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七章 糧盡就得玩命沖
耿雲在雲南說話，比巡撫還管用。這些年朝廷對他一向是又拉又防，卻始終不敢真去動他。因為一旦雲南生變，西南半壁都要震動。」
劉伯溫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極清楚。
他重新坐回竹凳，目光沉沉地望著陸羽：「如果耿水森真的和耿雲聯合在一起的話，那麼想要動耿水森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陸羽聽劉伯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臉上那點笑意已經看不見了。他先前雖已猜到耿水森在福建沿海根基不淺，卻真沒料到對方竟然還能與雲南沐南王耿雲扯上這樣深的親戚。
原以為只是一個私鹽大販，手裡有些船，有些鋪子，再養些亡命之徒，已經頂了天。如今聽劉伯溫一說，耿水森背後分明還站著整個雲南耿家。
這股勢力別說他眼下動不得，就是福建巡撫衙門真下了決心去查，也未必能撬得動。
陸羽沉默了一陣，慢慢在竹凳上坐下，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起一絲無奈。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盯著案頭那盞已經半涼的茶看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我是真沒想到，耿水森背後還連著這樣一棵大樹。
原來只當是福建地面上的一條地頭蛇，如今看來，這條蛇的尾巴還搭在雲南的山頭上。若再往深里挖，只怕牽出來的東西更多。」
劉伯溫見他神色沉下來，知道陸羽並非怕了，而是心思已經轉到了大局上。他放下茶盞，枯瘦的手指在桌沿點了點，緩聲道：「你也不必把眉頭皺得太緊。
耿水森這件事，眼下急不得。他若真與耿雲有勾聯，那就不再是一州一府的匪情，而是朝廷要通盤去布的局。你現在的腳站在福建，手也只能夠到福建。
與其分心去拔那根暫時拔不動的刺，不如先把眼前這堆火燒熄了。」
常升站在一旁，聽到這裡也忍不住道：「先生，劉老先生說得對。東南匪患已經壓得官府喘不上氣。
耿水森那邊我們的人還能繼續盯著，可若不先打掉白老旺，福建這頭就先要亂起來。這一亂，咱們先前許多安排就全散了。」
陸羽點了點頭，臉上的無奈慢慢收了回去。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發乾的嗓子，隨後道：「我明白。耿水森的事，我先放一放。但放不是不辦。
常升，你仍舊讓人盯著他，尤其是他那幾條私鹽船和沿海幾個渡口，一天都不能松。等天涯山這一仗打完了，我再回頭好好會一會這位耿大老爺。」
劉伯溫見他這麼說，臉上才露出一絲滿意。他輕輕拍了拍膝蓋，語氣也穩了下來：「好，你這麼想就對了。當務之急，是先把東南的匪患給清了。
白老旺兩萬餘眾盤踞天涯山，一天不除，福建就一天不安。京里的太子殿下又逼得緊，這一仗早打早好，晚打則生變。
你既有全盤打算，不如現在就去見鄧志和，把剿匪的事再議一議。他這幾日怕是急得連覺都睡不成了。」
陸羽應了一聲，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常升麻利地把案上的地圖、線報都收攏起來，用一塊粗布包好，夾在腋下。三人沒有多耽擱，出了院門就往官府方向走。
此時天色已經不像先前那麼亮，海風比剛才又大了一些，把路旁幾棵大樹的葉子吹得翻卷過來，又簌簌地落下一片。
遠處福建巡撫衙門那幾面灰瓦屋頂在風裡顯得格外安靜，只是門口站著的兩個衙役時不時縮一縮脖子，似乎也被這海風吹得有些發寒。
三人剛走到衙門口，鄧志和已經得了訊息，親自從裡面迎了出來。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官服，只套了件半舊的藏青長衫，臉上滿是疲憊，眼窩深陷，嘴唇也幹得起了皮。
看到劉伯溫與陸羽，鄧志和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星，連忙拱手道：「劉老先生，陸先生，你們可算來了。快裡面請，裡面請。」
