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點火
轉眼就到了十月，天一日冷過一日，鐘山上的楓葉都落盡了。
天還沒亮透，朱雄英就醒了。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一片，秋末的晨霧濃得像紗，把遠處宮牆的輪廓都模糊了。
他翻身坐起來，動作比平日快了不少，三兩下套上那身青布袍子。這件袍子是上次出宮後特意讓尚衣局做的，混進人堆里就是尋常少年模樣。
小順子推門進來時，見他已經在系腰帶，愣了愣：「殿下今兒起得真早。」
「今日新爐點火，心裡裝著事，睡不著。」
朱雄英低頭系好腰帶，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馬備好了麼？」
「昨晚就吩咐御馬監餵足了草料，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東華門外等著了。」
小順子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領，又遞過一塊乾糧。
朱雄英接過乾糧咬了一口，是摻了芝麻的麥餅，烤得焦黃酥脆。他一邊嚼一邊往外走，小順子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青石板上映出一小圈晃動的暖光。
東華門外，那匹棗紅馬正低頭踢踏著蹄子，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兩團白霧。
馬伕見朱雄英出來，連忙蹲下扎穩馬鐙。朱雄英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半月前利落了許多，一抖韁繩，馬蹄便踏著晨光往鐘山方向去了。
遠處的鐘山覆著一層淡青色的霧靄，山脊的輪廓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朱雄英策馬跑了一陣，冷風灌進領口，把他殘存的睡意徹底吹散了。他心裡盤算著最後幾件事：耐火泥的配方已經定了，焦炭前日又燒出了一批，今日新爐點火，頭一爐鐵水能不能成，就看爐溫和鼓風配合得如何。
馬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清脆，約莫三刻鐘後，冶坊的輪廓從霧氣中漸漸浮出來。
朱雄英勒住馬，遠遠便看見工坊門口站著一道人影，正是陳冶。他今日換了件洗得乾淨些的短褐，領口袖口都整整齊齊，難得地沒有沾滿炭灰。
陳冶看見朱雄英，大步迎上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殿下，您來了。」
「怎麼這麼早就在門口等著。」朱雄英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工坊雜役。
「草民睡不著。」
陳冶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一股繃緊的勁兒，「天沒亮就起來了，把爐子前前後後檢查了三遍，風口又通了一遍，木炭和焦炭都碼好了，就等殿下來點火。」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有些灼人，像是等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要擺在面前了。
朱雄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些細碎的緊張反而鬆了幾分，拍了拍陳冶的手臂：「走，去看看。」
走進工坊院子，朱雄英便看見了那座新爐。晨光從東側斜照過來，在青灰色的爐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爐頂的煙道口敞向天空，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新爐比半月前又有了變化，爐壁外層用摻了碎陶片的耐火泥重新抹過一遍，表面光滑平整，在光里泛著溫潤的啞光。爐基周圍的地面也重新鋪過了，厚實的青磚用三合土嵌縫，結實平整，踩上去紋絲不動。
爐前空地上，匠人們已經列好了陣勢。十來個匠人分站在爐膛兩側，有人守著鼓風皮囊，有人握著長長的鐵釺，有人蹲在出鐵口旁檢查砂模。他們今日也都換了乾淨衣裳，雖說是粗布短褐，好歹不像平日那般沾滿炭灰油污。見朱雄英走過來，所有人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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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禮。」朱雄英抬手虛扶了一把，目光掃過一張張面龐。
年紀最大的老李頭六十多了，從洪武初年就在官坊幹活，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年輕的小趙才十七，跟著陳冶學了三年，一雙眼睛又大又亮。他們站在秋末的晨風裡，臉上那股子神情讓朱雄英覺得熟悉。
那是等著看一件大事即將發生的期待，像莊稼人蹲在田埂上看新開墾的渠水頭一回流進自家地里的模樣。
陳冶上前半步，從懷中取出一支裹了油布的火把，雙手捧到朱雄英面前：「殿下，新爐的第一把火，請您來點。這是大伙兒的意思。」
