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八章 五天突圍,誰慫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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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他的人和船,再加上我們山裡的弟兄,裡應外合,未必不能和官府斗一斗。可這幾日傳回的訊息很不好。

  耿水森已經被官府盯上了,他自己的鹽路和船隊都被人查得利害,已經有些自身難保。他若還能顧著我們,早就派人送糧上山了。何必等到現在。所以這條路,已經斷了。

  眼下不能靠他,只能靠我們自己。」

  白老旺聽到「耿水森」三個字,臉上肌肉抽了抽。他早就知道耿水森靠不住,只是以前總還存著一絲念想。如今連伊冰都這麼說,那外面確實沒了指望。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攥緊拳頭,在桌子上狠狠一砸,震得油燈都晃了幾下。他咬著牙道:「好,那就靠自己。你們說說,這一仗該怎麼沖。」

  楊博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張草草畫就的山勢圖前,指著其中幾處山口比划起來。他說,護村隊雖然把各條路都封了,但人手畢竟只有那些。


  只要撕開一個口子,後面的老弱再跟著往外沖。官軍在山下雖然也有人,但夜間山路難行,大隊官軍調動不快。只要動作夠快,天不亮就能鑽出包圍圈。

  伊冰補充道:「我這些天讓人注意山下人的換防。每到後半夜,幾個路口的守衛最鬆懈。我們可以把時間定在五更前。各家把刀磨快,把箭頭清點好。

  剩下的糧食全做成乾飯,不讓弟兄們再喝稀的。吃飽了,才好拼命。那些實在走不動的,就安排在後隊。能衝出去最好,沖不出去,也不能再拖累前隊。」

  白老旺聽完,慢慢站直了身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那雙手,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黑黢黢的山影。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道:「好。五天之後,正式全面突圍。

  就按你們說的,從西邊那道口子沖。誰若臨陣退縮,別怪我白老旺不念舊情。這一回,不是衝出去活,就是死在這天涯山上。」

  楊博和伊冰同聲應下。三人又壓低聲音,把各個頭領該負責的事情分了分。白老旺讓楊博去挑前隊沖陣的人,讓伊冰去安排糧草和兵器。又派了幾個心腹連夜去察探山腳動靜。

  命令傳下去後,山寨里原本死氣沉沉的人們忽然像是被針扎了一般,開始動了起來。

  有人蹲在牆根磨刀,有人在破布里翻找還能用的箭矢,還有人把最後的糧食從倉里拖出來,準備過幾日做那頓飽飯。

  寨子裡依舊沒什麼人大聲說話,可那種沉默之下,已經不是等死,而是準備拼命。

  就在天涯山內暗暗準備突圍的時候,福建官府後堂的燈火也一直未曾熄滅。

  常升帶來的訊息讓屋內幾人都沉默了一陣。鄧志和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案沿,眼睛死死盯著地圖,像要把那幾道硃筆圈出的山口看出血來。

  他清楚,白老旺若真的在兩萬餘人中挑出敢死之輩,拼死一衝,單靠護村隊是擋不住太久的。一旦山口被沖開,山賊涌下山來,福建局勢立刻就會翻天。

  到那時,他鄧志和就是第一個被朝廷問罪的人。

  陸羽看出了他的焦躁,便不再繞彎子,把自己這些天心裡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他指著地圖上幾處朱圈,沉聲道:「鄧大人,這一仗我想得已經很透。

  白老旺如今是被餓了多日的困獸,他若不動,我們還要再圍上一陣。但他若真敢在近期突圍,那我們正好藉機收網。護村隊不會在山路上和他硬碰。

  我已讓常升訓練了一百多個熟悉山道的年輕人。他們不會去和大隊山賊正面交鋒,只做一件事,就是趁山賊夜裡拔營之前,先摸到寨子外頭,把最要緊的幾處崗哨和寨門摸掉。

  只要寨門一開,官軍就能從外頭壓進去。到那時,白老旺的退路就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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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志和剛要插話,陸羽又指著山下的幾個位置道:「官軍不追進林子,也不上山打夜戰。官軍只要在山下幾處平緩地帶把陣勢擺開,堵住他們最可能衝出來的口子。