劉伯溫擺擺手，沒接他的客套，只低聲道：「進去說，此事不能在外頭張揚。」
鄧志和連連點頭，將三人引到後堂。衙役上了茶，又把門輕輕帶上。屋內只剩下鄧志和、劉伯溫、陸羽和常升四人。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有些長了，火光一跳一跳，把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鄧志和顧不得喝茶，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壓著聲音道：「陸先生，這幾日我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京里的公函又來了一封，太子殿下的口氣一次比一次重。若本月之內還不能把東南匪患給肅清，我這福建巡撫怕是就要當到頭了。
真到了那一步，革職還算是輕的，若再有人從京里添幾句閒話，我鄧志和這條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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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羽見他急得嘴唇都有些發顫，便抬手示意他先別慌。他讓常升把地圖在桌上鋪開，又用茶盞壓住一角。
地圖上頭密密麻麻標著天涯山各條山道和護村隊設卡的位置，幾處硃筆圈出來的地方格外顯眼。陸羽站在桌邊，對鄧志和道：「鄧大人，你今日不找我，我也要來找你。
天涯山這一仗，確實不能再拖。劉老先生方才也說了，先除白老旺，再論其他。我這陣子讓常升和天涯村的護村隊沒日沒夜地封山斷道，為的就是把白老旺這夥人先按死在山上。
如今山裡的糧食已經快撐不住了，他們撐不住，就會想跑。只要他們跑，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鄧志和聽後，臉色並沒有立刻松下來，反而更添了幾分擔憂。他低頭去看那地圖，指著其中幾處山道問：「可山上畢竟有兩萬餘眾。護村隊封山封得再嚴，也終究不是官軍。若白老旺狗急跳牆，集中那些亡命之徒從一路硬沖，護村隊攔得住嗎？」
常升上前一步，指了指西邊一條窄路，低聲道：「大人，這一層先生早有安排。護村隊沒有和山賊硬拼。
我們白日卡路，夜裡設伏，為的不是要把他們全殲在山上，而是斷他們的糧，磨他們的志。現在山上連像樣的糧食都拿不出來，許多山賊一天只喝得上一碗稀湯。
人打仗，最後拼的是肚子。眼下看著是山賊人多，可真正能提刀沖陣的，已經不到一半。剩下的大多餓得兩腿發飄。只要方法得當，我們不會讓護村隊拿人命去填。」
鄧志和聽到這裡，臉上的愁容緩了一些。
他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又放下，抬頭看向陸羽：「那陸先生，你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動手？朝廷給我的期限已經近在眼前，若再不動，我恐怕連調兵的餘地都沒有了。」
陸羽剛要說話，劉伯溫忽然輕咳了一聲。老人雙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後仰，慢慢道：「志和，你不必太過慌張。陸羽既來了，就不會空手回去。
今天這一趟，就是要把調兵的關節都事先說好。你把手頭的可用人馬、糧草、箭矢數目都報一報。常升這頭已經把護村隊各家各戶能出的人都算過了。兵合一處，不愁不夠。」
鄧志和點了點頭，回身從案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幾頁，壓著聲音念了幾個數字。陸羽沒有打斷，只默默記在心裡。
常升也把自己的簿子掏出來，與鄧志和的冊子並排放著，互相核對。油燈的光照著兩本冊子上的字，有些模糊，可四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還是把人數和糧草一一對出了個大概。
陸羽越聽，心裡越有底。福建官軍雖然平日裡看著懶散，可在這等要命關頭，鄧志和還是能擠出不少可用的人。只要指揮得當，這一仗足以把天涯山圍死。
