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六章 朱標急哭我穩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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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羽提壺倒了兩盞,端一盞到劉伯溫面前,笑道:「先喝一口。

  這茶不錯,我一早沒捨得喝,專等你來。」

  劉伯溫卻沒有接盞,只皺眉道:「先別管茶不茶。陸羽,如今朝廷那邊遇到大麻煩了。朱標已經頭疼好些日子,他讓我來尋你,不是為了一壺茶。」

  陸羽見他這樣,也不再勸,放下茶盞,坐到劉伯溫對面。他臉上仍然帶著一絲笑,但那笑里並無緊張,反倒像早就猜到了什麼。

  劉伯溫沒有繞彎子,直接道:「關外的外族軍隊一直撲不滅,朝廷幾次派兵,都沒能徹底了結。他們來去如風,官軍稍一後撤,他們又捲土重來。

  朱標現在兩邊難顧,南邊要防著你這裡沿海生亂,北邊又要調兵。糧餉是流水一樣往外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被這條線拖空。

  眼下朱標的意思很明白,要你趕緊消除東南匪患,把這裡徹底安定下來,然後帶著人手去關外,幫著朝廷軍隊把外族軍隊消滅。兩件事,都有個快字。

  你若再不動,北邊的口子只會越撕越大。」

  劉伯溫說得很急,聲音雖不大,話卻像連珠一樣打在陸羽耳上。說完這幾句,他才端起茶盞,匆匆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陸羽聽完,並沒有露出半絲慌亂。他先端起自己那盞茶,慢慢喝了一口,才看著劉伯溫,語氣平淡地說:「老爺子,你不用急。你今日不來,我也已經算到了這一層。

  朱標那邊的難處,我心裡有數。東南這邊不會再拖太久。所有計劃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這個月便能夠消滅東南匪患。」

  他說的這個月三個字時,語調不急不緩,彷佛在說一樁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劉伯溫聞言,眉頭仍舊皺著。他放下茶盞,壓著嗓子道:「你說這個月?東南匪患蟠踞這麼久,單說耿水森這頭,便不是一聲令下就能平的。

  你如今手裡有多少兵?糧草可足?官軍可有接應?我不是不信你,但北邊等不得。」

  陸羽輕輕一笑,伸手指了指攤在桌上的海圖和地形圖:「辦法不在兵多。耿水森現在正忙著招兵,他已經把家底都翻出來換銀子。聽起來威風,其實是把全部身家擺到了明處。

  他越這樣動,破綻就越多。我這些日子已從他內部抽出一本細帳,不少路線和藏銀點都摸清了。眼下東南之地真正還剩著的硬骨頭,只有白老旺這伙山賊。

  只要將其消滅,便可以肅清整個東南的匪患。」

  劉伯溫聽完陸羽那番話,臉上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喜色。

  他那隻枯瘦的手在膝頭輕輕一拍,聲音也不由得高了幾分:「好,好!你既有這個把握,我這一路懸著的心,倒能放下大半了。」

  說完,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似乎連茶水都順喉許多。可那點喜色還沒在臉上停穩,劉伯溫又像想起什麼,眉頭慢慢壓了下來,放下茶盞的動作也重了些。

  他望著陸羽,語氣比先前沉了許多:「不過陸羽,有些話我得給你交代在前頭。朱標這回不是隨口催一催。北邊外族軍隊連番襲擾,朝廷已經有些顧不過來了。

  他給我限了日子,也給福建這邊透了底。若本月之內東南匪患還不能肅清,他必定會非常生氣。到那時,首先遭殃的,就是福建巡撫鄧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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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職還是輕的,若朝中再有人添幾把火,鄧志和怕是連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陸羽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沒有散,但眼睛裡的神氣明顯收斂了幾分。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慢慢把手裡那盞茶放到桌上,發出極輕一聲響。

  他當然清楚,朱標能把話說到革掉鄧志和這個份上,已經不只是催促,而是動了真怒。鄧志和這些年雖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功績,可至少還能穩住福建官場。

  若在這節骨眼上把他拔了,換一個不熟悉地方的新官來,許多事情反而更難施展。

  陸羽沉默片刻,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劉伯溫,語氣不急不緩:「老爺子,朱標急,我比你更早想到。鄧志和雖不能算能臣,但在這福建地界上,他還算站得穩。

