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九章 耿家底牌全是抄家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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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你可知道,我耿家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李崇愣了一下,低聲說:「老爺今日怎麼想起問這個?耿家能有今天,自然是老爺經營有道,生意越做越大。」

  耿水森聽了,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搖搖頭,聲音不大,卻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經營有道?這東南地面上,會經營的人多了,可有幾個能像耿家這樣,把生意鋪得這麼大?李崇,你在我身邊管了這麼多年買賣,有些事我從未跟你明說。

  今日不說,只怕以後也沒機會說了。」

  李崇聽這話不對勁,連忙上前一步:「老爺可別這麼說,事情還沒到那般田地。」

  耿水森擺擺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茶水漬上:「我耿家之所以能成為這東南沿海第一世家,靠的從來就不是明面上的生意。那些田產、鋪面、貨船,不過是在外面遮人眼目的殼子。

  真正讓我耿家富起來的,是私鹽。」

  李崇心裡「格登」一下。私鹽的事他當然知道一些,耿家的鹽引不過是幌子,底下的買賣有一大半來路不正。他在耿府管商業,私鹽的帳目也經手過不少。

  可這些話從耿水森嘴裡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後背發涼。

  耿水森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說:「早年耿家在海邊只是個小商號,靠幾條破船給人運貨打魚,勉強度日。是我年輕時候膽子大,跟鹽梟搭上了線,從海邊鹽場往外偷運私鹽。

  開始不過幾袋幾袋夾在鹹魚底下,後來整船整船地走。那東西利潤高得嚇人,比正經買賣多幾十倍。

  我買通了幾個關卡上的小吏,又把船艙做成夾層,外面放些醃魚爛蝦,裡面全藏著鹽。沒過幾年,耿家就攢下了第一筆大錢。」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可光靠私鹽,還坐不穩這東南第一世家的位置。私鹽雖然是暴利,可一旦被朝廷盯上,就是抄家殺頭的罪。

  我那時年輕,心裡也怕,可越怕就越想找更快的來錢路子。後來,我便讓人私下鑄造銅錢。」

  李崇聽到這裡,臉色刷地變了。他雖然在耿家管著不少買賣,卻從未聽說過偽造貨幣的事。他驚得張了張嘴,好半天才道:「老爺,這……這若是被查出來,可是滅族的大罪啊。」

  耿水森點點頭,臉上沒有半點悔意,反而透著一股破罐破摔的平靜:「我知道。可那時候顧不了那麼多。

  我讓人把成色不足的銅錢摻進市面,裡頭多加鉛錫,外頭再做成和官錢差不多的模樣。來錢比私鹽還快。

  我靠著這些錢,把耿家的生意越鋪越大,又把那些知道內情的人一個個安排到外地,有的送進官府當差,有的放在商路上盯著。花了好幾年,才把這件事壓下去。」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李崇:「所以李崇,你要明白,耿家能有今天,本就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我這心裡,從來沒有一天真正安穩過。越有錢,越害怕。

  我總怕有一天官府會找上門來,把我這些舊帳一樁樁翻出來。到那時候,什麼世家臉面,什麼良民身份,全都是假的。」

  李崇聽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低聲道:「老爺的難處,小的今日才算明白了一些。可事情畢竟過去這麼多年,官府未必還記得。」

  耿水森冷笑一聲:「官府記不記得,不由咱們說了算。陸羽是什麼人?他既然動了手,就不會只抓個李亮就罷休。我若是等著,等他把我的底細全挖出來,那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所以我才說,這世道,手裡沒兵,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你以為我這些年為什麼養那麼多鏢兵?真當是為了給那些田莊護院?我耿水森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崇,聲音慢慢平穩下來:「從我有錢之後,我就開始自己招募人手。明的叫鏢局,暗地裡就是私兵。我給他們發餉,買刀買槍,讓他們在山裡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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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只當耿家排場大,養些武人看家護院。實際上,我是在給自己留一條路。等哪一天官府來抓我,我就把這些兵拉出來抵擋。至少不會讓人堵在府里,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李崇站在身後,心下翻江倒海。他早知道耿水森養兵,也幫著採買過糧草軍械,卻從沒把這件事和偽造貨幣、等著對抗官府連在一起想。

  如今聽耿水森親口說出來,他才發現,自己這個管了二十年商業的管事,竟從沒真正摸清過自家老爺的底。

  耿水森繼續說:「這些年朝廷的勢力越來越大,生意也越來越好做。我的鋪子越多,兵養得越多,心裡那股怕也就越重。按說賺了這麼多銀子,該收手了。

  可我不但不能收,反而得更拼命地往前趕。因為一旦停下來,以前的舊事就會湧上來。我只有把兵養得更多,把生意做得更大,才能勉強睡得著。

  可誰能想到,李亮這一敗,把我多年攢下的本錢全給賠了進去。」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過身,眼睛直直盯著李崇:「李亮被抓,鏢兵全軍覆沒,官府又接手了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這耿府外頭那層殼子,已經被人砸開了一道口子。

  若再不動作,接下來被砸開的,就是我耿水森的腦袋。」

  李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低聲問:「那老爺的意思是……」

  耿水森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重新坐回太師椅里。他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算計什麼。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雞鳴聲。

  李崇屏著呼吸,不敢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耿水森睜開眼睛,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我要變賣家產。」

  李崇就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渾身一激靈。他猛地抬頭,失聲道:「老爺,您說什麼?」

  耿水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說,我要把耿家名下能賣的東西全都賣了。鋪子、田莊、貨船、鹽引,不管是明面上的還是暗裡的,只要能換成現銀,統統賣掉。」

  李崇臉色大變,急得往前邁了半步:「老爺,萬萬不可啊!這些家產是耿家的根基,若全都變賣了,咱們還剩下什麼?耿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這些產業。