就在他們還在屋內商議的時候，門外忽然有差役來報，說山下幾個暗哨傳回了新訊息。常升出去問了幾句，又快步回到後堂，臉色比剛才沉了不少。
他低聲對陸羽道：「先生，果然不出你所料。山賊那邊有了動靜。今夜天涯山上的火把比往常多了許多，幾處靠近山腳的村子還聽見山上傳出磨刀聲。
村民不敢靠近，只遠遠望見寨子方向人影晃動，像是要鬧出大事。」
陸羽聽到這話，眼神一凝，卻沒有慌張。他看向鄧志和，又看了一眼劉伯溫。劉伯溫緩緩點頭，似乎早已料到。
鄧志和卻坐不住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額頭上滲出細汗：「陸先生，他們這是要拼死突圍了吧？兩萬餘眾若真衝下來，以福建現在的兵力，如何擋得住？若擋不住，那便是大禍啊。」
陸羽抬手示意他坐下，聲音不高，卻極穩：「大人，稍安勿躁。我等的就是他們動。白老旺那伙人若還縮在山裡，我們攻上去要費十倍力氣。
如今他們自己想衝出來，那是把脖子伸到了我們的刀口上。你越是怕，他們越覺得有機可乘。現在要做的，不是慌，是把各路人馬都收緊。
讓他們沖，但絕不能讓他們衝出我們布的網。」
與此同時，天涯山內正如常升所報，已經不再平靜。
白老旺站在寨子最高處，正望著山下那一片黑沉沉的山林。這些天，他幾乎天天都來這裡站上一陣，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狼，心裡愈發焦躁。
護村隊切斷了所有下山的路，把整個天涯山圍得像個鐵桶。這種困法，比官軍明刀明槍來剿還要難熬。山上的兩萬餘眾，白天要吃飯，夜裡也要吃飯。
人太多，糧太少，官軍還沒打上山，自己反倒先要垮了。
山寨里的糧倉已經見了底。原先堆在外面的幾排糧袋，如今只剩下最裡面幾袋陳米。四周地縫裡還散著發黃的米粒。伙房每天只敢熬幾鍋稀粥，說是粥，其實米粒少得能數出來。
不少山賊蹲在寨門口，餓得連說話都沒力氣。山裡的野物這些天也少了，狩獵隊天天往外跑，起初還能獵到幾頭野豬，後來只能打到些山雞野兔，再往後，連野兔都難見一隻。
今天傍晚，幾支狩獵隊回來時，只帶回一隻半大的獐子和幾串瘦得沒肉的鳥雀。這些東西丟進大鍋里，連湯味都撐不起來。可即便如此，還是被眾人搶得精光。
白老旺看在眼裡，心裡像被油煎著。他不怕跟官軍打仗，當年落草時，也曾帶著幾十個人和官軍周旋，刀口上滾過不知多少回。可這一次不同。
他的兒子白小旺還在官府手裡，那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白老旺再有本事，也不能絕了後。這些天，只要一閉眼，他就看見白小旺被鎖在官牢里的模樣。那種滋味，比餓肚子還要難熬。
眼看糧要斷盡，兒子又救不出來，白老旺終於坐不住了。他讓人把楊博和伊冰叫來。這兩人是他寨中最信得過的幫手。楊博心狠手快，又懂得看局勢。
伊冰平日裡話不多，可每次到了要緊關頭，總能給出些用處極大的主意。白老旺知道，眼下再不做決斷，整個天涯山就要從裡頭爛掉了。
楊博和伊冰很快上了寨子，三人在那間最靠里的木屋中坐下。屋子裡只點著一盞半舊的陶油燈，光線昏暗。山風從木牆的縫隙里鑽進來，把燈焰吹得東倒西歪。
白老旺沒有廢話，一開口就問：「山上的糧快吃光了，小旺又在官府手裡。你們給我說句實話，現在到底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
楊博最先開口。他身子微微前傾，低聲卻十分乾脆：「寨主，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們知道山下被護村隊卡得嚴，可越是這樣，越不能等。
再等下去，官府把口子越收越緊，我們只會被活活困死。眼下弟兄們雖然餓得厲害，可到底還沒餓癱。拼一拼，還有衝出去的指望。
若再拖上十天半月，恐怕連刀都提不起來，到時候連拼命的資格都沒了。」
白老旺聽得臉色發青，卻沒有插話。楊博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說道：「糧食只剩下最後一點。我們不可能再守。守下去就是等死。
不如把剩下的糧全拿出來，做幾頓飽飯，把所有還能動的人集中起來，從最弱的一處山口衝出去。只要衝破一道口子，鑽進外面的山路和樹林，官軍和護村隊就不好追了。
到那時，再想辦法救小少爺，總比現在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強。」
