一個月辛苦你了。」
陳冶猛地站起來，粗大的手在衣擺上蹭了兩下，用力握住了朱雄英的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殿下……草民代這作坊里所有的匠人謝您。草民做了大半輩子鐵，頭回知道，鐵料還能煉成這個樣子。」
朱雄英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發疼，卻沒有抽回來，只笑了笑：「往後還有更好的。把這一爐鐵水好好澆鑄，咱們還得看成品鐵料的質量。」
陳冶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鬆開手，轉身朝匠人們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準備開爐放水！出鐵口的砂模檢查過了沒有？老李頭你去盯著，小趙把第二層焦炭備好！」
匠人們轟然應聲，散開了各歸各位。院子裡重新忙碌起來，喊聲、腳步聲、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熱騰騰的。朱雄英退到院牆邊上，靠著牆站定，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踏實的感覺。
今日點火成了，明日就能批次出鐵。等這批鐵料送進軍器局、打進犁頭鋤刃，就會變成大明朝的鎧甲、兵器、耕犁、鐵鍋，填進一個龐大帝國身體裡那些大大小小的缺口裡。
而他此刻站在這裡，看著爐火把秋末的天空染出一片暖色，只覺得這一個來月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