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套路勸服
這時候，屏風後面傳來細細的響動。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揉著眼睛走出來，穿著月白的寢衣，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小雞崽。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屋裡的景象，然後蹬蹬蹬跑過來，一頭扎進朱媺娖腿邊，把臉埋在她膝上。
「皇姐，外面好吵。媖兒睡不著。」
朱媺娖彎下腰把妹妹抱起來，六歲的孩子不算輕了，但她的手臂穩穩抱住，沒有顫抖。她把妹妹貼在懷裡，然後重新看向崇禎。這一次沒有逼問的語氣，她開口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尋常家事。
「爹爹。」
崇禎渾身一震。
朱媺娖沒有叫他「父皇」，叫他「爹爹」。她知道崇禎這輩子最受用的就是這種尋常人家的溫情，他十七歲登基，從藩王直接變成皇帝，一輩子沒有過正常的家庭生活。他怕別人把他當皇帝怕，又怕別人不把他當皇帝敬。
他唯一不設防的，就是家人。
「爹爹這些日子瘦了。」朱媺娖看著他憔悴的面容，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真實的唏噓，「我記得小時候爹爹下朝回來，還會抱我去御花園看花。那時候爹爹臉上還有肉，笑起來眼睛是彎的。現在爹爹臉上都是骨頭，頭髮也白了這麼多。」
崇禎的喉結上下滾動，寶劍從他手裡滑出去，哐當一聲砸在青磚上，彈了兩下才停穩。
王承恩連忙上前撿起劍，退到一邊，用袖子仔細揩拭劍身上的血跡。
崇禎雙手捂住臉，他的肩膀在抖，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這種無聲的顫抖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
朱媺娖繼續說，聲音平穩有力：「爹爹不是亡國之君。朝中諸臣，才是亡國之臣。」
崇禎的手從臉上滑下來，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他盯著朱媺娖，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這是他的心裡話。
他勤政十七年，每天五更起三更睡，衣服打著補丁，五下罪己詔，換了五十個內閣首輔。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可這天下還是一天天爛下去。他一直覺得不是自己的錯，是大臣的錯，是所有人的錯，唯獨不是他的錯。
可是沒有人認同他，滿朝文武都說是他的錯。
現在他的女兒說：不是爹爹的錯。
朱媺娖知道這句話戳中了他，歷史記載，他也是這麼認為的，姑且不論這句話的對錯，朱媺娖知道，這是能引起他共鳴的點，所以必須說出來。
她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太祖皇帝當年以一介布衣起兵，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打下這萬里江山。那時候他手裡有什麼？只有淮右二十四將，只有應天一座孤城。爹爹現在還有江南半壁，還有數十萬勤王兵馬可待。太祖能從無到有，爹爹難道連太祖當年一半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崇禎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在發抖，他不想大明中興嗎？他做夢都行想做中興之主，他當年定崇禎年後時不就是因為諧音『重振』嗎？
「爹爹若是一死了之，這江山怎麼辦？」朱媺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某種少女特有的倔強，「南方宗藩各懷異心，誰肯真心抗敵？到時候滿清韃子入主中原，剃髮易服……」
她忽然收住了口，滿清入關、剃髮易服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說的激動，一下子說漏了。
好在崇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其他人也專注於崇禎的反應，沒有注意這些細節。
崇禎整個人都沉浸在江南半壁江山的希望里，這像黑暗裡的一束光，讓他從絕望的深淵裡看到一絲希望。
「李自成不過一時得勢。」朱媺娖迅速把話掰回來，「他進了北京城定會拷餉追贓，那些投降他的官紳很快就會發現他比朝廷更狠。爹爹只要南下站穩腳跟，總有打回來的一天。」
崇禎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朱媺娖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長到她一度以為崇禎心意沒有改變，依舊要屠盡後宮後，再選擇逃亡，然後失敗，煤山上吊，歷史重演。
朱媺娖心中暗嘆，這穿越的時間和這身體，逼得她不得不選擇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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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絞盡腦汁，之前的對話，就是她緊急下想出來的策略套路，先是先聲奪人，然後喚醒父女親情，再甩鍋大臣引起共鳴，最後以江山社稷道德綁架他。
如果這都不能讓崇禎回心轉意，那朱媺娖也無計可施了。
這時，她懷裡的朱媺媖倒是安靜下來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襟，瞪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屋子的大人。
牆外傳來一聲極遠的悶響，像雷聲，但那是炮聲。
崇禎緩緩彎下腰，撿起了落在腳邊的一隻繡花鞋，朱媺媖慌忙跑過來時蹬掉的一隻。
他握著那隻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磨破的綢面，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母后……」他似乎沒有力氣說話一般，中斷了一下，才繼續，「你娘……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這個花紋樣。」
