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耐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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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天剛透亮,朱雄英便騎著一匹棗紅馬出了東華門。

  這馬是朱標從御馬監挑的,四歲口,性子溫馴。朱雄英初學騎馬那日險些滑下來,被馬伕一把托住,朱標站在廊下看得眼角直跳。

  好在半月下來,他已能穩穩跑完全程。馬蹄踏過官道,道旁稻田已收盡,只剩光禿禿的稻茬,遠處的鐘山籠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三刻鐘光景,馬蹄在冶坊大門外踏出一串碎響。朱雄英翻身下馬,眼前的變化讓他微微一怔。

  半個月前那座荒草叢生、門板歪斜的工坊,此刻已換了面目。門口雜草清理乾淨,路面重新夯過鋪了粗砂,棚屋補了新瓦,牆洞用磚石填平,白灰粉刷一新。正中的空地上,新磚與木炭碼放得整整齊齊。空氣里瀰漫著新泥、石灰與煙火餘味,匠人們抬木樑、攪泥漿、推獨輪車運水,比上次來時熱鬧許多。

  陳冶正在新爐工地旁比劃著名什麼,聽見動靜轉頭望見朱雄英,連忙放下木尺大步迎上來。他比半月前更憔悴,顴骨的疤痕上蒙著菸灰,短褐沾滿泥斑炭屑,手上又添了幾道細口子,但眼睛亮得很。

  「草民陳冶,拜見殿下。」

  「免了。」朱雄英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那座新爐上,「我來看新爐的建造。」

  陳冶直起身來,一邊引路一邊稟報:「這半月草民帶著匠人日夜趕工,新爐主體已砌完。爐膛按圖紙做了三層,外層青磚、中層耐火泥、內層高鋁黏土摻石英粉燒制的耐火磚。風口位置反覆核對三遍,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殿下給的圖紙實在周全,草民做了二十多年工,從未見過如此詳盡之圖樣。」

  新爐矗立在工坊西側,比舊爐高出近一丈,青灰色爐身筆直挺拔,晨光里泛著新磚特有的乾淨光澤。爐基旁腳手架正拆卸,有匠人蹲在爐頂修整最後一道泥縫。

  朱雄英繞著爐基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爐壁,磚面平整緊實,又蹲下檢視地基,嵌合緊密,夯實得穩當。

  「建得不錯。」朱雄英拍了拍手上的灰,「選址也好,靠近水源,地勢開闊,將來擴建成規模也方便。」

  陳冶咧嘴笑了一下,又收斂成端正神色:「謝殿下誇讚。不過……現在還遇著幾個麻煩。」

  「說。」

  陳冶引他到堆放耐火泥的棚下,地上幾隻大陶盆裝著不同配比的泥料。他蹲下抓起一把灰白色濕泥遞過來:「草民照老方子配的耐火泥進行測試,抹上去幹了挺結實,可溫度一高就出現細裂紋。換了三四樣配比,最好的也只撐了五天。」

  朱雄英接過泥料捏了捏,顆粒粗細不一,指腹碾過有滯澀感。他低頭看了一眼盆底的干泥,片刻後問:「黏土從哪兒取的?」

  「冶坊東邊三里外的土坡,以前建舊爐也是從那兒取土。」

  朱雄英拍掉掌心的泥渣:「你試了這麼多配比,有沒有往裡加過碾碎的陶粉?」

  陳冶一怔:「陶粉?」

  「碎陶器碾成的細粉,黏土燒制時會收縮,收縮不均就開裂。陶粉是燒熟過的,不再收縮,摻進去能減少整體收縮。再說陶粉里有氧化鋁,能提高耐火度。再在黏土中加入些草木灰試試,哪個比例不裂就用哪個。」

  陳冶愣了片刻,隨即眼睛猛地一亮,蹲回陶盆邊抓起干泥端詳,嘴裡自言自語念叨著。那神情像是被人點了一盞燈。

  朱雄英等他琢磨了一會兒才問:「還有別的問題麼?」

  陳冶回過神來,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還有一個要緊事,就是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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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領著朱雄英走到堆放燃料的棚下。左側是碼得齊整的木炭,右側是散放的煤炭,塊頭大小不一,有些已碎成渣。

  「工部撥下來的這批煤炭,草民試燒了一爐,鐵脆得很,錘子一敲就裂,打農具都嫌脆。」陳冶蹲下撿起一塊煤炭掂了掂,「還是用木炭吧,雖貴些,起碼出的鐵能用。」

  朱雄英也蹲下,從煤堆里揀起一塊看了看。這個時代的人還沒掌握煉焦技術,用原煤鼓風硬燒,鐵里含硫自然發脆。

  他站起身來:「煤炭不能用,是因為原煤里有硫,燒起來就融進鐵水裡。想用煤煉好鐵,得先把煤炭乾餾一道。」

  「乾餾?」

  「就是把煤炭封在密閉窯里燒,不見明火,只讓熱力逼出煙氣。燒透後剩下的叫焦炭。焦炭不含硫,用來煉鐵才出好鋼。」朱雄英頓了一下,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你找幾口大陶缸試試,缸口封嚴實留個小孔排煙,燒到煤塊不再冒煙為止。試過你就知道火力夠不夠。」

  陳冶消化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茫然漸漸透出光亮:「殿下的意思是……先把煤炭煉一煉,再拿來煉鐵?」

  「差不多是這意思。」

  朱雄英又在工坊轉了一圈。水碓已修好,流水推動木輪轉得順暢,帶動鼓風皮囊一拉一收,氣流均勻有力。匠人們的工棚修補了屋頂牆壁,不再四面漏風。

  他站在水碓旁看了一會兒,心裡把流程過了一遍:新爐主體已成,耐火泥和焦炭都有了方向,只等試出結果。

  朱雄英收回目光,對陳冶道:「今日先到這兒。耐火泥儘快試,焦炭也儘快試。爭取入冬前,完成第一次點火。」

  陳冶重重一拱手,聲音比方才亮了幾分:「殿下放心,草民一定趕在入冬前把爐子點起來。」

  朱雄英點頭,轉身朝馬匹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新爐矗立在秋陽里,青灰色爐身鍍著一層淡金,爐頂煙道口敞向天空。

  半個月前,這裡還荒草過膝、爐膛積灰。如今竟已有了這般模樣。

  他翻身上馬,馬蹄踏過碎石路面,朝南京城方向跑去。秋風撲面,他心裡盤算的是:耐火泥、焦炭、新爐點火,三件事趕在入冬前落實,明春便能批次產鐵。到時候軍器局那幫等著鐵料的人,怕是要搶破頭了。

  朱雄英嘴角微彎,催馬快了幾分。馬蹄叩在官道上,嘚嘚有聲,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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