  護村隊熟悉山中地形,負責引誘和分割。山賊餓得越久,沖得越急,就越容易把隊伍拉散。一旦散了,就好打。我們真正要做的,是不讓白老旺重新把隊伍收攏起來。」

  鄧志和聽罷,臉上終於不再是純然的慌亂。他直起身,用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點頭道:「好。陸先生既然已經算到這一步,我也不能再縮著。兵,我立刻去湊。

  糧草,明日一早就讓人送到。只是這日子不能再拖了。你也知道,朝廷給我鄧志和的時間不多了。這個月之內,東南匪患若還不肅清,朱標太子殿下必定大怒。

  到那時,我鄧志和就不只是罷官的事了。輕則下獄,重則抄家問斬。我若倒在這福建任上,後面換誰來,都未必比現在更好。」

  劉伯溫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介面道:「志和,你既然看得清,就別再自己嚇自己。你只需把官面上的事情辦好。該怎麼打,陸羽已經心裡有數。你越是穩,下面的人就越不會亂。

  這個時候,福建最經不起的就是自亂陣腳。」

  鄧志和連連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劉老先生教訓的是。我這就去安排。官軍那邊,我現在便寫手令。

  各衛所還能動的兵,明日午後之前全部到城外集結。要糧要箭,我都給。」

  陸羽見他終於定了神,便朝常升看了一眼。常升會意,上前將地圖仔細收好。鄧志和又對陸羽道:「陸先生,你還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只要巡撫衙門能辦到,我鄧志和絕不推辭。

  這一仗若能成,你便是救了我全家的性命。」

  陸羽擺擺手,語氣平靜:「鄧大人言重了。你只需記住,這件事不能漏出太多風聲。山賊要突圍,我們也要防他們先派人下山攪亂人心。

  明日你調兵時,儘量分作小股,不要大張旗鼓。白老旺不是傻子,若讓他知道官軍在山下大舉雲集,說不定會改變路數。」

  鄧志和連連稱是。幾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直到後堂那盞油燈已經燒得只剩小半截,才終於把幾件最要緊的事情敲定。鄧志和雖仍是一臉倦色,但眼神比先前清亮了不少。

  他親自把劉伯溫與陸羽送到二門,又再三拱手,這才轉身回後堂繼續寫調兵手令。

  夜色愈發濃了。海風從遠處灌進城中,把府衙外的幾棵老槐樹吹得沙沙作響。鄧志和寫了一陣,又停下筆,抬頭望向窗外的天色。他心裡明白,眼下的形勢已經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白老旺急著衝下山,陸羽等著白老旺衝下山。兩邊都在搶時間。若福建官府不能儘快把東南匪患解決,他鄧志和頭頂那頂官帽固然保不住,便是這條命,也要隨著這陣風一道飄散。

  接下來的幾日裡,鄧志和幾乎是天天都在盼著陸羽能夠趕緊出兵剿匪。自那夜在後堂寫下調兵手令之後,福建城外各衛所能動用的官軍便陸續到了城下。

  糧草和箭矢也被鄧志和咬牙從各處庫房擠了出來。可陸羽那邊卻始終沒有發來總攻的訊息。

  鄧志和每日都會派人在城門口等著,自己則坐在巡撫衙門裡,從早到晚把天涯山送來的線報翻來覆去地看。

  山上的火把一日比一日多,山腳幾個村子還時常聽到寨子方向傳來磨刀的聲音。這些訊息像一根根細針,扎得鄧志和坐臥不寧。

  這一日午後,鄧志和實在沉不住氣了,又派人去請陸羽。陸羽沒有耽擱,帶著常升進了巡撫衙門。三人依舊避開來往的差役,進了最裡面的後堂。

  鄧志和連茶都顧不上寒暄,一開口便說道:「陸先生,城外官軍已經到得差不多了,你要的糧草我也都備下了。

  可你總得給我一個準信,再這樣拖下去,我怕白老旺那邊會先一步從山上衝下來。到那個時候,咱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跟在他們屁股後頭追。」