伊冰也點了點頭，聲音比楊博低一些，卻同樣堅決：「寨主，我原本還指望著耿水森能在外面幫我們一把。
劉伯溫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極清楚。
他重新坐回竹凳，目光沉沉地望著陸羽：「如果耿水森真的和耿雲聯合在一起的話，那麼想要動耿水森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陸羽聽劉伯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臉上那點笑意已經看不見了。他先前雖已猜到耿水森在福建沿海根基不淺，卻真沒料到對方竟然還能與雲南沐南王耿雲扯上這樣深的親戚。
原以為只是一個私鹽大販，手裡有些船，有些鋪子，再養些亡命之徒，已經頂了天。如今聽劉伯溫一說，耿水森背後分明還站著整個雲南耿家。
這股勢力別說他眼下動不得，就是福建巡撫衙門真下了決心去查，也未必能撬得動。
陸羽沉默了一陣，慢慢在竹凳上坐下，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起一絲無奈。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盯著案頭那盞已經半涼的茶看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我是真沒想到，耿水森背後還連著這樣一棵大樹。
原來只當是福建地面上的一條地頭蛇，如今看來，這條蛇的尾巴還搭在雲南的山頭上。若再往深里挖，只怕牽出來的東西更多。」
劉伯溫見他神色沉下來，知道陸羽並非怕了，而是心思已經轉到了大局上。他放下茶盞，枯瘦的手指在桌沿點了點，緩聲道：「你也不必把眉頭皺得太緊。
耿水森這件事，眼下急不得。他若真與耿雲有勾聯，那就不再是一州一府的匪情，而是朝廷要通盤去布的局。你現在的腳站在福建，手也只能夠到福建。
與其分心去拔那根暫時拔不動的刺，不如先把眼前這堆火燒熄了。」
常升站在一旁，聽到這裡也忍不住道：「先生，劉老先生說得對。東南匪患已經壓得官府喘不上氣。
耿水森那邊我們的人還能繼續盯著，可若不先打掉白老旺，福建這頭就先要亂起來。這一亂，咱們先前許多安排就全散了。」
陸羽點了點頭，臉上的無奈慢慢收了回去。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發乾的嗓子，隨後道：「我明白。耿水森的事，我先放一放。但放不是不辦。
常升，你仍舊讓人盯著他，尤其是他那幾條私鹽船和沿海幾個渡口，一天都不能松。等天涯山這一仗打完了，我再回頭好好會一會這位耿大老爺。」
劉伯溫見他這麼說，臉上才露出一絲滿意。他輕輕拍了拍膝蓋，語氣也穩了下來：「好，你這麼想就對了。當務之急，是先把東南的匪患給清了。
白老旺兩萬餘眾盤踞天涯山，一天不除，福建就一天不安。京里的太子殿下又逼得緊，這一仗早打早好，晚打則生變。
你既有全盤打算，不如現在就去見鄧志和，把剿匪的事再議一議。他這幾日怕是急得連覺都睡不成了。」
陸羽應了一聲，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常升麻利地把案上的地圖、線報都收攏起來，用一塊粗布包好，夾在腋下。三人沒有多耽擱，出了院門就往官府方向走。
此時天色已經不像先前那麼亮，海風比剛才又大了一些，把路旁幾棵大樹的葉子吹得翻卷過來，又簌簌地落下一片。
遠處福建巡撫衙門那幾面灰瓦屋頂在風裡顯得格外安靜，只是門口站著的兩個衙役時不時縮一縮脖子，似乎也被這海風吹得有些發寒。
三人剛走到衙門口，鄧志和已經得了訊息，親自從裡面迎了出來。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官服，只套了件半舊的藏青長衫，臉上滿是疲憊，眼窩深陷，嘴唇也幹得起了皮。
看到劉伯溫與陸羽，鄧志和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星，連忙拱手道：「劉老先生，陸先生，你們可算來了。快裡面請，裡面請。」
劉伯溫擺擺手，沒接他的客套，只低聲道：「進去說，此事不能在外頭張揚。」
