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章 叛徒的嘴還能吐出啥
火光把半邊山腳照得通紅，刀光矛影在煙霧裡亂閃。他沒有急著把所有人壓上去，只命身後旗手連揮三下。
西邊竹棚後的第二隊官軍立刻從側面斜插過去，把山賊的隊形切成兩段。南邊又有一陣鼓響，常升帶著弓弩手從高處往下壓，箭矢居高臨下，山賊倒得更多。
白老旺的殘兵像被趕進河灣的野狗，越擠越緊，只能靠著一股狠勁往北邊山坡上爬。有人被屍體絆倒，翻滾著帶倒後面幾個，火把掉進枯草里，燃起一道火線。
楊博見勢不妙，厲聲喊道：「大王，不要管後面了，快從北坡走！」
白老旺回頭望了一眼，滿山遍野都是官軍的火把，心知今夜這三千人怕是折了大半。他咬著牙一夾馬腹，由十幾個死士護著往北坡突圍。
那匹從親信手裡搶來的黑馬跑得極快，幾瞬之間已衝進北坡林子的陰影里。常升見白老旺要跑，帶人從西邊追過來，兩排弓弩手邊追邊放箭。
白老旺身邊的人不斷倒下，有的還死死拽著馬鞍，被馬拖出老遠。幾個死士見追兵咬得緊，乾脆轉過身來，用身體擋住箭矢，嘴裡喊著：「大王快走！快走！」
常升還要再沖，被傳令兵從後擋住：「吳隊長有令，窮寇莫追。北坡林子裡容易中伏，命各隊回村清點。」
常升狠狠啐了一口，瞪著白老旺消失的方向罵了一句，只得停下腳步。官軍和護村隊的人開始舉著火把打掃戰場。一些還沒斷氣的山賊躺在血泊里呻吟，被護村隊員用麻繩反綁起來。
更多的屍首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村口到西坡之間的土路和草坡，火把一照，慘不忍睹。
這一夜打到天明，白老旺帶來的三千多人，死傷過半，被俘的也有好幾百。只有白老旺和楊博帶著不足千人的殘兵從北坡逃回山里。
官軍這一夜傷亡並不算重，吳昊卻不敢大意，仍命人把村口守住，又派哨探往北坡方向追出五里。
就在西邊火光最盛、殺聲最大的時候，伊冰帶著幾名隨從已經摸到了南坡採藥小道的盡頭。他伏在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後面，回頭朝山腳看了一眼。
那邊火光把幾片樹梢照得發紅，白老旺粗啞的吼聲和官軍的鼓聲混在一起，被山風撕得斷斷續續。伊冰閉了閉眼，對身後幾個心腹說：「走。
今晚路滑，都跟緊些，過了前面官道旁的矮荊，就是野茶嶺。誰要是掉隊，別怪我顧不上。」
幾個人都把短刀藏在懷裡，彎著腰鑽進密林。山風裡全是焦木和血腥味，腳下腐葉又厚又軟，踩上去只聽輕微的沙沙聲。伊冰額頭全是汗，步子卻越來越快。
他知道白老旺正在用幾千人的命替自己開這條去省城的路，若是今晚走不脫，少寨主救不出來，那位大王怕是連山寨都要保不住。
南坡這條採藥小道荒廢多年，兩旁全是粗藤和亂石，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來。伊冰卻像對這裡極熟，遇到岔口只停一下，左右看看樹根處幾塊做記號的石頭，又繼續往前走。
幾名隨從里有兩個是獵戶出身，山野夜路也走得穩，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其中一個叫魯大的，見前面有片松林黑得利害，忍不住低聲道：「伊爺，咱們這樣下去，天不亮就能出野茶嶺。到了官道邊，真不歇一歇？」
伊冰頭也不回：「不歇。誰要是在野茶嶺停下，就自己找地方藏到明晚。我得明日天黑前趕到省城。少寨主等不得。」
魯大不再說話，緊緊跟上。一行人像夜裡貼在山坡上的幾隻野貓，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們經過官道旁一片矮荊時，遠遠聽見村口方向又傳來一陣密集的鼓響和喊殺聲，顯然白老旺的人已經和官軍絞在了一處。
伊冰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朝身後幾人打了個手勢，彎著腰從官道水溝里橫穿過去。
伊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三十來步的茅草叢下，兩個天涯村護村隊的年輕人正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領頭的叫孫誠，個子不高，臉黑而瘦。