  有他在,官面上的許多關節才能順順噹噹。你放心,我不會讓東南匪患拖累到他頭上。這個月之內,我自有辦法把局面徹底了結。」

  劉伯溫聽他如此說,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松。他望了望窗外,海風從牆頭掠過,把院中兩棵海桐吹得沙沙作響。屋裡的茶香還浮著,可氣氛已經不像方才那樣輕快。

  劉伯溫又轉回頭,低聲道:「你既已算到這一層,那我便不多說。只是嘴裡說容易,手上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你如今到底打算如何動手,好叫我心裡有數。」

  陸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桌邊站起身來,走到放滿圖冊的案台前。他伸手把最上面幾張散亂的紙推到一旁,又取下壓在圖堆上的一塊舊木鎮紙,將一幅沿海地形圖平展開來。

  那圖已經磨得有些發毛,幾道摺痕處顏色發白。陸羽又掀開下面一張,是天涯山附近的山水圖,畫得極細,山脊、溪流、斷崖、小廟、窄道都一一標註。

  幾處隘口被硃筆圈過,旁邊還寫著極小的字,標註護村隊各隊所在位置。

  陸羽用指節在圖上輕輕敲了兩下,對劉伯溫道:「老爺子,你過來看。我的計劃不複雜,說白了只有四個字,直取匪巢。」

  劉伯溫起身走到案邊,低頭去看那圖。常升也湊上前來,探著脖子,怕自己擋了光,又往側面讓了讓。

  陸羽指著天涯山主峰的東側山脊道:「白老旺這伙山賊盤踞在天涯山已經有些年頭。他們以前敢那麼橫,靠的是山高林密,官府一有動作,他們就往山上縮。

  等風頭過去,再下山搶糧搶鹽。可這一次不同。我早讓天涯村的護村隊把各條通往山上的隘口都卡死了。

  東邊的老鬆口、西邊的斷刀崖、南邊的石板溝,還有北邊兩條小路,全有我們的人日夜守著。」

  陸羽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圖上幾個硃筆圈過的地方依次點過。常升在旁邊補充道:「先生,護村隊這陣子輪班守得極嚴。白日設卡盤查,夜裡也有人在暗處盯著。

  山賊幾次想從小路下來,都被攔了回去。前些日子還抓了兩個扮成採藥人的探子,問過之後,知道山上糧食已經有些接不上了。」

  劉伯溫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他俯身細看那圖,指著北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問:「這條路也封住了嗎?」

  陸羽點頭道:「封住了。這裡林子太密,不便派大隊人馬,但護村隊選了些獵戶出身的村民,分作三班,輪流藏在林子裡。只要山賊夜裡摸下來,沒走到山腳就會撞上暗哨。

  白老旺如今就像被捂在鍋里的活魚,上不了岸,又沒處鑽。」

  他說這話時,語氣仍然平平淡淡,但劉伯溫聽得出來,這看似簡單的封鎖,後面不知耗了多少心思。

  陸羽把身子直了直,拿起案上一支細竹杆,在地圖上輕輕划過:「山上沒有糧食,那寨子裡人又多。再熬下去,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先亂。可我不打算再拖。

  再拖,白老旺極可能拼死突圍,或者冒險從後山懸崖上放人下去找糧。與其等他狗急跳牆,不如我們主動收網。

  只要各處大軍同時出動,護村隊從已被我們控制的山路先摸上去,官軍在山下壓住陣腳,斷他後路,天涯山匪巢必然被攻破。」

  劉伯溫一邊聽,一邊輕輕捋著短須,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地圖。等陸羽講完,他沉思片刻,忽然問:「護村隊畢竟不是正規官軍,若先摸上去,碰上山賊臨死反撲,傷亡會不會太大?可有把握撐到官軍接應?」