朱雄英接過火把，沉甸甸的，木柄被陳冶握了一路，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他握緊了火把，朝陳冶點了點頭，邁步走向新爐。匠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緊張，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朱雄英在爐膛口前站定。爐膛口新砌不久，磚縫間的泥還帶著潮氣，被晨光一照泛出暗紅色。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陳冶，陳冶正蹲在鼓風皮囊旁，一隻手搭在皮囊的拉杆上，朝他點了點頭。
朱雄英深吸一口氣，將那支火把伸進了爐膛口。火把前端蘸過的松脂遇熱迅速燃燒，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爐膛內壁的耐火磚，把新泥里的水汽蒸騰成一縷縷白煙，順著爐頂煙道升上去。
「鼓風！」陳冶一聲低喝，兩隻粗大的手掌攥住皮囊拉杆，雙臂猛地一拉一推。
鼓風皮囊發出沉悶的呼聲，氣流從風口灌入爐膛，將那一小簇火苗吹得呼啦啦漲起來。爐膛里的乾柴被引燃，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從爐膛口湧出來，映在朱雄英臉上。
匠人們都屏著呼吸，看著那團火從爐膛底部的引火層開始往上躥，一層一層地舔過預先鋪好的木炭。
最先引燃的是細碎的木柴，火舌從柴縫間鑽出來，交纏著往上爬，像是有了生命的活物。溫度漸漸升高，爐膛內壁的耐火磚開始泛出暗紅色，熱氣從爐口湧出來，把空氣中飄浮的細小炭塵都攪動了。
朱雄英退後兩步，站到了人群前方。他盯著爐膛里的火焰，心裡那條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半拍。
火已經燒起來了，第一層木炭被引燃時，迸出一簇簇細碎的火星，像炸開了一小串金色的花。匠人們中間有人低低地歡呼了一聲，又被同伴用手肘捅了回去。
但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已經在人群里傳開了，有人搓著手來回走動，有人蹲下身湊近了看爐膛下方的通風口，老李頭甚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了的牙。
「殿下。」陳冶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旁，嗓音有些發啞，「火很旺。新爐的通風比舊爐好太多了，這火勢至少比舊爐強三成。」
朱雄英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爐膛口涌動的火光上：「不急，先把爐溫穩住了。引火層燒透之後，再一層一層地加焦炭，別貪快。」
天還沒亮透，朱雄英就醒了。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一片，秋末的晨霧濃得像紗，把遠處宮牆的輪廓都模糊了。
他翻身坐起來，動作比平日快了不少，三兩下套上那身青布袍子。這件袍子是上次出宮後特意讓尚衣局做的，混進人堆里就是尋常少年模樣。
小順子推門進來時，見他已經在系腰帶，愣了愣：「殿下今兒起得真早。」
「今日新爐點火，心裡裝著事，睡不著。」
朱雄英低頭系好腰帶，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馬備好了麼？」
「昨晚就吩咐御馬監餵足了草料，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東華門外等著了。」
小順子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領，又遞過一塊乾糧。
朱雄英接過乾糧咬了一口，是摻了芝麻的麥餅，烤得焦黃酥脆。他一邊嚼一邊往外走，小順子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青石板上映出一小圈晃動的暖光。
東華門外，那匹棗紅馬正低頭踢踏著蹄子，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兩團白霧。
馬伕見朱雄英出來，連忙蹲下扎穩馬鐙。朱雄英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半月前利落了許多，一抖韁繩，馬蹄便踏著晨光往鐘山方向去了。
遠處的鐘山覆著一層淡青色的霧靄，山脊的輪廓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朱雄英策馬跑了一陣，冷風灌進領口，把他殘存的睡意徹底吹散了。他心裡盤算著最後幾件事：耐火泥的配方已經定了，焦炭前日又燒出了一批，今日新爐點火，頭一爐鐵水能不能成，就看爐溫和鼓風配合得如何。
馬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清脆，約莫三刻鐘後，冶坊的輪廓從霧氣中漸漸浮出來。
朱雄英勒住馬，遠遠便看見工坊門口站著一道人影，正是陳冶。他今日換了件洗得乾淨些的短褐，領口袖口都整整齊齊，難得地沒有沾滿炭灰。
陳冶看見朱雄英，大步迎上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殿下，您來了。」