他奉吳昊的密令，從南坡林外就一直盯著伊冰。見伊冰停下，他伸手按住旁邊趙四的肩膀；見伊冰快走，他才慢慢弓起身子，踮著腳尖往前挪。
兩人不敢撥開草葉，只透過縫隙看前面幾個黑影。夜露已經把他們的褲腿和袖子全打濕了，趙四凍得嘴唇直抖，硬是一聲沒吭。
孫誠湊到他耳邊，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看見沒有，他們往官道南邊繞了。你回去報信，就說伊冰沒有回山，去的方向是省城。我從後頭跟著，沿路留暗號。」
趙四點點頭，貼著地面往後縮了幾步，等伊冰那伙人走遠，才飛快地朝天涯村方向跑去。
村中火光未熄，吳昊正在土牆下交代俘虜和傷兵的事。常升滿身硝煙味走過來，低聲道：「西邊退了，白老旺這老東西命大，從北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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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仗，他們三千人能回去的不到一千。」
吳昊點點頭，抬頭看了看山邊天色，又轉頭問一個瘦小的哨兵：「南邊有信沒有？」
那哨兵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說：「趙四回來了，說孫誠已跟下去。伊冰那幾個人沒回山，朝省城方向去了。」
吳昊聽了，臉上並沒有意外，只對常升道：「陸大人早就說過，白老旺為救兒子，一定會去求耿水森。
所以昨晚開打之前，陸大人便有密令，南坡那幾個口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故意放伊冰過去。不然憑他那幾個人，真能走出咱們的地界？」
常升這才明白過來，低聲問：「那孫誠一個人跟著，不會出事吧？」
吳昊道：「他從前在山裡採過藥，腳程快，也機靈。陸大人不要咱們抓伊冰，只要知道他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孫誠跟著最合適，人多了反而扎眼。」
常升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去安排北邊的哨探。吳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叫來一個傳令兵：「把白小旺的守衛再加一道暗哨。記住，任憑外頭怎麼亂，那間石屋都不許離人。
白老旺今晚吃了大虧，心裡一定更急。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防他再派人來搶。」
傳令兵領命走了。吳昊這才沿著村中土路走回臨時議事的破廟。廟裡點著一盞豆油燈，供桌上攤著一張手畫的地形圖。
他俯下身子，在官道南邊和耿府所在的方向各點了一個墨點，又用指甲從野茶嶺畫出一條細線，低聲自語：「伊冰這一去，耿水森若真被說動，後頭才熱鬧。
不過陸大人既然早早埋了孫誠這條線，就不怕他們不露頭。」
天色漸亮時，伊冰已經出了山。他帶著魯大幾人繞開官道，走河灘小路。河裡水淺，亂石濕滑，幾個人把鞋綁在腰間，赤著腳踩水走了一段，又拐入一片桑田。
他們從野茶嶺出來後便再沒打火把，只借著天邊一點灰白的光趕路。等到日頭升起來，幾人已經離開天涯山地界二十多里。
快中午時，伊冰在一個僻靜土坡後坐下，從懷裡摸出兩塊干餅分給幾名隨從。魯大咬了一口，低聲說：「伊爺，咱們這一路好像太順了。昨晚那麼亂，官軍竟沒有人追上來。」
伊冰喝了口水，把水囊塞住，說：「白大王把人全拖在村口，官軍哪還抽得出人追南坡。再說這條道極少人走，吳昊未必知道。現在別想這些，越早進省城越好。」
魯大點頭。歇了不到半炷香，伊冰又站起來。他把外頭沾滿泥灰的短衫反穿，遮住裡面稍乾淨的衣料，又在臉上抹了兩把河土，看起來像個逃荒的流民。幾名隨從也照做。