他抬起頭，看著朱媺娖，眼神里有一種朱媺娖從未在史書上讀到過的東西，不再是殺意，而是絕望中帶著的脆弱乞求。
「朕要怎麼去？滿朝大臣上書，要朕留在京城！」
「我還能怎麼辦？」
朱媺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
她把妹妹放在榻上，蹲下來行了標準的跪禮。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向崇禎行禮，前面都不跪，是因為那時候需要平靜地硬碰硬，現在跪，是因為硬的部分過去了，接下來要給他一個台階下。
「爹爹，請信女兒一回。」
她的聲音從地面上抬起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女兒，覺得她像是忽然變了個人。從前那個怯生生躲在他身後的女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她說話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她面對生死危機時那種鎮定到可怕的從容，這一切都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深宮公主應該有的。
但此刻他沒有力氣去想這些。他只是無力的點了點頭。
朱媺娖站起來，轉向王承恩。
這個老太監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但眼睛裡滿是淚水。朱媺娖知道他是可靠的，歷史上王承恩是唯一陪著崇禎走到最後的人。崇禎吊死在煤山那棵老槐樹上之後，王承恩也在旁邊的海棠樹上自縊殉主。
「王伴伴，」朱媺娖說，語氣從方才對崇禎的柔軟恢復到了乾脆利落的命令式，「宮中可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崇禎在一旁愣愣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只有一條出宮的地道，通往城西一處廢棄民宅，出不了城。朕……朕剛才就是想著帶幾個人從那裡走。」
朱媺娖心中微嘆，能出宮已經是萬幸了。
她當機立斷：「請王伴伴帶路。春草，抱上媖兒。其餘人跟上，不許點火把，不許出聲。」
「殿下，」王承恩猶豫，「地道狹窄……」
「我走第一個。」
她走出壽寧宮，抬頭看了看天，京城三月的夜風還很冷，遠處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紫禁城已經能聽到宮人們的哭喊聲和奔跑聲，這座龐大的宮殿正在迅速崩潰。
朱媺娖深吸一口氣。
她不知道為何穿越到這個時代的，但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在今晚。不僅不能死，她還要把崇禎活著帶到南京去，把大明的旗幟插回紫禁城城頭。
這是她作為一個歷史專業的人，對這個朝代最後的執念。
「走吧。」她說。
身後，崇禎看著女兒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孩子像一個人，像他自己。像許多年前那個剛登基就剷除魏忠賢、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揉著眼睛走出來，穿著月白的寢衣，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小雞崽。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屋裡的景象，然後蹬蹬蹬跑過來，一頭扎進朱媺娖腿邊，把臉埋在她膝上。
「皇姐，外面好吵。媖兒睡不著。」
朱媺娖彎下腰把妹妹抱起來，六歲的孩子不算輕了，但她的手臂穩穩抱住，沒有顫抖。她把妹妹貼在懷裡，然後重新看向崇禎。這一次沒有逼問的語氣，她開口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尋常家事。
「爹爹。」
崇禎渾身一震。
朱媺娖沒有叫他「父皇」，叫他「爹爹」。她知道崇禎這輩子最受用的就是這種尋常人家的溫情，他十七歲登基，從藩王直接變成皇帝，一輩子沒有過正常的家庭生活。他怕別人把他當皇帝怕，又怕別人不把他當皇帝敬。
他唯一不設防的，就是家人。
「爹爹這些日子瘦了。」朱媺娖看著他憔悴的面容，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真實的唏噓，「我記得小時候爹爹下朝回來，還會抱我去御花園看花。那時候爹爹臉上還有肉，笑起來眼睛是彎的。現在爹爹臉上都是骨頭，頭髮也白了這麼多。」
崇禎的喉結上下滾動，寶劍從他手裡滑出去，哐當一聲砸在青磚上，彈了兩下才停穩。
王承恩連忙上前撿起劍，退到一邊，用袖子仔細揩拭劍身上的血跡。
崇禎雙手捂住臉，他的肩膀在抖，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這種無聲的顫抖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
朱媺娖繼續說，聲音平穩有力：「爹爹不是亡國之君。朝中諸臣，才是亡國之臣。」
崇禎的手從臉上滑下來，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他盯著朱媺娖，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這是他的心裡話。
他勤政十七年，每天五更起三更睡，衣服打著補丁，五下罪己詔，換了五十個內閣首輔。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可這天下還是一天天爛下去。他一直覺得不是自己的錯，是大臣的錯，是所有人的錯，唯獨不是他的錯。
可是沒有人認同他，滿朝文武都說是他的錯。
現在他的女兒說：不是爹爹的錯。
朱媺娖知道這句話戳中了他，歷史記載，他也是這麼認為的，姑且不論這句話的對錯，朱媺娖知道，這是能引起他共鳴的點，所以必須說出來。
