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八章 兩萬私兵藏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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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旺山寨里的糧食,至少有一半是從耿水森的商路運過去的。山賊搶來的贓物,也有不少透過耿水森的船隊銷到外頭去。

  大人想一想,這樣的人若只是做商人,倒還罷了,可他已經把賊寇的命脈和官府的耳目都攥在手裡了。」

  鄧志和臉色越發陰沉,慢慢道:「若真是這樣,那耿水森就不是一般的奸商,而是與山賊勾聯的大盜。只憑這一條,本官就能辦他。」

  陸羽卻道:「大人說得是。不過這些罪名雖然重,但還不是我最擔心的事。其他事情,我陸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販些私鹽,走些私貨,只要沒有弄出大亂子,官府拿住了就罰,拿不住也就由他鑽些空子。可是大人,有一樣事情,我萬萬無法接受。」

  鄧志和見他神情不像先前那般從容,反而透出一股少見的冷意,不由坐直了身子:「是什麼?」

  陸羽一字一句道:「耿水森手裡有一支私人軍隊。」

  此言一出,書房裡靜了一瞬。鄧志和雖然已經從方才的話里聽出耿水森在招兵買馬,但陸羽此時說得這樣明白,還是讓他心頭一跳。他緊盯著陸羽,低聲問:「你說的是城外那些護商隊?」

  陸羽搖頭道:「護商隊只是遮人耳目的說法。耿水森手裡那些兵,早已不是護商隊三個字能蓋得住的了。他們不但有刀槍,還有弓弩,甚至還有少量火銃。

  平日裡分作幾處藏著,穿著百姓衣裳,不仔細看像是一些莊丁、腳伕。可一旦集合起來,就是一支能打仗的人馬。李崇手裡現在便握著這兩萬人。

  兩萬人是什麼概念?府城營兵才多少?真要鬧起來,光靠城內這點官軍,根本壓不住。」

  鄧志和一拍案角,低聲道:「本官早就疑心他不止是護商。可是兩萬人,他哪來的膽子?大明有律法,任何民戶不得私蓄兵丁。他耿水森再有錢,也不能有這個。」

  陸羽道:「耿水森之所以敢,一是因為手裡有錢,二是因為有人在背後給他撐腰。他平日裡在官府走動,處處以沐南王耿雲的親族自居。許多人怕這層關係,不敢查他。

  他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暗地裡養兵。若是官府一直裝作不知,他就能繼續坐大。大人,我今日想跟大人說的就是這個。白老旺可以慢慢審,但耿水森必須儘快想辦法解決。

  若再拖下去,他的兵越聚越多,勢力越鋪越廣,東南沿海一帶,只怕再無人能製得住他。」

  鄧志和沉默不語。他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走了幾步,回頭看著陸羽道:「你的意思是,耿水森的禍害,比白老旺還大?」

  陸羽點頭:「白老旺只是山裡的賊,官府大軍一到,總能剿滅。耿水森卻是城裡的商人,他若不倒,白老旺這樣的人以後還會再冒出來。

  更可怕的是,他若私兵一成,別的大族見他不受懲處,必然跟著效仿。到那時候,各地稍有財勢的人家都擁兵自重,一縣一府之間,各自養著私兵,誰也不聽朝廷調遣。

  這些私兵一旦多了,便會逐步演變成軍閥。軍閥一成,朝廷再想處置,就難上加難。嚴重一點說,此事足以影響國本。所以我陸羽才說,耿水森不能留。」

  鄧志和聽到「影響國本」四個字,臉色變了又變。他自然明白這個分量。

  大明江山初定沒有多少年,北邊還有些邊患未平,南邊又有海患,朝廷最怕的就是地方上有人坐大,擁兵自重。

  如今福建地面若真出了一個手握兩萬私兵的豪商,而官府卻束手無策,那影響絕不止於一省一府。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說的雖然有道理,可耿水森背後畢竟有耿雲。

  沐南王耿雲雖說遠在雲南,少有回京,但他終究是皇親。若我們這邊動手,耿雲那邊聞訊,隨便上一道摺子,就能把話說成是官府欺壓良商。到那時候,朝廷怪罪下來,憑你我能擔得住嗎?」