  陸羽像是早料到他會問這個,微微一笑,從圖堆里抽出一張更小的紙,上面列著幾行字。他道:「護村隊這些日子不單是守卡。

  常升已經挑了一百多個身手利落、熟悉山路的村民,反覆練過夜行和短刀。他們不用和山賊硬拼,只要在官軍發起動靜之前,先把寨外幾處崗哨摸掉,再開啟寨門。

  只要寨門一開,官軍衝進去,白老旺就是想反抗也沒了地利。護村隊的人知道哪裡有陷阱,哪裡能藏人,能少死很多人。」

  劉伯溫聽到這裡,終於露出一個還算踏實的笑。他伸手在案邊拍了一下,低聲道:「好。這個辦法雖不花哨,卻正打在蛇的七寸上。

  山賊斷糧,軍心必散;隘口盡在你們手中,進出不得;再以熟悉山路之人先去開寨,官軍隨後壓上。環環都扣住了。只要不臨陣出大錯,天涯山這一仗,確實可以一舉而定。」

  他站直身子,看了眼陸羽,又看了眼常升,語氣鄭重起來:「陸羽,你放心大膽去做。無論你需要什麼,兵員、糧草、公文、調令,只要我能辦到,我老頭子都會全力支援。

  你只管開口,不必有半點顧忌。」

  陸羽見劉伯溫應得乾脆,心裡也踏實不少。他親自給劉伯溫又續了半盞茶,茶湯清亮,熱氣升起來,把劉伯溫花白的眉須都氤氳得柔和了些。屋外傳來幾聲海鳥叫,聲音又尖又遠。

  陸羽放下茶壺,忽然側過臉,盯著劉伯溫看了一會兒。劉伯溫端茶正要喝,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便問道:「你還有話?」

  陸羽沒有先答,反而問出一句讓劉伯溫沒想到的話:「老爺子,你對沐南王耿雲可有所了解?」

  劉伯溫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湯在盞中輕輕一晃。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先是一愣,隨後把茶盞放回桌上,聲音里透出幾分警覺:「耿雲?你怎麼忽然問起他來?」

  陸羽倒也沒有隱瞞。他重新坐回劉伯溫對面,把常升遞來的幾張線報往桌上一放。那幾張紙有新有舊,邊角都卷了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陸羽道:「這幾日除了天涯山的匪患,我還在讓人查福建沿海的私鹽買賣。這條線越查越深,從海口到山裡,從鹽丁到牙人,許多訊息最後都牽到同一個人身上。

  此人叫耿水森,表面上是這一帶的豪紳,暗地裡卻是私鹽大販。私鹽在他手裡已經成了一宗極大的買賣,從沿海一路往西、往北,都有他的渠道。」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劉伯溫:「若只是販賣私鹽,還不至於太棘手。可耿水森近來還在四處招兵買馬,動靜越鬧越大。更要緊的是,耿水森與雲南沐南王耿雲是親戚。

  老爺子,你最清楚,福建和雲南雖相隔甚遠,可若這兩家真聯起手來,一個在東南沿海作亂,一個在雲南擁兵自重,朝廷豈不是腹背受敵?所以我才要問你耿雲的事,越清楚越好。」

  劉伯溫聽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端起茶盞,放到嘴邊又停住,最後沒喝,重新放下。他臉上的神色一層層沉下去,像水底壓著石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你擔心的不是沒有道理。耿水森這個人,我先前只聽說他在地方上有些根基,卻沒想到他敢把私鹽賣到這種地步。

  若他和耿雲真有親戚,那此事就不只是福建一地的匪患了。」

  劉伯溫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又轉身看著陸羽道:「你問耿雲,正問到最要緊處。耿雲在雲南擁有極強的勢力。

  他能坐上沐南王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朝廷一時提拔,也不是哪個權臣保舉,而是他背後耿家世代攢下來的家底。

  雲南耿家在地方上已經盤踞了不知多少年,族中馬匹、鹽井、礦山、糧倉都有份,和各個土司、部族之間更是層層勾連。

  地方上的許多事,官府明面上說了算,可背後真正點頭搖頭的,往往還是耿家。」

  陸羽聽到這裡,神色未動,只輕輕點頭。劉伯溫接著道:「耿雲本人更不是尋常邊臣。他手裡有兵,而且不是朝廷按冊子撥給的那點衛所兵。

  雲南山高路遠,交通不便,許多兵丁由耿家自己養著,只知道有耿家,不知有朝廷。朝廷雖然也派了官員在雲南,但糧餉、民夫、驛站、山路,太多東西都攥在耿家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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