  鋪子田莊每年都有進項,貨船鹽引更是搖錢樹。只要它們還在,咱們就還有翻身的本錢。

  若是一下全賣了,換來的銀子投在兵馬里,一旦再有個閃失,那可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耿水森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李崇見他不語,又勸道:「老爺,您想想,咱們現在雖然折了鏢兵,可明面上的生意還沒受大損。

  官府那邊也還沒定論,說不定還能用銀子打點。可若是把家產都變賣了,外人一看就知道耿家要跑,到時候債主上門,夥計散夥,那些官面上的人也會趁機咬上一口。

  到那時候,才真是進退無路啊。」

  耿水森等他說完,才緩緩道:「你擔心的這些,我何嘗沒想過。可你告訴我,如今官府已經接手了幾千俘虜,李亮也在陸羽手裡。

  陸羽既然敢把人押進縣衙,就說明他早就不怕跟我撕破臉。鄧志和雖然官小,可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他就算想壓也壓不住。

  等他們把李亮審出來,再順藤摸瓜查到我頭上,那些鋪子田產不但保不住,反而全成了罪證。到那個時候,別說生意,連命都保不住。」

  李崇急道:「老爺,或許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李亮雖然被抓,可他不一定會把您供出來。他跟著您這麼多年,知道輕重。

  再說,省城那邊還有幾位大人和咱們有舊,花些銀子打點打點,說不定能把事情壓下去。何必非得走變賣家產這條絕路?」

  耿水森冷笑:「李崇啊李崇,你管了這些年買賣,怎麼還看不明白?李亮落在陸羽手裡,嘴巴再硬,能硬多久?天涯村那些人連官軍都敢打,還用得著跟你講什麼仁義?李亮今日不開口,明日不開口,後日呢?只要他開了口,別說省城那幾位,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未必護得住我。

  你覺得那些當官的人拿了我的銀子,就會替我擋災?他們見風使舵比誰都快。一旦朝廷動真格的,頭一個跳出來咬我的,說不定就是他們。」

  李崇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他知道耿水森說得在理,可心裡仍舊不情願。他李崇在耿府管了二十年商業,從私鹽到鋪面,從貨船到鹽引,樣樣都是他經手。

  若耿水森真把家產全變賣了,那他這個管事的還有什麼用?那些銀兩一旦變成兵餉和刀槍,他李崇在耿府的位置只會一落千丈。

  他嘴上說著為耿家好,心裡也明白,自己更多的是害怕失去這些年的地位。

  他猶豫著開口:「老爺,變賣家產不是小事,就算真要這麼做,也得一步一步來。若傳出去一點風聲,外頭那些債主和夥計先亂起來,咱們沒法收場。

  再說,一下子賣這麼多產業,也未必有人接得住。」

  耿水森道:「我自然知道。所以才讓你去辦。你先把遠處幾個莊子盤出去,再賣城裡的鋪面。不要用耿府的名義,尋幾個可靠的人替你出面。

  若有人問,就說耿家想收縮買賣,準備搬到別處去。貨船和鹽引也找相熟的商家轉手,銀兩分批運出城,不要走官道,不要聲張。等銀子聚得差不多了,再拿去買馬招兵。」

  李崇聽完,心裡更沉。這些話從耿水森嘴裡說出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老爺,這可是孤注一擲啊。

  若成了,自然能東山再起。可若不成……」

  耿水森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決裂般的冷意:「我難道還指望有別的路?不這麼做,就只能坐在這裡等死。陸羽不會給我喘氣的機會,官府也不會。

  與其被人一步步逼進死巷,不如把家底全押上去,換一支兵,再搏一次。贏了,耿家還能活。輸了,也不過就是早死幾日。可若不搏,連這幾日都沒有。」

  李崇被他逼得往後退了小半步。他看著耿水森那張臉,忽然覺得這個跟了二十年的老爺變得有些陌生。以前的耿水森,遇事總是先算三分,再動一步。

  可現在,他的眼裡只有一股被逼到懸崖邊上的人才有的狠勁。那種狠勁,讓李崇不敢再說一個「不」字。

  書房裡又一次安靜下來。窗外的晨光已經大亮,街上偶爾傳來幾聲叫賣。可這間屋裡卻像被什麼壓住,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李崇低著頭,腦子裡亂成一片。

  他明白耿水森是鐵了心,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本事攔住他。他管了二十年商業,到最後,竟要親手把這些產業一樣樣賣出去,換成刀槍和人命。他心裡說不出是害怕,還是不甘。

  過了許久,李崇終於慢慢吐出一口長氣。他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已經退了不少,聲音也軟了下來:「老爺既然拿定了主意,小的不敢再勸。

  只是這事辦起來需要時日,小的先回去把名下的產業理一理,列個單子,然後再找可靠的人慢慢出手。一定儘量做得隱蔽,不叫外頭看出破綻。」

  耿水森看著他,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記住,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府里那些帳房、管事,暫時一個字都不要透。

  若有人問起,就按我剛才說的,說耿家要收縮買賣,準備遷往別處。尤其是陸羽那邊,一定不能讓他察覺到咱們在變賣家產。否則,他若在半路動手,咱們就真的人財兩空了。」

  李崇躬身道:「老爺放心,小的知道輕重。」

  耿水森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事,轉身又走到窗邊,背對著李崇,低聲道:「李崇,我這一輩子,從私鹽到偽幣,從商路到私兵,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如今到了這一步,反而覺得心裡踏實了些。家產賣光也好,沒了那些拖累,倒能放開手腳去搏。你也不必覺得可惜。這世道,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講家業。

  死了的,再大的家業也只是一堆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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