幾人不再走大路，專挑村與村之間的田埂和雜木林。天快黑時，省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遠處。
伊冰讓隨從留在兩條街外的小巷裡，自己一個人拐到耿府側門。側門外種著兩棵老槐樹，石階被夜露打得發亮。他拉高衣領，上前拍了幾下門環。
門房開了一條縫，藉著簷下燈籠認出是他，驚得差點喊出聲。伊冰連忙把臉露出來，低聲道：「是我，伊冰。我見李管家。」
門房猶豫了半天，還是把他讓了進去。
李崇正在前院西邊的帳房裡看鹽船進項。門房小跑進來，說伊冰回來了。李崇手裡的筆一頓，墨汁滴在帳頁上。他抬頭看著門房，聲音壓得極低：「帶他從後廊走，別讓人撞見。
先讓他在西角小廳等著。」
門房應聲去了。李崇放下筆，把帳頁往屜里一鎖，匆匆往後院走。
後院空地上，耿水森正舞著一柄厚背刀。他上身只穿一件灰布短衫，領口和後背早被汗浸透。刀鋒在暮色中帶起一陣陣白亮的光，腳步踏得青磚砰砰作響。
牆邊石鎖旁站著兩個小廝，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李崇從月洞門跨進來，見耿水森還沒有收勢，便低頭站在廊柱邊。
耿水森一趟刀法使完，猛地把刀往下一插，刀尖沒進泥地半寸。他喘了幾口粗氣，接過小廝遞來的布巾擦臉，轉頭見李崇神色不對，便問：「李崇，什麼事？」
李崇低聲說：「老爺，伊冰回來了。」
耿水森擦臉的手一下子停住，聲音沉下來：「誰？」
李崇重複一遍：「伊冰，就是前兩年幫老爺料理過私鹽路線，後來不知去向的那個伊冰。」
耿水森把布巾往地上重重一摔，怒道：「你還提他做什麼？這個背主的東西，我不找他算帳，他還敢回來？叫人打出去。」
李崇忙湊近一步，小聲說：「老爺，伊冰這趟回來，怕不是平白無故。我剛收到風聲，天涯山的白老旺昨夜在村口跟官軍打了一場，折了大半人馬。
伊冰這個時候上門，十有八九是白老旺差來的。」
耿水森冷笑道：「白老旺差來又怎樣？他白老旺搶了我幾船貨，伊冰這狗東西還投了他。如今打不過官軍，倒想起老子了？」
李崇道：「老爺說得是。可白老旺那個性子，若沒有出大價錢，斷不會讓伊冰回來挨老爺的罵。他兒子白小旺被官府拿了，眼下能救他的，也只有咱們手裡的兵。
伊冰既然來了，不如見上一面，看看他兜里到底揣著什麼。若老爺覺得不值，再轟也不遲。」
耿水森沉著臉看院牆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好半天才說：「叫他到前堂等著。我倒要聽聽他這張嘴還吐得出什麼。」
耿水森換了一身暗青長衫，走進前堂時，伊冰已經跪在堂中。他聽見腳步聲，立刻把身子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著地磚。耿水森從案前坐下，也不叫起，只冷冷看著他。
李崇站在椅子後側，眼觀鼻鼻觀心。屋裡安靜得只聽見廊外風吹燈籠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耿水森才開口：「伊冰，你還有臉回來。」
伊冰伏在地上說：「小人不敢抬頭。小人對不起老爺，今日來，就是要給老爺磕頭請罪。」
耿水森哼了一聲：「請罪？我倒是想知道，你當初跑的時候，怎麼不想著今日要請罪。」
伊冰慢慢直起一點身子，臉上又是土又是汗，眼圈有些紅。他說道：「小人離開耿府，不是存心背主，實是害怕官府打壓老爺，追查耿府販賣私鹽的事。
小人在府里經手過幾處鹽船和碼頭上的人。底下的鹽工把頭和船工，常在酒肆里說漏嘴。小人越聽越怕，知道若官府順著私鹽這條線查下來，遲早會查到小人，也會查到老爺。
小人膽薄，怕進了大牢經受不住刑罰，說出什麼對老爺不利的話，那才是真正害了老爺。所以小人才趁夜走了，一文錢也沒有拿。
後來無路可去，才不得已投奔了天涯山，給白老旺跑腿。」
他這番話說完，堂中又靜下來。李崇站在後頭沒有作聲，耿水森半靠在椅背上，臉上瞧不出究竟，只拿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案邊。誰也沒有先開口。
伊冰投靠白老旺，說到底正是害怕官府打壓耿水森，追查耿府販賣私鹽一事。他自認不堪這層壓力，才悄悄離開耿府。