鄧志和連連點頭，將三人引到後堂。衙役上了茶，又把門輕輕帶上。屋內只剩下鄧志和、劉伯溫、陸羽和常升四人。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有些長了，火光一跳一跳，把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鄧志和顧不得喝茶，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壓著聲音道：「陸先生，這幾日我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京里的公函又來了一封，太子殿下的口氣一次比一次重。若本月之內還不能把東南匪患給肅清，我這福建巡撫怕是就要當到頭了。
真到了那一步，革職還算是輕的，若再有人從京里添幾句閒話，我鄧志和這條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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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頭密密麻麻標著天涯山各條山道和護村隊設卡的位置，幾處硃筆圈出來的地方格外顯眼。陸羽站在桌邊，對鄧志和道：「鄧大人，你今日不找我，我也要來找你。
天涯山這一仗，確實不能再拖。劉老先生方才也說了，先除白老旺，再論其他。我這陣子讓常升和天涯村的護村隊沒日沒夜地封山斷道，為的就是把白老旺這夥人先按死在山上。
如今山裡的糧食已經快撐不住了，他們撐不住，就會想跑。只要他們跑，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鄧志和聽後，臉色並沒有立刻松下來，反而更添了幾分擔憂。他低頭去看那地圖，指著其中幾處山道問：「可山上畢竟有兩萬餘眾。護村隊封山封得再嚴，也終究不是官軍。若白老旺狗急跳牆，集中那些亡命之徒從一路硬沖，護村隊攔得住嗎？」
常升上前一步，指了指西邊一條窄路，低聲道：「大人，這一層先生早有安排。護村隊沒有和山賊硬拼。
我們白日卡路，夜裡設伏，為的不是要把他們全殲在山上，而是斷他們的糧，磨他們的志。現在山上連像樣的糧食都拿不出來，許多山賊一天只喝得上一碗稀湯。
人打仗，最後拼的是肚子。眼下看著是山賊人多，可真正能提刀沖陣的，已經不到一半。剩下的大多餓得兩腿發飄。只要方法得當，我們不會讓護村隊拿人命去填。」
鄧志和聽到這裡，臉上的愁容緩了一些。
他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又放下，抬頭看向陸羽：「那陸先生，你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動手？朝廷給我的期限已經近在眼前，若再不動，我恐怕連調兵的餘地都沒有了。」
陸羽剛要說話，劉伯溫忽然輕咳了一聲。老人雙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後仰，慢慢道：「志和，你不必太過慌張。陸羽既來了，就不會空手回去。
今天這一趟，就是要把調兵的關節都事先說好。你把手頭的可用人馬、糧草、箭矢數目都報一報。常升這頭已經把護村隊各家各戶能出的人都算過了。兵合一處，不愁不夠。」
鄧志和點了點頭，回身從案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幾頁，壓著聲音念了幾個數字。陸羽沒有打斷，只默默記在心裡。
常升也把自己的簿子掏出來，與鄧志和的冊子並排放著，互相核對。油燈的光照著兩本冊子上的字，有些模糊，可四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還是把人數和糧草一一對出了個大概。
陸羽越聽，心裡越有底。福建官軍雖然平日裡看著懶散，可在這等要命關頭，鄧志和還是能擠出不少可用的人。只要指揮得當，這一仗足以把天涯山圍死。
就在他們還在屋內商議的時候，門外忽然有差役來報，說山下幾個暗哨傳回了新訊息。常升出去問了幾句，又快步回到後堂，臉色比剛才沉了不少。
他低聲對陸羽道：「先生，果然不出你所料。山賊那邊有了動靜。今夜天涯山上的火把比往常多了許多，幾處靠近山腳的村子還聽見山上傳出磨刀聲。
