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流
朱雄英把摺子合上，握在手心裡，紙面被他的體溫焐得微熱。他坐下後沉默了片刻，腦中那根弦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
他一直以為原主的死是單純的病夭，一場天花奪走了一個八歲孩子的命，自己才得以藉著這具身體的甦醒活下來。可毛驤這份調查卻告訴他，那場天花本身就有疑點。
病程過快、醫案中出現的可疑記錄被人為塗抹，所有經手者一年之內盡數被處死。若是有人刻意為之，那這布局之人的手段何其狠辣。
「皇爺爺。」朱雄英抬起頭來，嗓音比方才穩了些，卻仍帶著壓下去的震動，「當年那些被處置的宮人，有沒有人是提前被調走的？」
朱元璋搖了搖頭，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咱讓毛驤查過。名單上的人，從太醫到煎藥宮女到守夜太監，都在那一個月內相繼處死了。
但毛驤查到其中有一個負責照看你的老嬤嬤，本來也在處死名單上，卻在行刑前三天，因「染疾暴斃」先死了。此人的屍首沒有入官府的葬地，據說是由其家人領回安葬的。毛驤去查那個所謂的家人，發現戶籍冊上查無此人。」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銅爐里的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細微卻突兀。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摺子被攥得微微發皺，又慢慢鬆開。一個負責照看他的老嬤嬤，在行刑前三天「染疾暴斃」，而所謂領回屍首的家人根本不存在。
若這老嬤嬤當真是知情人，那她要麼是被人滅了口，要麼是被人接走藏了起來，無論哪一種，都說明有一股勢力在他當年「病逝」前後，把尾巴掃得乾乾淨淨。
「那皇爺爺覺得……」朱雄英斟酌著措辭，目光迎上朱元璋，「現在查這一樁舊事，還能找到什麼？」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燭火里跳動的焰苗上，沉默了幾息。
再開口時，嗓音低沉，帶著一種滾過沙石的乾澀：「怕是很難查了。時間過去三年，人證俱滅，物證只余幾頁被人動過手腳的醫案。可即便難查，也得查下去。」
他目光轉過來，釘在朱雄英臉上，「咱好不容易把你找回來，絕不能再讓人碰你一根毫毛。」
朱雄英迎著他的目光，心裡頭那股震驚已經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靜的東西。他的身份註定了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漩渦中心，太子嫡長子，皇太孫的名位，這個位置本身就足以讓許多人夜不能寐。若當年當真是被人下的手，那動手的人……他心裡掠過一張張面孔，又一一按住了。
「毛驤還在深查。」朱元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錦衣衛的人已經撒出去了，沿著老嬤嬤那條線往暗處摸。這樁事急不得，可咱今日叫你來，是有一句話要當面交代你。」
他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朱雄英面前，在少年跟前站定。暖閣的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輪廓，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和關切混在一起，像淬了火又覆了霜的刃。
「從今日起，你身邊會有人暗中跟著。你出宮去工坊、去街上走動，都會有人遠遠綴著。不是監視你，是護著你。」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必知道他們是誰，有事的時候他們自會出現。」
朱雄英站起身，面對著朱元璋，認真點了點頭：「孫兒明白。」
朱元璋抬手在他肩頭按了一下，掌心滾燙，力道沉而穩。他看了朱雄英片刻，沒有再說什麼，收回手轉身走回御案後面，重新坐下來拿起了硃筆，垂目掃了一眼攤開的奏摺，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定：「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明天還要讀書，別耽擱了功課。」
朱雄英躬身告退，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他站在干清宮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把暖閣里那團熱氣壓下去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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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漢白玉台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不急不緩，腦子裡卻翻湧得厲害。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個念頭，又被他按了下去。
皇爺爺做事素來縝密，若真有懷疑的物件，方才在暖閣里不會隻字不提。毛驤還在深查，說明那根線還沒牽到盡頭，現在胡亂猜誰，都是徒增煩擾。
他步下最後一階台階，靴底落在平整的磚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再往前走，便是通往後宮的長甬道，兩側是高高的朱紅宮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了的槐樹枝椏，在夜色里像墨筆畫上去的疏影。遠處有巡夜的禁衛提燈走過，燈光一晃而過，沒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老嬤嬤那條線斷了，醫案那條線也斷了。三年過去，人證俱滅，物證殘缺，想從這些碎屑里拼出一張完整的圖來，眼下憑他手裡這點東西，根本做不到。
況且皇爺爺已經把錦衣衛撒了出去，他能做的，無非是等，等錦衣衛調查出結果，等藏在暗中的人露出馬腳，以及在等的日子裡讓自己活得安生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放下，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近乎自嘲。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這個念頭落定的那一刻，他肩上那股沉甸甸的壓勁兒反倒鬆了幾分。他重新邁開步子，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許，繞過影壁，走進了春和殿的大門。
守在門內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他，連忙躬身行禮，又快步迎上來問殿下要不要添個手爐。
朱雄英擺了擺手，徑直往寢宮走去。進了門，脫了外袍，在案前坐下，隨手拿起案上一本沒看完的《資治通鑑》翻了翻，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豎行字上，半晌也沒看進去幾個字。
他索性合上書，吹了燈躺下。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帳頂，腦子裡那團亂麻還在，卻不再去扯它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一點一點地，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