堂中的寂靜壓得人胸口發悶。伊冰跪在地上，額角汗珠混著灰土滑下來，落在地磚上，慢慢洇出幾個小點。
西邊竹棚後的第二隊官軍立刻從側面斜插過去，把山賊的隊形切成兩段。南邊又有一陣鼓響，常升帶著弓弩手從高處往下壓，箭矢居高臨下，山賊倒得更多。
白老旺的殘兵像被趕進河灣的野狗，越擠越緊，只能靠著一股狠勁往北邊山坡上爬。有人被屍體絆倒，翻滾著帶倒後面幾個，火把掉進枯草里，燃起一道火線。
楊博見勢不妙，厲聲喊道：「大王，不要管後面了，快從北坡走！」
白老旺回頭望了一眼，滿山遍野都是官軍的火把，心知今夜這三千人怕是折了大半。他咬著牙一夾馬腹，由十幾個死士護著往北坡突圍。
那匹從親信手裡搶來的黑馬跑得極快，幾瞬之間已衝進北坡林子的陰影里。常升見白老旺要跑，帶人從西邊追過來，兩排弓弩手邊追邊放箭。
白老旺身邊的人不斷倒下，有的還死死拽著馬鞍，被馬拖出老遠。幾個死士見追兵咬得緊，乾脆轉過身來，用身體擋住箭矢，嘴裡喊著：「大王快走！快走！」
常升還要再沖，被傳令兵從後擋住：「吳隊長有令，窮寇莫追。北坡林子裡容易中伏，命各隊回村清點。」
常升狠狠啐了一口，瞪著白老旺消失的方向罵了一句，只得停下腳步。官軍和護村隊的人開始舉著火把打掃戰場。一些還沒斷氣的山賊躺在血泊里呻吟，被護村隊員用麻繩反綁起來。
更多的屍首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村口到西坡之間的土路和草坡，火把一照，慘不忍睹。
這一夜打到天明，白老旺帶來的三千多人，死傷過半，被俘的也有好幾百。只有白老旺和楊博帶著不足千人的殘兵從北坡逃回山里。
官軍這一夜傷亡並不算重，吳昊卻不敢大意，仍命人把村口守住，又派哨探往北坡方向追出五里。
就在西邊火光最盛、殺聲最大的時候，伊冰帶著幾名隨從已經摸到了南坡採藥小道的盡頭。他伏在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後面，回頭朝山腳看了一眼。
那邊火光把幾片樹梢照得發紅，白老旺粗啞的吼聲和官軍的鼓聲混在一起，被山風撕得斷斷續續。伊冰閉了閉眼，對身後幾個心腹說：「走。
今晚路滑，都跟緊些，過了前面官道旁的矮荊，就是野茶嶺。誰要是掉隊，別怪我顧不上。」
幾個人都把短刀藏在懷裡，彎著腰鑽進密林。山風裡全是焦木和血腥味，腳下腐葉又厚又軟，踩上去只聽輕微的沙沙聲。伊冰額頭全是汗，步子卻越來越快。
他知道白老旺正在用幾千人的命替自己開這條去省城的路，若是今晚走不脫，少寨主救不出來，那位大王怕是連山寨都要保不住。
南坡這條採藥小道荒廢多年，兩旁全是粗藤和亂石，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來。伊冰卻像對這裡極熟，遇到岔口只停一下，左右看看樹根處幾塊做記號的石頭，又繼續往前走。
幾名隨從里有兩個是獵戶出身，山野夜路也走得穩，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其中一個叫魯大的，見前面有片松林黑得利害，忍不住低聲道：「伊爺，咱們這樣下去，天不亮就能出野茶嶺。到了官道邊，真不歇一歇？」
伊冰頭也不回：「不歇。誰要是在野茶嶺停下，就自己找地方藏到明晚。我得明日天黑前趕到省城。少寨主等不得。」
魯大不再說話，緊緊跟上。一行人像夜裡貼在山坡上的幾隻野貓，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們經過官道旁一片矮荊時，遠遠聽見村口方向又傳來一陣密集的鼓響和喊殺聲，顯然白老旺的人已經和官軍絞在了一處。
伊冰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朝身後幾人打了個手勢，彎著腰從官道水溝里橫穿過去。
伊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三十來步的茅草叢下，兩個天涯村護村隊的年輕人正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領頭的叫孫誠，個子不高，臉黑而瘦。