  陸羽看著鄧志和,語氣緩了下來:「大人,耿雲這層關係,確實壓人。可耿水森自己犯的事,已經壓不住了。

  大人若因為一個遠在雲南的沐南王,就放過一個在東南沿海私蓄兩萬兵馬的豪商,那日後出了亂子,朝廷追究起來,大人的罪責只會更重。

  因為大人是福建巡撫,東南出了這樣的事,第一個要問的就是大人。」

  鄧志和被他這話一激,猛地回過頭來,看著陸羽。陸羽沒有閃躲,繼續道:「大人想一想,若耿水森只是普通商戶,我陸羽絕不會勸大人輕易動他。可他現在已經把手伸到軍務上了。

  兩萬私兵,刀槍齊備,這不是商人該有的東西。大人今日若放過他,明日別的地方就會有人照著學。到那時,福建道里的商人,個個都有兵丁,個個都有刀槍,大人這個巡撫,還怎麼當?」

  鄧志和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緩緩點頭。他其實早已對耿水森看不順眼。耿水森平日走動時,雖然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可骨子裡透著股有恃無恐的傲慢。

  尤其是鄧志和幾次想整頓沿海商路,都被耿水森擋了回來。官府的政令到了碼頭和貨棧,常常推不動。那些小商小販不敢得罪耿水森,紛紛去巴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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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水森還曾經在一次宴席上當著鄧志和的面,說自己手下的商船「比官船還管用」。這句話鄧志和一直記在心裡。

  他是個好臉面的人,被一個商人壓了風頭,哪能舒坦?再加上陸羽此時把私兵的事說得明白,鄧志和就更覺得耿水森非除不可。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沉聲道:「好。本官也不瞞你,我早就看耿水森不順眼了。這個人仗著幾個錢,在城裡城外橫行無忌,連本官都不放在眼裡。

  從前本官忍他,是怕朝里有人藉此做文章。可如今你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本官也不能再裝糊塗。耿水森,必須辦。而且得快辦。你我二人意見既然一致,那就把矛頭對準他。

  白老旺的事先按在手裡,等需要的時候再用。眼下最要緊的,是耿水森那邊不能讓他再坐大。」

  陸羽見鄧志和終於徹底下了決心,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點頭道:「大人能這樣想,事情就成了一半。」

  鄧志和抬了抬手,又問道:「你先前說李崇已經站在我們這邊,那耿水森的兵力調動,你應該知道一些。

  本官問你,若我們要動手,什麼時候最合適?今日夜裡還是明天?白老旺已經押在大牢里,耿水森肯定睡不好,說不定今夜就會把所有兵丁都調動起來。

  我們若晚一步,等他全都布置好了,只怕更麻煩。」

  陸羽卻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才道:「大人先別急。出兵解決耿水森,不能草率。我雖然主張動他,但也不能現在就去進攻。」

  鄧志和一愣,忙問原因。

  陸羽道:「我已從李崇口中得知,耿府周圍現在已經聚集了兩萬士兵。這些人不是一天之內突然冒出來的,而是耿水森前些日子就陸續調進城的。

  他們分散在耿府附近的街巷、貨棧、宅院裡,有的穿著短衫裝成夥計,有的躲在院子裡不露面。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可實際上已經把耿府圍得跟鐵桶一般。

  如果此刻官軍貿然進攻,那些兵丁往街巷裡一散,必會傷到附近百姓。府城裡房屋密集,百姓又多,官兵和耿家私兵若在巷子裡交手,火油刀劍不長眼睛,吃虧的是無辜路人。

  再加上耿水森已經有了防備,各門都有眼線,官軍還沒靠近,他就知道了。這樣的情形下強行進攻,不是最好時機。」

  鄧志和聽了,眉頭又鎖起來:「那依你看,什麼時候才是好時機?總不能一直等下去。他在城裡多待一日,就多一分變數。」

  陸羽道:「大人說得不錯。但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不是急著圍府,而是先沉住氣,讓耿水森以為我們還在忙白老旺的案子,暫時沒有功夫去對付他。

