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一章 伊冰回府套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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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水森仍半靠在太師椅里,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紫檀扶手,像是要把伊冰那番話在空氣里再稱一遍。李崇站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抬頭,也不敢走動。

  誰都知道,耿水森沒讓人拖走伊冰,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耐心。

  過了許久,耿水森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利害:「你在山上待了這些年,就學會了拿過去那些事給自己開脫。你怕官府查私鹽,便可以不聲不響地跑。

  如今白老旺被官府圍了,你又想起我這個舊主了。伊冰,你倒是會挑時候。」

  伊冰又重重磕了一個頭:「小的知罪。小的今日回來,並不敢求老爺馬上信我。小的只求老爺先聽我把天涯山的事說完。等小的說完了,老爺要殺要剮,小的都沒有半句怨言。」

  耿水森沉默了一瞬,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說吧。」

  伊冰這才稍稍撐起上身,抬袖擦了一把臉。他嘴唇有些發乾,聲音低而清楚:「小人在白老旺山寨里,平日只管跑腿送信,也替他們打聽官道和碼頭的訊息。

  前些日子,白老旺的兒子白小旺帶人下山,原是想給山寨尋一條糧路,誰知半路撞進了官軍手裡。官府的人把他關在天涯村內,防守極嚴。

  白老旺知道後,急得幾乎發瘋,昨夜親自帶三千多人去攻天涯村,想把人硬搶出來。」

  說到這裡,伊冰停了一下,像是要壓下心裡的後怕:「可官軍在村口設了埋伏,兩邊竹棚里藏著大批弓弩手,西邊斷頭崖下還有幾排人封住退路。

  白老旺的人剛衝到村前,就被箭矢和長矛圍住打。小的沒在正面戰場,只從南坡經過,遠遠看見村口火光把天都映紅了。

  後來聽逃出來的人說,三千多人死傷過半,被俘的也有好幾百。白老旺和楊博帶著不到一千人從北坡林子裡撿了條命。這一仗,天涯山算是打了大半條命進去。」

  李崇在旁聽得倒吸一口氣,忍不住低聲道:「三千多人,說沒就沒?吳昊這次是擺明了要把白老旺往死里打。」

  伊冰點頭:「不止吳昊。村中主事的還有陸羽。官軍不止守得嚴,還故意讓白老旺的人往村口沖,等靠近了才動手。西邊和南邊全都堵上,只有北坡留了一條難走的野路。

  白老旺能跑出來,已經是命大。」

  耿水森一直沒插話,只盯著案上那盞冷茶。他臉上的怒氣還在,但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凝重。

  他在省城和官場上的人打交道多年,最清楚官府若真要清剿一方勢力,絕不會只打一場就收手。白老旺是天崖山的明匪,自己則是省城暗線里的私鹽頭子。

  這兩家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可在官府冊子上,亂匪與私販從來都是綁在一起的事務。

  白老旺若被剿滅,俘去的山賊往牢里一送,三木之下,什麼鹽道、碼頭、暗倉說不出來?到時候,官府只要順藤摸瓜,耿府便是下一個天涯村。

  可明白歸明白,耿水森並不想被伊冰牽著走。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伊冰身上:「白老旺死傷多少,我管不著。他若被官軍滅了,那是他作惡多端。

  你今天到我跟前,不會只是來給我報喪吧。他讓你來要什麼,直說,別再繞。」

  伊冰連忙道:「老爺說得是。白老旺眼下最缺的是糧草。山里能打的雖還有一千多人,可寨中存糧已經快見底。昨夜又傷了那麼多弟兄,許多人連止血的藥都沒有。

  若再斷糧,不用官軍來攻,山寨自己就要散。所以白老旺求老爺能借他一批糧草,不用多,夠一千五百人支撐十日便可。粗糧、干餅、鹽巴、燈油、傷藥,都是最要緊的東西。」

  耿水森冷笑:「他倒會算。糧草給了,他拿什麼還?」

  伊冰道:「白老旺說,只要老爺肯給糧草,十日之後,他帶人從北坡再打天涯村。到時候老爺若肯從南邊官道出兵,兩邊一夾,官軍腹背受敵,村口就有機會攻破。

  只要救出少寨主,白老旺立刻帶人回山,還能把南邊幾處山路讓出來給老爺用。那些山路原本就是私鹽轉運的要道,白老旺以前占著不給,現在願意吐出來。」

  耿水森聽到「一同攻打天涯村」這幾個字,臉色微微一變。他猛地站起來,負手走到案前。堂中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掃得一晃。攻打天涯村,和直接跟官軍開戰沒有兩樣。