他奉吳昊的密令，從南坡林外就一直盯著伊冰。見伊冰停下，他伸手按住旁邊趙四的肩膀；見伊冰快走，他才慢慢弓起身子，踮著腳尖往前挪。
兩人不敢撥開草葉，只透過縫隙看前面幾個黑影。夜露已經把他們的褲腿和袖子全打濕了，趙四凍得嘴唇直抖，硬是一聲沒吭。
孫誠湊到他耳邊，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看見沒有，他們往官道南邊繞了。你回去報信，就說伊冰沒有回山，去的方向是省城。我從後頭跟著，沿路留暗號。」
趙四點點頭，貼著地面往後縮了幾步，等伊冰那伙人走遠，才飛快地朝天涯村方向跑去。
村中火光未熄，吳昊正在土牆下交代俘虜和傷兵的事。常升滿身硝煙味走過來，低聲道：「西邊退了，白老旺這老東西命大，從北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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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仗，他們三千人能回去的不到一千。」
吳昊點點頭，抬頭看了看山邊天色，又轉頭問一個瘦小的哨兵：「南邊有信沒有？」
那哨兵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說：「趙四回來了，說孫誠已跟下去。伊冰那幾個人沒回山，朝省城方向去了。」
吳昊聽了，臉上並沒有意外，只對常升道：「陸大人早就說過，白老旺為救兒子，一定會去求耿水森。
所以昨晚開打之前，陸大人便有密令，南坡那幾個口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故意放伊冰過去。不然憑他那幾個人，真能走出咱們的地界？」
常升這才明白過來，低聲問：「那孫誠一個人跟著，不會出事吧？」
吳昊道：「他從前在山裡採過藥，腳程快，也機靈。陸大人不要咱們抓伊冰，只要知道他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孫誠跟著最合適，人多了反而扎眼。」
常升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去安排北邊的哨探。吳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叫來一個傳令兵：「把白小旺的守衛再加一道暗哨。記住，任憑外頭怎麼亂，那間石屋都不許離人。
白老旺今晚吃了大虧，心裡一定更急。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防他再派人來搶。」
傳令兵領命走了。吳昊這才沿著村中土路走回臨時議事的破廟。廟裡點著一盞豆油燈，供桌上攤著一張手畫的地形圖。
他俯下身子，在官道南邊和耿府所在的方向各點了一個墨點，又用指甲從野茶嶺畫出一條細線，低聲自語：「伊冰這一去，耿水森若真被說動，後頭才熱鬧。
不過陸大人既然早早埋了孫誠這條線，就不怕他們不露頭。」
天色漸亮時，伊冰已經出了山。他帶著魯大幾人繞開官道，走河灘小路。河裡水淺，亂石濕滑，幾個人把鞋綁在腰間，赤著腳踩水走了一段，又拐入一片桑田。
他們從野茶嶺出來後便再沒打火把，只借著天邊一點灰白的光趕路。等到日頭升起來，幾人已經離開天涯山地界二十多里。
快中午時，伊冰在一個僻靜土坡後坐下，從懷裡摸出兩塊干餅分給幾名隨從。魯大咬了一口，低聲說：「伊爺，咱們這一路好像太順了。昨晚那麼亂，官軍竟沒有人追上來。」
伊冰喝了口水，把水囊塞住，說：「白大王把人全拖在村口，官軍哪還抽得出人追南坡。再說這條道極少人走，吳昊未必知道。現在別想這些，越早進省城越好。」
魯大點頭。歇了不到半炷香，伊冰又站起來。他把外頭沾滿泥灰的短衫反穿，遮住裡面稍乾淨的衣料，又在臉上抹了兩把河土，看起來像個逃荒的流民。幾名隨從也照做。
幾人不再走大路，專挑村與村之間的田埂和雜木林。天快黑時，省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遠處。