  他若見我們遲遲不動,反而會鬆勁。人一鬆勁,防守就會出問題。等他以為風聲過去了,把耿府周圍的兵丁撤下一部分,或者把注意力轉到別處,我們再動手,就能事半功倍。」

  鄧志和捻著鬍鬚,想了一會兒,慢慢點頭:「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只是我們也不能光等著他自己露破綻,總得做點什麼,讓官府的主意不能停。」

  陸羽道:「這是自然。所以我說,這段時間內,大人最該做的,不是出兵,而是把白老旺山賊被消滅一事上奏告知皇帝。

  只要朝廷知道了天涯山剿賊大捷,知道白老旺已經落網,一來可以穩住東南官場的人心,二來也可以借朝廷的旨意,給耿水森施加壓力。

  朝廷先前一直在催促東南官府肅清山賊,如今白老旺這伙山賊已經被消滅,大人作為福建巡撫,自然要第一時間上奏告知。這是正事,誰也挑不出錯。

  至於耿水森那邊,我們不妨先看著。他若見官府沒有動靜,一定會以為我們只是在忙山賊的案子,不敢動他。只要他放鬆警惕,我們就能從李崇那裡找到更合適的動手時機。」

  鄧志和聽完,沉默片刻,終於道:「好,就按你說的辦。本官明日一早就把奏報寫出來。照規矩,這樣的大事,必須快馬送到京中。

  奏報里只寫白老旺山寨被破、賊首被擒的事,別的先不寫。等耿水森的事有了實證,再另寫一道本上京。」

  陸羽點頭道:「大人這樣安排最穩妥。朝廷那邊不能久催而無回音,如今白老旺已除,說明福建官府辦差有力。先把這一步走穩,耿水森就算心裡有鬼,也挑不出官府的錯處。」

  鄧志和又想了想,忽然低聲道:「李崇那邊,你可得盯緊了。他手裡有兩萬兵,是耿水森最鋒利的一把刀。這個人若是臨時反水,咱們就滿盤皆輸。」

  陸羽道:「李崇已經把自己綁在我們這條船上,他不會輕易回頭。大人放心,我會繼續與他保持聯絡。什麼時候該動手,我會提前把訊息送到大人手上。」

  鄧志和點了點頭,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神情鬆了一些。兩人又坐著說了一些城內布防的事,陸羽這才告辭離開。

  此時夜已經快到後半夜,巡撫衙門外的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巡夜兵丁提著燈籠來回走動。陸羽出了衙門,翻身上馬。涼風從街口吹過來,將他衣袍吹得微動。

  他回頭看了眼撫衙大門,一夾馬腹,往自己住處而去。他知道這一夜耿水森那裡絕不會平靜。那老狐狸既然已經下令李崇把兵往城裡調,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陸羽偏不讓他朝著最壞的方向走。他要讓耿水森在城裡空等,等得自己先亂。

  回到住處後,陸羽沒有立刻睡下。他讓親隨打來一盆冷水,洗了把臉,又坐在桌前把今日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白老旺已經進了府城大牢,耿水森那邊兵馬已經動了,鄧志和也同意上奏朝廷。眼下最要緊的是拖延時間,讓耿水森自以為安全。只要他松下來,李崇就能把兵力調動的情報送出來。

  陸羽想了一會兒,提筆寫了幾行字,折好封起來,交給親隨,讓明日天不亮就送到李崇手裡。親隨接了信,退了出去。

  天色將亮時,耿府內卻仍然亮著燈。耿水森一夜沒睡,眼窩深深陷了下去。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張城防圖,手裡捏著一根玉柄小刀,在圖上比來比去。

  李崇來報過兩次,說城裡的兵馬已經陸續到了耿府四周。耿水森聽後,心裡稍稍安穩了一些,但一閉上眼,就又想到白老旺在牢里被審訊的樣子。他生怕天一亮,官軍就突然上門。

  於是他對李崇下了死令,所有兵丁必須刀不離身,各門嚴加把守。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

  第二天天一亮,耿府周圍的各處街巷果然比平時多了許多生面孔。有的坐在茶攤旁,有的靠在小貨鋪牆邊,有的在院子裡進進出出。

  這些人雖然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但腰間都鼓鼓的,神色也緊張。耿府大門外,更有十幾個壯漢來回走動,目光不住地掃著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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