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鐘山冶坊
幾日後，鐘山腳下。
一輛青帷馬車沿著官道轆轆而行，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朱雄英半張臉來。他靠著車壁，目光掠過窗外漸次後退的田壟與村舍，心裡想的卻是一件不相干的事——該學騎馬了。
這馬車固然穩當，可實在太慢了。從東華門出來到鐘山腳下，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若是騎馬，怕是連半個時辰都用不上。以後要常往工坊跑，總不能每次都讓馬車晃晃悠悠地耽誤功夫。
「小順子。」他朝車簾外喚了一聲。
跟在車旁步行的小順子立刻湊近半步：「殿下？」
「回宮後幫我打聽一下，東宮馬廄里有沒有溫馴些的馬，適合初學的。」
小順子愣了一下，隨即應道：「奴婢記下了。不過殿下若要學騎，得先跟太子殿下說一聲，挑馬的事兒奴婢替您張羅。」
朱雄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目光重新落回車窗外。
馬車又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漸漸拐入一條岔道。道旁樹木漸密，官道的喧嚷被甩在身後，空氣里多了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深處隱約混著一絲焦煳的炭火味。朱雄英精神一振，直起身來掀開車簾往前看。
前方山坳處露出一片灰黑色的屋頂，幾座低矮的建築依著山勢錯落排開，屋頂上覆著的瓦片有些已經缺損，露出一截截黑黢黢的木樑，但主體結構還算完好。
「殿下，到了。」馬車在工坊大門前停下，小順子搬來腳凳。
朱雄英踩著腳凳下了車，抬頭望向面前這片冶鐵工坊。大門是兩扇對開的厚木板，門板上的鐵釘已經鏽蝕發黑，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歪斜的木匾，隱約能辨出「鐘山冶坊」四個字，漆色剝落了大半。門前的空地上長滿了野草，最深的地方快要沒過膝彎，顯然已經閒置了很久。
可透過敞開的大門往裡看，卻能看到有人影走動。幾個穿著短褐的匠人正在院中清理雜草和碎石，將散落的廢料歸攏到角落。有人正在修補破損的爐膛外壁，有人蹲在地上整理堆放的木炭。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讓這座沉寂許久的工坊重新有了一絲活氣。
門口一個穿著深褐色短褐的中年漢子快步迎了上來，在離朱雄英還有幾步遠的地方便站住了，躬身行禮，嗓音帶著常年被煙火熏過的粗糲：「草民陳冶，拜見皇長孫殿下。」
「陳管事不必多禮。」朱雄英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掃過陳冶的面容。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方正，顴骨上有一塊被火星灼過的疤痕，雙手粗糙寬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色痕跡。他站在那裡雖弓著腰，背脊卻挺得直，一看就是常年做工養出來的體態。
「殿下，請隨草民入內。」陳冶側身引路，邊走邊道，「太子殿下吩咐下來後，草民帶了幾個匠人先過來收拾，前後清理了三日。爐膛修補了大半，水碓也還能用，就是鼓風的皮囊有幾處裂了，得新縫。」
朱雄英跟著他走進工坊，一面聽一面四下打量。
工坊的格局比他從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沿著山腳排開三座煉鐵爐，最大的那座高約兩丈，青磚砌築的爐身已經斑駁發黑，爐膛口被新泥補過，顏色比周圍的舊磚深出一截。旁邊是幾間存放鐵料和木炭的棚屋，再往裡去有一座水碓，木輪靠在溪邊，流水從上方引下來，緩緩衝刷著輪葉。
院子裡還有七八個匠人正在忙碌，見朱雄英進來都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躬身行禮。朱雄英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停留，跟著陳冶走到了最大的那座爐前。
「這座爐是洪武十六年建的，出過好鐵，後來礦品位降了才停了。」陳冶拍了拍爐壁，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爐體倒是結實，重新封泥之後再用個三五年不成問題。」
朱雄英繞著爐子走了一圈，心裡將系統傳給他的高爐結構與眼前這座爐子比對了一番。
尺寸差了不少，這座爐明顯矮了，爐膛的弧度也不夠，鼓風的位置偏低，這樣一來鐵水溫度上不去，煉出來的鐵自然脆。他心中有了數，不過這些話不能現在就說，得先把陳冶的信服立起來。
「陳管事，」朱雄英收回目光，轉向陳冶，「你在這行多少年了？」
陳冶拱手答道：「回殿下，草民十三歲入行，跟著父親學了五年手藝，此後在官坊里做了二十二年工頭，今歲正好四十整。」