  白老旺這是要用耿水森的人命去填他的坑。糧草事小,兵事大。耿水森手裡那幾千私兵,平日裡押船護院綽綽有餘,可真要拉到官軍面前,能不能頂得住吳昊一個時辰,他心裡沒底。

  更何況兵一出城,耿府和山賊就再也撕不開關係。贏了,官府必定記恨,輸了,連省城的基業都要一起賠進去。這分明是一條賊船,而且是一條已經被水打漏的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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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冰見耿水森又沉默了,心裡也緊張起來。他摸不透這位舊主到底會怎麼想。過了好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小的知道這個要求讓老爺為難。可眼下白老旺已經到了絕處。

  他若真被官軍一口吃掉,老爺在南邊的暗線就會直接露出來。官軍今日打的是天涯山,明日就會查老爺的鹽船和碼頭。到那時,老爺再想找白老旺這樣的前牆,可就沒有了。」

  耿水森轉過身來,眼中寒光閃動:「你這話,是白老旺教你的?」

  伊冰搖頭:「是小的自己看出來的。小的若還在山上,白老旺和官府打得越凶,小的越好混一口飯。可小的沒留在山上,偏要冒死回來見老爺,就是怕老爺還蒙在鼓裡。

  官軍這次不是尋常剿匪,他們抓了白小旺,困住白老旺,還故意放訊息,是在下一步很大的棋。

  老爺若把白老旺的死活當成山賊自己的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官軍就會出現在城外碼頭上。」

  耿水森臉色鐵青,卻沒有立即反駁。伊冰的話不好聽,但與他心中的猜測對得上。陸羽在天涯村做局,連吳昊這種官軍將領都聽他調遣。此人的野心絕不會止於一個白老旺。

  私鹽、山道、省城外的暗樁,到處都是官府想拔又沒機會拔的釘子。白老旺這堵牆若倒了,耿水森就是下一個釘子。

  可即便是這樣,耿水森仍然不能痛痛快快答應。他太清楚白老旺的為人。今日白老旺能低聲下氣來借糧,明日官軍一退,他就能翻臉再搶自己的鹽船。更別說這次還要一同出兵。

  萬一白老旺在戰場上把耿府的人賣了,自己折了人手不算,還可能被官府抓住把柄,告一個通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慢慢坐回椅中,食指在案上輕輕劃著名,臉色陰沉得像要落雨。

  李崇見他半日不開口,低聲勸道:「老爺,事情確實棘手。伊冰既然回來了,不妨聽聽白老旺到底打算怎樣協同。若覺得不妥,今日先不答應,只給些糧草便是。

  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讓山寨現在就散了。」

  耿水森一抬手,止住李崇的話。他望著伊冰,問:「白老旺既然口口聲聲要十日之後動手,那這十日裡,官軍若來攻山,他拿什麼守?」

  伊冰道:「北坡山高林密,官軍雖然能設伏,卻不敢在十日裡強攻山寨。白老旺手裡還有一千多人,占據險要,勉強能撐。可糧草若斷了,不用五天,人就跑光了。

  官軍也是吃准了這一點,圍而不打,想困死山寨。所以白老旺才急著求老爺借糧。只要兄弟吃飽,山道窄,官軍一時進不去。十天之後,等老爺的兵到了,再裡應外合。」

  耿水森「哼」了一聲:「說得容易。我的人從南邊到天涯村,少說也要走大半夜。官軍在天涯村外面布有眼線,我大隊一動,吳昊立刻就能知道。他若反過來設個套,把我的人也圍進去,白老旺會來救嗎?」