  陸羽在桌邊坐下,看了鄧志和一眼,又看了看門外。常升會意,轉身走到門口,將門掩緊,又對外頭的衙役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重新回到屋內。

  陸羽壓低聲音說道:「鄧大人,我今日來,正是要跟你說這件事。出兵剿匪,最忌諱的就是走漏風聲。這件事在官府之內,只有你和常升二人知道。

  除你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字。哪怕是最近身的師爺、最信得過的將領,也不能讓他們摸到具體安排。

  只要有一絲風聲傳到白老旺耳朵里,咱們這些天圍山斷糧的功夫,就全都白費了。」

  鄧志和連連點頭,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個道理我明白。調兵的公文全是我親手所寫,下面的人只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要打誰。

  常升兄弟也一再交代,我連家中老小都沒有提過一個字。只是陸先生,保密歸保密,你總得讓我心裡有個底。

  我這幾日每天夜裡都做噩夢,夢見的不是白老旺衝下山,就是京里來的人把我押走。這種日子,實在是熬不下去了。」

  常升在一旁接話道:「大人放心,外頭沒有異常。衙門裡的人只當官軍是在做秋季換防。海邊的私鹽路子也還照舊盯著,耿水森那邊沒有任何察覺。」

  陸羽點了點頭,看向鄧志和:「你只要把嘴閉緊,就不會出大亂。官軍既然已經到了,接下來就是等。白老旺山上缺糧不是一天兩天,人越多,糧越少。

  他若不動,咱們繼續圍著;他若動,正好落在咱們的網裡。鄧大人,你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你慌了,下面的人就會更慌。福建這個地方,經不起自己先亂。」

  鄧志和深吸一口氣,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才勉強把聲音放平:「陸先生,話雖如此,可朝廷給我的期限不等人。太子殿下的公函如今還壓在我案頭,每看一遍,我都覺得脖子發涼。

  你今日若不給我一個準日子,我恐怕連晚上的覺都沒法睡了。」

  陸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到桌上的地圖上。那上面硃筆圈出的幾處山口已經被反覆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隨後抬起頭:「鄧大人,我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

  這十天裡,我要把護村隊和官軍的幾處排程全部理順,尤其要把天涯山西邊那幾條容易被人忽略的小路徹底封死。十天之後發動總攻,我才更有把握。

  你現在讓我明天就動手,也不是不能,但那等於是拿弟兄們的命去賭。我不能這麼做。」

  鄧志和聽到「十天」兩個字,嘴角抽了抽。他想要再爭,可對上陸羽那沉穩的目光,又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嘆一聲:「十天就十天。

  陸先生,我鄧志和已經把這項上人頭和全副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你既然說十天,我便再等十天。只盼十天之後,真能一舉平了天涯山。

  若到時候再出差池,不用朝廷來問罪,我自己先沒臉活在這福建任上。」

  陸羽站起身,朝鄧志和拱了拱手:「鄧大人放心,十天之內,我必給你一個交代。你只要記得,今日在這裡說的話,出不得這間屋子。

  尤其是具體時日,絕不能寫進任何公文,也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常升會留在城中與你照應,表面上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鄧志和也站起來,重重點頭:「我明白。外頭的人問起來,我只說還需準備些時日。不會多吐半個字。」

  陸羽又與鄧志和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帶著常升出了後堂。鄧志和一直送到二門,望著兩人消失在長街盡頭,才轉身回去。

  離開府衙之後,陸羽並沒有回自己的住處。他腳步不停,直接往城南方向走。常升跟在他身後,心裡有些疑惑。

  方才在府衙里,先生明明對鄧志和說的是十天之後總攻,怎麼現在卻像是要出城的樣子。可常升跟陸羽久了,知道先生做事一向有自己的計較,不該問的時候便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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