「二十二年，那你見過的煉鐵爐子應該不少了。」朱雄英從袖中取出那捲圖紙，展開來鋪在旁邊一處平整的石台上。「你來看看這個。」
陳冶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時，先是微微一怔。圖紙上畫著一座高爐的剖檢視，從爐基到爐口每一層結構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爐膛的錐度、風口的角度、出鐵口的位置、甚至耐火磚的砌法都有圖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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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爐體結構移到旁邊的文字標註，眉頭先是擰緊，隨即慢慢鬆開，又擰緊。他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看風口位置那一處標註，伸出粗大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虛虛地描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眼睛裡那種常年浸在煙火里的平淡神色被一層壓不住的震動取代了。
「殿下……這是何人所繪？」他的嗓音微微發緊。
「是一位老鐵匠傳下來的法子，我整理成圖的。」朱雄英答道。
陳冶又低下頭去，目光在圖紙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嘴裡不自覺喃喃出聲：「爐膛上寬下窄……風口在此處，斜向上送風……不對，這個角度能讓風打到爐心最熱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頭來，盯著朱雄英，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殿下！若按此法建爐，鐵水溫度比現有之爐至少高出三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圍幾個正幹活的匠人也忍不住停下手，朝這邊望了過來。陳冶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斂了神色，退後半步重新躬身。可他的目光還粘在圖紙上，那隻粗糙的手微微發顫，像是第一次看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似的。
朱雄英看在眼裡，心中定了大半。陳冶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好，這說明他不需要費力解釋這圖紙到底有多值錢，行家一看便知。
一輛青帷馬車沿著官道轆轆而行，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朱雄英半張臉來。他靠著車壁，目光掠過窗外漸次後退的田壟與村舍，心裡想的卻是一件不相干的事——該學騎馬了。
這馬車固然穩當，可實在太慢了。從東華門出來到鐘山腳下，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若是騎馬，怕是連半個時辰都用不上。以後要常往工坊跑，總不能每次都讓馬車晃晃悠悠地耽誤功夫。
「小順子。」他朝車簾外喚了一聲。
跟在車旁步行的小順子立刻湊近半步：「殿下？」
「回宮後幫我打聽一下，東宮馬廄里有沒有溫馴些的馬，適合初學的。」
小順子愣了一下，隨即應道：「奴婢記下了。不過殿下若要學騎，得先跟太子殿下說一聲，挑馬的事兒奴婢替您張羅。」
朱雄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目光重新落回車窗外。
馬車又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漸漸拐入一條岔道。道旁樹木漸密，官道的喧嚷被甩在身後，空氣里多了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深處隱約混著一絲焦煳的炭火味。朱雄英精神一振，直起身來掀開車簾往前看。
前方山坳處露出一片灰黑色的屋頂，幾座低矮的建築依著山勢錯落排開，屋頂上覆著的瓦片有些已經缺損，露出一截截黑黢黢的木樑，但主體結構還算完好。
「殿下，到了。」馬車在工坊大門前停下，小順子搬來腳凳。
朱雄英踩著腳凳下了車，抬頭望向面前這片冶鐵工坊。大門是兩扇對開的厚木板，門板上的鐵釘已經鏽蝕發黑，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歪斜的木匾，隱約能辨出「鐘山冶坊」四個字，漆色剝落了大半。門前的空地上長滿了野草，最深的地方快要沒過膝彎，顯然已經閒置了很久。
可透過敞開的大門往裡看，卻能看到有人影走動。幾個穿著短褐的匠人正在院中清理雜草和碎石，將散落的廢料歸攏到角落。有人正在修補破損的爐膛外壁，有人蹲在地上整理堆放的木炭。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讓這座沉寂許久的工坊重新有了一絲活氣。