  伊冰忙道:「白老旺從北坡先動,官軍的主力必定往北調。南邊官道是省城方向,官軍未必會投重兵。老爺只要在十日後的三更過後,先派小隊繞過官道,把村南幾處暗哨摸掉。

  大隊跟在後頭,等北邊殺聲一起,再突然壓上。只要機會抓得准,官軍根本來不及合口。救出少寨主後,白老旺的人往北撤,老爺的人往南撤,誰也追不上。」

  耿水森沉吟不語。伊冰這套說法聽上去有條有理,可越是聽起來順當,他越覺得不踏實。戰場上什麼事情都會變。白老旺若不能按時發動,耿水森的人就成了孤軍。

  更別說白小旺被扣在石屋,官軍一定會重點把守,哪有那麼容易救出來。

  伊冰看出耿水森的猶疑,心裡又急。他往前膝行一步,低聲道:「老爺,小的知道您擔心什麼。可眼下已經不是肯不肯上船的事,是官軍已經把刀架在了頭上。

  白老旺和耿府一個在山裡,一個在省城,看似離得遠,其實官軍眼裡就是一條藤上的兩個瓜。您若見死不救,白老旺一倒,官軍下一個收拾的就是耿府。

  唇亡齒寒,這個道理,老爺比小的明白。」

  「唇亡齒寒。」

  耿水森低聲重複了一遍。他當然明白。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耿水森能在省城安穩這些年,靠的不只是官面上的關係,還有白老旺這些人在外頭替他攪渾水。

  山賊一旦被清剿,原本藏在暗處的私鹽路線就成了最顯眼的目標。官府要立功,要辦大案,拿一個私鹽大戶來祭旗再合適不過。耿水森無論給多少銀子,都買不來一條生路。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了幾下。再睜開眼時,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也穩了下來:「糧草可以給。但今日先把話說清楚。

  這不是我耿水森幫他白老旺,是為保我自己。十日之後,白老旺必須從北坡率先動手,若他按兵不動,糧草立刻斷,我的人也不會再出現。」

  伊冰心裡一松,連忙說:「老爺放心,白老旺比你更急著救白小旺。他絕不會不動。十日後北坡必有動靜。」


  等白老旺這伙山賊被解決出來之後,都要聽我的。山上的寨子、剩下的人馬、山下那些暗線山路,統統由我耿水森說了算。白老旺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獨吞山頭。

  他若答應,這買賣就算成。他若不答應,今晚之事全當沒有提過。」

  伊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最怕的便是這個。他很清楚,白老旺這個人可以敗,可以逃,但絕不會親手把自己的人馬和地盤交給別人。

  那些山寨頭目跟著白老旺出生入死,敬的就是白老旺的狠勁和義氣。

  若白老旺在官軍面前還是大王,在耿水森面前卻成了聽人使喚的小卒,別說白老旺不干,就是楊博那幫人也會第一個拔刀。可伊冰現在不能搖頭。

  他若搖頭,糧草、援兵、十天後的生路,統統都會消失,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可能扔在這耿府前堂。

  他迅速在心裡盤算:先答應下來,把糧草拿回山去。等十天之後兩邊真的和官軍打起來,白老旺一旦退了官軍的氣,絕不會認這筆帳。

  耿水森到時候又能如何?他的兵已經拉出來,糧草也已經入了山,他總不能反手跟白老旺再打一場。再說,耿水森再狠,也不敢在天涯村外久留。

  只要白老旺拖過一時,伊冰就能在中間說些軟話,把這事慢慢糊弄過去。等風頭一過,白老旺回了山,耿水森再想用今天這句話來收山寨,就是痴人說夢。

  想到這裡,伊冰心裡漸漸穩了下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露出極懇切的神情,低聲道:「老爺這個條件,小的明白。

  眼下白老旺已經走投無路,他若再放不下以前那點架勢,不但自己要完,還要帶著山里弟兄一起陪葬。小的回山後一定把老爺的話原封不動帶到。白老旺眼下不答應也得答應。

  等過了眼前這一關,天涯山上下自然都聽老爺的。」

  耿水森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裡面看出有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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