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鐵器作坊
藍玉的身影消失在秦淮河方向的巷口後，朱雄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秋日的風從街面上掠過，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滾過腳邊。
「殿下，咱們回宮麼？」小順子湊近了半步，低聲問。
「回。」朱雄英收回目光，「走東華門那條路。」
回宮的路上他走得不算快，腦子裡把藍玉的話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從前在龍虎山上那三年，習慣凡事都得靠自己琢磨，如今身份不同了，身邊能用的路遠比他以為的要多。
藍玉那句「滿大街瞎轉悠不如直接去問太子」雖糙，道理卻不糙。
他拐向東宮時腳步快了幾分。沒有回自己住的春和殿，徑直去了朱標理政所在的文華殿。
文華殿坐落在東宮中軸線西側，前後三進院落。
朱雄英穿過前院時，廊下值守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他便要通稟，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自己走到正殿門前抬手叩了兩下：「父親？」
裡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隨即是朱標溫潤的嗓音：「進來。」
朱雄英推門而入。
文華殿正殿比春和殿寬敞許多，四壁立著高高的書架，上面摞滿了各類卷宗文書。朱標坐在靠窗的大案後面，面前攤著好幾份冊子，手邊擱著一盞半涼的茶。
日光從欞花格扇里篩進來，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些經年操勞留下的細紋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見朱雄英，先是打量了一下他這身青衣布巾，嘴角微彎，卻沒有急著開口。
朱雄英走到案前正要行禮，朱標擺了擺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坐。」
朱雄英坐下來，朱標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溫和裡帶著幾分瞭然：「出宮去了？」
朱雄英一怔，面上未露，老實點頭：「是，去街上走了走，看了看。」
「你剛出宮，東華門的值守親衛就遞了話進來。」朱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得隨意，「說你換了身布衣，帶著小順子從角門出去的。怎麼，在外頭碰見誰了？」
朱雄英明白這是朱標安排了人暗中保護，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拐了個彎：「路上碰見舅姥爺了，和他說了些話，他勸孩兒有事直接回來問父親。」
朱標笑了一聲，唇角掠起一絲弧度，隨後又認真了幾分，「哦，是什麼問題。」
「孩兒想看工部虞衡司的冶鐵記錄。」朱雄英迎著父親的目光，「大明現下的鐵產量、鐵料品質，還有應天各處冶鐵作坊的分布，都想摸一摸底。」
朱標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探詢：「你要這些做什麼？」
「孩兒想求一處地方做冶鐵試驗。」朱雄英把準備好的說辭慢慢道來。
「前些日子聽講官說大明缺鐵，兵器甲冑、農具耕犁，樁樁件件都離不開鐵料，可朝廷鑄出來的鐵品質參差不齊，產量也低。孩兒在龍虎山下住了三年，親眼見過不少農人手裡的鐵犁，用不到一年就豁了口，耽誤了農時。」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師傅年輕時雲遊四方，遇上過一個鐵匠，據說能煉出極好的鐵水。那位鐵匠無兒無女，師傅在他那兒借宿過幾日，見他年邁體弱，便替他挑水劈柴、採藥熬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鐵匠感念他的情誼，把自己琢磨了大半輩子的煉鐵法子，詳詳細細說給了他聽。那些法子他記了下來，後來又念叨給孩兒聽。孩兒當時年紀小，只當閒話聽了，聽講師說大明缺鐵時，那些法子便慢慢從腦子裡翻了出來。若是能煉出好鐵來，把這法子推廣開，對大明總歸是有益處的。」
他說完便安靜下來，書房裡只剩下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
朱標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朱雄英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一開始他只當孩子是隨口說些新奇想法，當聽到朱雄英說鐵器不好耽誤農了時，捏茶盞蓋子的手指猛地一頓。
做太子十幾年，他日常處理六部事務，比誰都清楚大明缺鐵的難處。工部每年上報的鐵產量看著很高，但真正能用的好鐵不到五成。
可這番話從朱雄英嘴裡說出來，條理清楚、落在實處，不像是一時興起的空談。
「張道人與你說的那個法子。」朱標終於開口，嗓音比方才沉了一分，「還記得多少？」
「記得七八成。」朱雄英答，「只是記下來的是聽來的，沒親手做過，不敢說一定能成。」
朱標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案上攤開的那份冊子上。那是工部前日送來的本年度礦冶清冊，他伸手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住了，指尖點著一處。
「工部在鐘山東南麓有一處廢棄的冶鐵作坊，洪武十七年因礦石品位下降、出鐵太次停用了，如今正好空著，房舍爐子都還在。」朱標抬頭看向朱雄英。
「你想做這個試驗，我讓人把那處作坊收拾出來給你用。人手、鐵料、木炭，你列單子來，我讓工部撥給你。」
朱雄英一怔，他原以為朱標還要再問幾句，沒想到直接把地方和東西都安排妥當了。他看著父親那張溫潤的面容，心裡那股暖意比窗外秋陽還要熨帖幾分，認真點頭：「多謝父親。」
「謝什麼。」朱標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答應我一件事。「
「父親請說。」
「你要親自動手，我不攔你，可爐子旁邊煙燻火燎的活兒，讓匠人去做，你只管看，別把自己傷著了。」
朱標抬眼看著他，目光帶著認真，又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皇爺爺知道了，得說我沒看好你了。」
朱雄英彎了嘴角：「孩兒記住了。」
朱標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翻冊子。窗外日光清朗，穿過窗欞落進文華殿，暖融融的光線鋪在父子二人之間的案面上。
朱雄英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朱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方才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雄英，往後你要做什麼事，只要是實實在在為大明的，父親都給你撐著。」
朱雄英在門邊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日光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暈，那雙眼裡映著兩簇跳動的火苗，溫潤里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孩兒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卻穩。