門口一個穿著深褐色短褐的中年漢子快步迎了上來，在離朱雄英還有幾步遠的地方便站住了，躬身行禮，嗓音帶著常年被煙火熏過的粗糲：「草民陳冶，拜見皇長孫殿下。」
「陳管事不必多禮。」朱雄英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掃過陳冶的面容。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方正，顴骨上有一塊被火星灼過的疤痕，雙手粗糙寬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色痕跡。他站在那裡雖弓著腰，背脊卻挺得直，一看就是常年做工養出來的體態。
「殿下，請隨草民入內。」陳冶側身引路，邊走邊道，「太子殿下吩咐下來後，草民帶了幾個匠人先過來收拾，前後清理了三日。爐膛修補了大半，水碓也還能用，就是鼓風的皮囊有幾處裂了，得新縫。」
朱雄英跟著他走進工坊，一面聽一面四下打量。
工坊的格局比他從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沿著山腳排開三座煉鐵爐，最大的那座高約兩丈，青磚砌築的爐身已經斑駁發黑，爐膛口被新泥補過，顏色比周圍的舊磚深出一截。旁邊是幾間存放鐵料和木炭的棚屋，再往裡去有一座水碓，木輪靠在溪邊，流水從上方引下來，緩緩衝刷著輪葉。
院子裡還有七八個匠人正在忙碌，見朱雄英進來都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躬身行禮。朱雄英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停留，跟著陳冶走到了最大的那座爐前。
「這座爐是洪武十六年建的，出過好鐵，後來礦品位降了才停了。」陳冶拍了拍爐壁，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爐體倒是結實，重新封泥之後再用個三五年不成問題。」
朱雄英繞著爐子走了一圈，心裡將系統傳給他的高爐結構與眼前這座爐子比對了一番。
尺寸差了不少，這座爐明顯矮了，爐膛的弧度也不夠，鼓風的位置偏低，這樣一來鐵水溫度上不去，煉出來的鐵自然脆。他心中有了數，不過這些話不能現在就說，得先把陳冶的信服立起來。
「陳管事，」朱雄英收回目光，轉向陳冶，「你在這行多少年了？」
陳冶拱手答道：「回殿下，草民十三歲入行，跟著父親學了五年手藝，此後在官坊里做了二十二年工頭，今歲正好四十整。」
「二十二年，那你見過的煉鐵爐子應該不少了。」朱雄英從袖中取出那捲圖紙，展開來鋪在旁邊一處平整的石台上。「你來看看這個。」
陳冶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時，先是微微一怔。圖紙上畫著一座高爐的剖檢視，從爐基到爐口每一層結構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爐膛的錐度、風口的角度、出鐵口的位置、甚至耐火磚的砌法都有圖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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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是何人所繪？」他的嗓音微微發緊。
「是一位老鐵匠傳下來的法子，我整理成圖的。」朱雄英答道。
陳冶又低下頭去，目光在圖紙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嘴裡不自覺喃喃出聲：「爐膛上寬下窄……風口在此處，斜向上送風……不對，這個角度能讓風打到爐心最熱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頭來，盯著朱雄英，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殿下！若按此法建爐，鐵水溫度比現有之爐至少高出三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圍幾個正幹活的匠人也忍不住停下手，朝這邊望了過來。陳冶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斂了神色，退後半步重新躬身。可他的目光還粘在圖紙上，那隻粗糙的手微微發顫，像是第一次看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似的。
朱雄英看在眼裡，心中定了大半。陳冶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好，這說明他不需要費力解釋這圖紙到底有多值錢，行家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