村民不敢靠近，只遠遠望見寨子方向人影晃動，像是要鬧出大事。」
陸羽聽到這話，眼神一凝，卻沒有慌張。他看向鄧志和，又看了一眼劉伯溫。劉伯溫緩緩點頭，似乎早已料到。
鄧志和卻坐不住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額頭上滲出細汗：「陸先生，他們這是要拼死突圍了吧？兩萬餘眾若真衝下來，以福建現在的兵力，如何擋得住？若擋不住，那便是大禍啊。」
陸羽抬手示意他坐下，聲音不高，卻極穩：「大人，稍安勿躁。我等的就是他們動。白老旺那伙人若還縮在山裡，我們攻上去要費十倍力氣。
如今他們自己想衝出來，那是把脖子伸到了我們的刀口上。你越是怕，他們越覺得有機可乘。現在要做的，不是慌，是把各路人馬都收緊。
讓他們沖，但絕不能讓他們衝出我們布的網。」
與此同時，天涯山內正如常升所報，已經不再平靜。
白老旺站在寨子最高處，正望著山下那一片黑沉沉的山林。這些天，他幾乎天天都來這裡站上一陣，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狼，心裡愈發焦躁。
護村隊切斷了所有下山的路，把整個天涯山圍得像個鐵桶。這種困法，比官軍明刀明槍來剿還要難熬。山上的兩萬餘眾，白天要吃飯，夜裡也要吃飯。
人太多，糧太少，官軍還沒打上山，自己反倒先要垮了。
山寨里的糧倉已經見了底。原先堆在外面的幾排糧袋，如今只剩下最裡面幾袋陳米。四周地縫裡還散著發黃的米粒。伙房每天只敢熬幾鍋稀粥，說是粥，其實米粒少得能數出來。
不少山賊蹲在寨門口，餓得連說話都沒力氣。山裡的野物這些天也少了，狩獵隊天天往外跑，起初還能獵到幾頭野豬，後來只能打到些山雞野兔，再往後，連野兔都難見一隻。
今天傍晚，幾支狩獵隊回來時，只帶回一隻半大的獐子和幾串瘦得沒肉的鳥雀。這些東西丟進大鍋里，連湯味都撐不起來。可即便如此，還是被眾人搶得精光。
白老旺看在眼裡，心裡像被油煎著。他不怕跟官軍打仗，當年落草時，也曾帶著幾十個人和官軍周旋，刀口上滾過不知多少回。可這一次不同。
他的兒子白小旺還在官府手裡，那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白老旺再有本事，也不能絕了後。這些天，只要一閉眼，他就看見白小旺被鎖在官牢里的模樣。那種滋味，比餓肚子還要難熬。
眼看糧要斷盡，兒子又救不出來，白老旺終於坐不住了。他讓人把楊博和伊冰叫來。這兩人是他寨中最信得過的幫手。楊博心狠手快，又懂得看局勢。
伊冰平日裡話不多，可每次到了要緊關頭，總能給出些用處極大的主意。白老旺知道，眼下再不做決斷，整個天涯山就要從裡頭爛掉了。
楊博和伊冰很快上了寨子，三人在那間最靠里的木屋中坐下。屋子裡只點著一盞半舊的陶油燈，光線昏暗。山風從木牆的縫隙里鑽進來，把燈焰吹得東倒西歪。
白老旺沒有廢話，一開口就問：「山上的糧快吃光了，小旺又在官府手裡。你們給我說句實話，現在到底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
楊博最先開口。他身子微微前傾，低聲卻十分乾脆：「寨主，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們知道山下被護村隊卡得嚴，可越是這樣，越不能等。
再等下去，官府把口子越收越緊，我們只會被活活困死。眼下弟兄們雖然餓得厲害，可到底還沒餓癱。拼一拼，還有衝出去的指望。
若再拖上十天半月，恐怕連刀都提不起來，到時候連拼命的資格都沒了。」
白老旺聽得臉色發青，卻沒有插話。楊博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說道：「糧食只剩下最後一點。我們不可能再守。守下去就是等死。
不如把剩下的糧全拿出來，做幾頓飽飯，把所有還能動的人集中起來，從最弱的一處山口衝出去。只要衝破一道口子，鑽進外面的山路和樹林，官軍和護村隊就不好追了。
到那時，再想辦法救小少爺，總比現在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強。」
伊冰也點了點頭，聲音比楊博低一些，卻同樣堅決：「寨主，我原本還指望著耿水森能在外面幫我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