「殿下，咱們回宮麼？」小順子湊近了半步，低聲問。
「回。」朱雄英收回目光，「走東華門那條路。」
回宮的路上他走得不算快，腦子裡把藍玉的話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從前在龍虎山上那三年，習慣凡事都得靠自己琢磨，如今身份不同了，身邊能用的路遠比他以為的要多。
藍玉那句「滿大街瞎轉悠不如直接去問太子」雖糙，道理卻不糙。
他拐向東宮時腳步快了幾分。沒有回自己住的春和殿，徑直去了朱標理政所在的文華殿。
文華殿坐落在東宮中軸線西側，前後三進院落。
朱雄英穿過前院時，廊下值守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他便要通稟，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自己走到正殿門前抬手叩了兩下：「父親？」
裡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隨即是朱標溫潤的嗓音：「進來。」
朱雄英推門而入。
文華殿正殿比春和殿寬敞許多，四壁立著高高的書架，上面摞滿了各類卷宗文書。朱標坐在靠窗的大案後面，面前攤著好幾份冊子，手邊擱著一盞半涼的茶。
日光從欞花格扇里篩進來，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些經年操勞留下的細紋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見朱雄英，先是打量了一下他這身青衣布巾，嘴角微彎，卻沒有急著開口。
朱雄英走到案前正要行禮，朱標擺了擺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坐。」
朱雄英坐下來，朱標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溫和裡帶著幾分瞭然：「出宮去了？」
朱雄英一怔，面上未露，老實點頭：「是，去街上走了走，看了看。」
「你剛出宮，東華門的值守親衛就遞了話進來。」朱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得隨意，「說你換了身布衣，帶著小順子從角門出去的。怎麼，在外頭碰見誰了？」
朱雄英明白這是朱標安排了人暗中保護，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拐了個彎：「路上碰見舅姥爺了，和他說了些話，他勸孩兒有事直接回來問父親。」
朱標笑了一聲，唇角掠起一絲弧度，隨後又認真了幾分，「哦，是什麼問題。」
「孩兒想看工部虞衡司的冶鐵記錄。」朱雄英迎著父親的目光，「大明現下的鐵產量、鐵料品質，還有應天各處冶鐵作坊的分布，都想摸一摸底。」
朱標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探詢：「你要這些做什麼？」
「孩兒想求一處地方做冶鐵試驗。」朱雄英把準備好的說辭慢慢道來。
「前些日子聽講官說大明缺鐵，兵器甲冑、農具耕犁，樁樁件件都離不開鐵料，可朝廷鑄出來的鐵品質參差不齊，產量也低。孩兒在龍虎山下住了三年，親眼見過不少農人手裡的鐵犁，用不到一年就豁了口，耽誤了農時。」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師傅年輕時雲遊四方，遇上過一個鐵匠，據說能煉出極好的鐵水。那位鐵匠無兒無女，師傅在他那兒借宿過幾日，見他年邁體弱，便替他挑水劈柴、採藥熬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鐵匠感念他的情誼，把自己琢磨了大半輩子的煉鐵法子，詳詳細細說給了他聽。那些法子他記了下來，後來又念叨給孩兒聽。孩兒當時年紀小，只當閒話聽了，聽講師說大明缺鐵時，那些法子便慢慢從腦子裡翻了出來。若是能煉出好鐵來，把這法子推廣開，對大明總歸是有益處的。」
他說完便安靜下來，書房裡只剩下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
朱標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朱雄英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一開始他只當孩子是隨口說些新奇想法，當聽到朱雄英說鐵器不好耽誤農了時，捏茶盞蓋子的手指猛地一頓。
做太子十幾年，他日常處理六部事務，比誰都清楚大明缺鐵的難處。工部每年上報的鐵產量看著很高，但真正能用的好鐵不到五成。
可這番話從朱雄英嘴裡說出來，條理清楚、落在實處，不像是一時興起的空談。
「張道人與你說的那個法子。」朱標終於開口，嗓音比方才沉了一分，「還記得多少？」
「記得七八成。」朱雄英答，「只是記下來的是聽來的，沒親手做過，不敢說一定能成。」
朱標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案上攤開的那份冊子上。那是工部前日送來的本年度礦冶清冊，他伸手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住了，指尖點著一處。
「工部在鐘山東南麓有一處廢棄的冶鐵作坊，洪武十七年因礦石品位下降、出鐵太次停用了，如今正好空著，房舍爐子都還在。」朱標抬頭看向朱雄英。
「你想做這個試驗，我讓人把那處作坊收拾出來給你用。人手、鐵料、木炭，你列單子來，我讓工部撥給你。」
朱雄英一怔，他原以為朱標還要再問幾句，沒想到直接把地方和東西都安排妥當了。他看著父親那張溫潤的面容，心裡那股暖意比窗外秋陽還要熨帖幾分，認真點頭：「多謝父親。」
「謝什麼。」朱標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答應我一件事。「
「父親請說。」
「你要親自動手，我不攔你，可爐子旁邊煙燻火燎的活兒，讓匠人去做，你只管看，別把自己傷著了。」
朱標抬眼看著他，目光帶著認真，又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皇爺爺知道了，得說我沒看好你了。」
朱雄英彎了嘴角：「孩兒記住了。」
朱標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翻冊子。窗外日光清朗，穿過窗欞落進文華殿，暖融融的光線鋪在父子二人之間的案面上。
朱雄英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朱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方才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雄英，往後你要做什麼事，只要是實實在在為大明的，父親都給你撐著。」
朱雄英在門邊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日光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暈，那雙眼裡映著兩簇跳動的火苗，溫潤里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孩兒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卻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