她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太祖皇帝當年以一介布衣起兵，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打下這萬里江山。那時候他手裡有什麼？只有淮右二十四將，只有應天一座孤城。爹爹現在還有江南半壁，還有數十萬勤王兵馬可待。太祖能從無到有，爹爹難道連太祖當年一半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崇禎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在發抖，他不想大明中興嗎？他做夢都行想做中興之主，他當年定崇禎年後時不就是因為諧音『重振』嗎？
「爹爹若是一死了之，這江山怎麼辦？」朱媺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某種少女特有的倔強，「南方宗藩各懷異心，誰肯真心抗敵？到時候滿清韃子入主中原，剃髮易服……」
她忽然收住了口，滿清入關、剃髮易服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說的激動，一下子說漏了。
好在崇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其他人也專注於崇禎的反應，沒有注意這些細節。
崇禎整個人都沉浸在江南半壁江山的希望里，這像黑暗裡的一束光，讓他從絕望的深淵裡看到一絲希望。
「李自成不過一時得勢。」朱媺娖迅速把話掰回來，「他進了北京城定會拷餉追贓，那些投降他的官紳很快就會發現他比朝廷更狠。爹爹只要南下站穩腳跟，總有打回來的一天。」
崇禎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朱媺娖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長到她一度以為崇禎心意沒有改變，依舊要屠盡後宮後，再選擇逃亡，然後失敗，煤山上吊，歷史重演。
朱媺娖心中暗嘆，這穿越的時間和這身體，逼得她不得不選擇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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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都不能讓崇禎回心轉意，那朱媺娖也無計可施了。
這時，她懷裡的朱媺媖倒是安靜下來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襟，瞪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屋子的大人。
牆外傳來一聲極遠的悶響，像雷聲，但那是炮聲。
崇禎緩緩彎下腰，撿起了落在腳邊的一隻繡花鞋，朱媺媖慌忙跑過來時蹬掉的一隻。
他握著那隻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磨破的綢面，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母后……」他似乎沒有力氣說話一般，中斷了一下，才繼續，「你娘……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這個花紋樣。」
他抬起頭，看著朱媺娖，眼神里有一種朱媺娖從未在史書上讀到過的東西，不再是殺意，而是絕望中帶著的脆弱乞求。
「朕要怎麼去？滿朝大臣上書，要朕留在京城！」
「我還能怎麼辦？」
朱媺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
她把妹妹放在榻上，蹲下來行了標準的跪禮。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向崇禎行禮，前面都不跪，是因為那時候需要平靜地硬碰硬，現在跪，是因為硬的部分過去了，接下來要給他一個台階下。
「爹爹，請信女兒一回。」
她的聲音從地面上抬起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女兒，覺得她像是忽然變了個人。從前那個怯生生躲在他身後的女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她說話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她面對生死危機時那種鎮定到可怕的從容，這一切都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深宮公主應該有的。
但此刻他沒有力氣去想這些。他只是無力的點了點頭。
朱媺娖站起來，轉向王承恩。
這個老太監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但眼睛裡滿是淚水。朱媺娖知道他是可靠的，歷史上王承恩是唯一陪著崇禎走到最後的人。崇禎吊死在煤山那棵老槐樹上之後，王承恩也在旁邊的海棠樹上自縊殉主。
「王伴伴，」朱媺娖說，語氣從方才對崇禎的柔軟恢復到了乾脆利落的命令式，「宮中可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崇禎在一旁愣愣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只有一條出宮的地道，通往城西一處廢棄民宅，出不了城。朕……朕剛才就是想著帶幾個人從那裡走。」
朱媺娖心中微嘆，能出宮已經是萬幸了。
她當機立斷：「請王伴伴帶路。春草，抱上媖兒。其餘人跟上，不許點火把，不許出聲。」
「殿下，」王承恩猶豫，「地道狹窄……」
「我走第一個。」
她走出壽寧宮，抬頭看了看天，京城三月的夜風還很冷，遠處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紫禁城已經能聽到宮人們的哭喊聲和奔跑聲，這座龐大的宮殿正在迅速崩潰。
朱媺娖深吸一口氣。
她不知道為何穿越到這個時代的，但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在今晚。不僅不能死，她還要把崇禎活著帶到南京去，把大明的旗幟插回紫禁城城頭。
這是她作為一個歷史專業的人，對這個朝代最後的執念。
「走吧。」她說。
身後，崇禎看著女兒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孩子像一個人，像他自己。像許多年前那個剛登基就剷除魏忠賢、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