他一直以為原主的死是單純的病夭，一場天花奪走了一個八歲孩子的命，自己才得以藉著這具身體的甦醒活下來。可毛驤這份調查卻告訴他，那場天花本身就有疑點。
病程過快、醫案中出現的可疑記錄被人為塗抹，所有經手者一年之內盡數被處死。若是有人刻意為之，那這布局之人的手段何其狠辣。
「皇爺爺。」朱雄英抬起頭來，嗓音比方才穩了些，卻仍帶著壓下去的震動，「當年那些被處置的宮人，有沒有人是提前被調走的？」
朱元璋搖了搖頭，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咱讓毛驤查過。名單上的人，從太醫到煎藥宮女到守夜太監，都在那一個月內相繼處死了。
但毛驤查到其中有一個負責照看你的老嬤嬤，本來也在處死名單上，卻在行刑前三天，因「染疾暴斃」先死了。此人的屍首沒有入官府的葬地，據說是由其家人領回安葬的。毛驤去查那個所謂的家人，發現戶籍冊上查無此人。」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銅爐里的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細微卻突兀。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摺子被攥得微微發皺，又慢慢鬆開。一個負責照看他的老嬤嬤，在行刑前三天「染疾暴斃」，而所謂領回屍首的家人根本不存在。
若這老嬤嬤當真是知情人，那她要麼是被人滅了口，要麼是被人接走藏了起來，無論哪一種，都說明有一股勢力在他當年「病逝」前後，把尾巴掃得乾乾淨淨。
「那皇爺爺覺得……」朱雄英斟酌著措辭，目光迎上朱元璋，「現在查這一樁舊事，還能找到什麼？」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燭火里跳動的焰苗上，沉默了幾息。
再開口時，嗓音低沉，帶著一種滾過沙石的乾澀：「怕是很難查了。時間過去三年，人證俱滅，物證只余幾頁被人動過手腳的醫案。可即便難查，也得查下去。」
他目光轉過來，釘在朱雄英臉上，「咱好不容易把你找回來，絕不能再讓人碰你一根毫毛。」
朱雄英迎著他的目光，心裡頭那股震驚已經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靜的東西。他的身份註定了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漩渦中心，太子嫡長子，皇太孫的名位，這個位置本身就足以讓許多人夜不能寐。若當年當真是被人下的手，那動手的人……他心裡掠過一張張面孔，又一一按住了。
「毛驤還在深查。」朱元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錦衣衛的人已經撒出去了，沿著老嬤嬤那條線往暗處摸。這樁事急不得，可咱今日叫你來，是有一句話要當面交代你。」
他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朱雄英面前，在少年跟前站定。暖閣的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輪廓，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和關切混在一起，像淬了火又覆了霜的刃。
「從今日起，你身邊會有人暗中跟著。你出宮去工坊、去街上走動，都會有人遠遠綴著。不是監視你，是護著你。」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必知道他們是誰，有事的時候他們自會出現。」
朱雄英站起身，面對著朱元璋，認真點了點頭：「孫兒明白。」
朱元璋抬手在他肩頭按了一下，掌心滾燙，力道沉而穩。他看了朱雄英片刻，沒有再說什麼，收回手轉身走回御案後面，重新坐下來拿起了硃筆，垂目掃了一眼攤開的奏摺，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定：「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明天還要讀書，別耽擱了功課。」
朱雄英躬身告退，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他站在干清宮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把暖閣里那團熱氣壓下去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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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漢白玉台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不急不緩，腦子裡卻翻湧得厲害。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個念頭，又被他按了下去。
皇爺爺做事素來縝密，若真有懷疑的物件，方才在暖閣里不會隻字不提。毛驤還在深查，說明那根線還沒牽到盡頭，現在胡亂猜誰，都是徒增煩擾。
他步下最後一階台階，靴底落在平整的磚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再往前走，便是通往後宮的長甬道，兩側是高高的朱紅宮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了的槐樹枝椏，在夜色里像墨筆畫上去的疏影。遠處有巡夜的禁衛提燈走過，燈光一晃而過，沒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老嬤嬤那條線斷了，醫案那條線也斷了。三年過去，人證俱滅，物證殘缺，想從這些碎屑里拼出一張完整的圖來，眼下憑他手裡這點東西，根本做不到。
況且皇爺爺已經把錦衣衛撒了出去，他能做的，無非是等，等錦衣衛調查出結果，等藏在暗中的人露出馬腳，以及在等的日子裡讓自己活得安生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放下，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近乎自嘲。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這個念頭落定的那一刻，他肩上那股沉甸甸的壓勁兒反倒鬆了幾分。他重新邁開步子，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許，繞過影壁，走進了春和殿的大門。
守在門內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他，連忙躬身行禮，又快步迎上來問殿下要不要添個手爐。
朱雄英擺了擺手，徑直往寢宮走去。進了門，脫了外袍，在案前坐下，隨手拿起案上一本沒看完的《資治通鑑》翻了翻，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豎行字上，半晌也沒看進去幾個字。
他索性合上書，吹了燈躺下。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帳頂，腦子裡那團亂麻還在，卻不再去扯它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一點一點地，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