伊冰讓隨從留在兩條街外的小巷裡，自己一個人拐到耿府側門。側門外種著兩棵老槐樹，石階被夜露打得發亮。他拉高衣領，上前拍了幾下門環。
門房開了一條縫，藉著簷下燈籠認出是他，驚得差點喊出聲。伊冰連忙把臉露出來，低聲道：「是我，伊冰。我見李管家。」
門房猶豫了半天，還是把他讓了進去。
李崇正在前院西邊的帳房裡看鹽船進項。門房小跑進來，說伊冰回來了。李崇手裡的筆一頓，墨汁滴在帳頁上。他抬頭看著門房，聲音壓得極低：「帶他從後廊走，別讓人撞見。
先讓他在西角小廳等著。」
門房應聲去了。李崇放下筆，把帳頁往屜里一鎖，匆匆往後院走。
後院空地上，耿水森正舞著一柄厚背刀。他上身只穿一件灰布短衫，領口和後背早被汗浸透。刀鋒在暮色中帶起一陣陣白亮的光，腳步踏得青磚砰砰作響。
牆邊石鎖旁站著兩個小廝，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李崇從月洞門跨進來，見耿水森還沒有收勢，便低頭站在廊柱邊。
耿水森一趟刀法使完，猛地把刀往下一插，刀尖沒進泥地半寸。他喘了幾口粗氣，接過小廝遞來的布巾擦臉，轉頭見李崇神色不對，便問：「李崇，什麼事？」
李崇低聲說：「老爺，伊冰回來了。」
耿水森擦臉的手一下子停住，聲音沉下來：「誰？」
李崇重複一遍：「伊冰，就是前兩年幫老爺料理過私鹽路線，後來不知去向的那個伊冰。」
耿水森把布巾往地上重重一摔，怒道：「你還提他做什麼？這個背主的東西，我不找他算帳，他還敢回來？叫人打出去。」
李崇忙湊近一步，小聲說：「老爺，伊冰這趟回來，怕不是平白無故。我剛收到風聲，天涯山的白老旺昨夜在村口跟官軍打了一場，折了大半人馬。
伊冰這個時候上門，十有八九是白老旺差來的。」
耿水森冷笑道：「白老旺差來又怎樣？他白老旺搶了我幾船貨，伊冰這狗東西還投了他。如今打不過官軍，倒想起老子了？」
李崇道：「老爺說得是。可白老旺那個性子，若沒有出大價錢，斷不會讓伊冰回來挨老爺的罵。他兒子白小旺被官府拿了，眼下能救他的，也只有咱們手裡的兵。
伊冰既然來了，不如見上一面，看看他兜里到底揣著什麼。若老爺覺得不值，再轟也不遲。」
耿水森沉著臉看院牆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好半天才說：「叫他到前堂等著。我倒要聽聽他這張嘴還吐得出什麼。」
耿水森換了一身暗青長衫，走進前堂時，伊冰已經跪在堂中。他聽見腳步聲，立刻把身子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著地磚。耿水森從案前坐下，也不叫起，只冷冷看著他。
李崇站在椅子後側，眼觀鼻鼻觀心。屋裡安靜得只聽見廊外風吹燈籠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耿水森才開口：「伊冰，你還有臉回來。」
伊冰伏在地上說：「小人不敢抬頭。小人對不起老爺，今日來，就是要給老爺磕頭請罪。」
耿水森哼了一聲：「請罪？我倒是想知道，你當初跑的時候，怎麼不想著今日要請罪。」
伊冰慢慢直起一點身子，臉上又是土又是汗，眼圈有些紅。他說道：「小人離開耿府，不是存心背主，實是害怕官府打壓老爺，追查耿府販賣私鹽的事。
小人在府里經手過幾處鹽船和碼頭上的人。底下的鹽工把頭和船工，常在酒肆里說漏嘴。小人越聽越怕，知道若官府順著私鹽這條線查下來，遲早會查到小人，也會查到老爺。
小人膽薄，怕進了大牢經受不住刑罰，說出什麼對老爺不利的話，那才是真正害了老爺。所以小人才趁夜走了，一文錢也沒有拿。
後來無路可去，才不得已投奔了天涯山，給白老旺跑腿。」
他這番話說完，堂中又靜下來。李崇站在後頭沒有作聲，耿水森半靠在椅背上，臉上瞧不出究竟，只拿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案邊。誰也沒有先開口。
伊冰投靠白老旺，說到底正是害怕官府打壓耿水森，追查耿府販賣私鹽一事。他自認不堪這層壓力，才悄悄離開耿府。
堂中的寂靜壓得人胸口發悶。伊冰跪在地上，額角汗珠混著灰土滑下來，落在地磚上，慢慢洇出幾個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