「怎麼這麼早就在門口等著。」朱雄英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工坊雜役。
「草民睡不著。」
陳冶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一股繃緊的勁兒，「天沒亮就起來了，把爐子前前後後檢查了三遍，風口又通了一遍，木炭和焦炭都碼好了，就等殿下來點火。」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有些灼人，像是等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要擺在面前了。
朱雄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些細碎的緊張反而鬆了幾分，拍了拍陳冶的手臂：「走，去看看。」
走進工坊院子，朱雄英便看見了那座新爐。晨光從東側斜照過來，在青灰色的爐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爐頂的煙道口敞向天空，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新爐比半月前又有了變化，爐壁外層用摻了碎陶片的耐火泥重新抹過一遍，表面光滑平整，在光里泛著溫潤的啞光。爐基周圍的地面也重新鋪過了，厚實的青磚用三合土嵌縫，結實平整，踩上去紋絲不動。
爐前空地上，匠人們已經列好了陣勢。十來個匠人分站在爐膛兩側，有人守著鼓風皮囊，有人握著長長的鐵釺，有人蹲在出鐵口旁檢查砂模。他們今日也都換了乾淨衣裳，雖說是粗布短褐，好歹不像平日那般沾滿炭灰油污。見朱雄英走過來，所有人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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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等著看一件大事即將發生的期待，像莊稼人蹲在田埂上看新開墾的渠水頭一回流進自家地里的模樣。
陳冶上前半步，從懷中取出一支裹了油布的火把，雙手捧到朱雄英面前：「殿下，新爐的第一把火，請您來點。這是大伙兒的意思。」
朱雄英接過火把，沉甸甸的，木柄被陳冶握了一路，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他握緊了火把，朝陳冶點了點頭，邁步走向新爐。匠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緊張，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朱雄英在爐膛口前站定。爐膛口新砌不久，磚縫間的泥還帶著潮氣，被晨光一照泛出暗紅色。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陳冶，陳冶正蹲在鼓風皮囊旁，一隻手搭在皮囊的拉杆上，朝他點了點頭。
朱雄英深吸一口氣，將那支火把伸進了爐膛口。火把前端蘸過的松脂遇熱迅速燃燒，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爐膛內壁的耐火磚，把新泥里的水汽蒸騰成一縷縷白煙，順著爐頂煙道升上去。
「鼓風！」陳冶一聲低喝，兩隻粗大的手掌攥住皮囊拉杆，雙臂猛地一拉一推。
鼓風皮囊發出沉悶的呼聲，氣流從風口灌入爐膛，將那一小簇火苗吹得呼啦啦漲起來。爐膛里的乾柴被引燃，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從爐膛口湧出來，映在朱雄英臉上。
匠人們都屏著呼吸，看著那團火從爐膛底部的引火層開始往上躥，一層一層地舔過預先鋪好的木炭。
最先引燃的是細碎的木柴，火舌從柴縫間鑽出來，交纏著往上爬，像是有了生命的活物。溫度漸漸升高，爐膛內壁的耐火磚開始泛出暗紅色，熱氣從爐口湧出來，把空氣中飄浮的細小炭塵都攪動了。
朱雄英退後兩步，站到了人群前方。他盯著爐膛里的火焰，心裡那條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半拍。
火已經燒起來了，第一層木炭被引燃時，迸出一簇簇細碎的火星，像炸開了一小串金色的花。匠人們中間有人低低地歡呼了一聲，又被同伴用手肘捅了回去。
但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已經在人群里傳開了，有人搓著手來回走動，有人蹲下身湊近了看爐膛下方的通風口，老李頭甚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了的牙。
「殿下。」陳冶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旁，嗓音有些發啞，「火很旺。新爐的通風比舊爐好太多了，這火勢至少比舊爐強三成。」
朱雄英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爐膛口涌動的火光上：「不急，先把爐溫穩住了。引火層燒透之後，再一層一層地加焦炭，別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