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六章 伊冰反了,耿水森的佛珠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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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的街市上依舊燈火通明,酒館茶樓里傳出鼎沸的人聲,青樓歌坊的絲竹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和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攪在一起,一片太平盛世的煙火氣。

  陸羽騎在馬上,穿過這片繁華喧囂,臉上的神色卻並不輕鬆。他心裡清楚,鄧志和答應得雖然痛快,但招募五萬大軍、籌集糧餉、調配軍械,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容易的。

  七天的時間內能招到多少人暫且不論,就算招到了,新兵從招募到訓練到能夠上陣打仗,至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而天涯山上的山賊,恐怕不會給他們這麼充裕的時間。

  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把堡壘的骨架搭起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陸羽趕回小漁村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他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直接去了工匠坊。

  杜子然早已經在那裡忙開了,整個工匠坊里錘聲叮噹、鋸聲刺耳,幾十個鐵匠和木匠正在趕製鐵鍬、鐵鎬、鐵錘和夯土用的木槌。

  院子裡的木料和石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幾輛牛車正在往外裝貨。

  杜子然手裡拿著一個帳本,一邊在上面記著什麼,一邊朝幾個搬運石料的民夫喊著話。看到陸羽進來,他趕緊放下帳本,擦了把汗走了過去。

  「陸公子,你回來了。省城那邊談得怎麼樣?」

  陸羽把鄧志和答應調兵和招募新兵的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

  杜子然聽完後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又皺起了眉頭,低聲說道:「陸公子,鄧大人答應調兩千人過來,再加上咱那一千護村隊,總共三千人,暫時應付一陣子應該問題不大。

  但是物資這邊,石料和木料我們已經在拼命趕工了,可是從浪花村運到天涯村,山路太難走了,牛車一天只能跑一趟。

  我算了一下,光是把建一座箭樓需要的石料全部運過去,就得十來天。」

  陸羽沉吟了片刻,說道:「那就再加人。把村子裡閒著的勞力全都動員起來,明天一早,把能夠搬運的物資和第一批工匠先送過去,在天涯村當場開石砌牆。

  天涯村周邊全是山林,石料可以就地開採一部分,能夠省下不少運輸的時間。」

  杜子然點頭記了下來,又問道:「那工匠呢?除了小漁村和浪花村的工匠之外,要不要到附近的村子裡再招一批?」

  「招。」

  陸羽毫不猶豫地說,「不管花多少錢,三天之內,我要見到至少五百個工匠出現在天涯村。」

  杜子然咬了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漁村的村口就熱鬧得像開了鍋一樣。幾十輛牛車和騾車排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車上裝滿了石料、木料、鐵器和糧食。

  兩百多個從小漁村和浪花村趕來的工匠和青壯百姓揹著工具和鋪蓋,聚集在村口,等待出發。

  陸羽站在隊伍前面,身後是王大柱和幾個護村隊的隊員。他穿著那件被天涯村的泥土和煙塵染得斑斑點點的青布衫,秋天的晨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微微拂動。

  他看著眼前這些樸實的面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些百姓和工匠,本來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地在種,有船在打,有活在做,可是現在,他們放下了自己手裡的事情,扛著鐵鍬和錘子,要去一個跟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地方,幫一群素不相識的人重建家園。

  陸羽往前走了一步,對著眾人抱了抱拳,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各位師傅,各位鄉親,我陸羽替天涯村那三百多個倖存的百姓,謝謝大家了。」

  人群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沉靜而熱切。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石匠揹著鐵錘站了出來,朝陸羽拱了拱手,蒼老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豪氣:「陸公子,老漢我打了四十年的石頭,修過橋鋪過路砌過城牆,可從來還沒有修過能殺山賊的堡壘。

  這一趟,老漢就當是積陰德了。」

  人群里響起了一片附和聲,有幾個年輕人哈哈笑了起來,沖淡了一些清晨的寒意。陸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眾人深深地作了個揖,然後轉過身,朝王大柱點了點頭。

  王大柱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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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的輪子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長長的隊伍緩緩地駛出了小漁村的村口。陸羽騎上馬,跟在隊伍中間,看著遠處的天際線上,天涯山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他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這條彎彎曲曲的山路將會成為一條流動的生命線,而天涯村那片焦黑的廢墟,也將會在這條生命線的灌注下,一點點地變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而此時此刻,在省城耿府的深宅大院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耿府的後堂里,耿水森正半躺在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羅漢榻上,手裡拿著一串翡翠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

  他今年已經五十出頭了,但保養得極好,臉上的皮膚依舊光滑緊緻,只有眼角那幾道淺淺的魚尾紋泄露了他的年紀。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綢緞長袍,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繡著暗紋,在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

  楊博走了之後,他就一直心神不寧。

  這幾天他總是做夢,夢見的不是什麼好兆頭——有時候夢見自己站在一條黑色的河邊,河水翻著泡沫朝他涌過來;有時候夢見自己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木樨巷裡,兩邊的大門都緊閉著,但門縫裡卻擠滿了眼睛。

  他醒來之後心裡便發堵,吃飯也沒了胃口,連新娶的那房姨太太撒嬌耍痴也提不起他的精神。

  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但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在門口低聲通報:「老爺,李崇回來了,說有要緊的事情要面稟老爺。」

  耿水森撥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緩緩坐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沉聲說道:「讓他進來。」

  門帘一掀,李崇快步走了進來。他是一個身材瘦高、眼窩深陷的中年人,顴骨很高,鼻樑很窄,臉上的線條像刀刻的一樣冷硬。

  他是耿水森手下最得力的人之一,這些年替耿家辦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情,向來沉穩老辣,很少有失態的時候。

  但此刻,他的臉色卻十分難看,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剛剛得到了一件極要緊的訊息。

  李崇幾步走到耿水森面前,跪下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來,壓低聲音說道:「老爺,伊冰反了。」

  耿水森手裡的佛珠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珠子斷了線,翡翠珠子叮叮咚咚地滾了一地,彈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耿水森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沉到了一種近乎鐵青的顏色。他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李崇,眼睛裡的光芒冷得像兩把剛從冰窖里抽出來的刀子。

  沉默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說清楚。」

  耿水森坐在羅漢榻上一動不動,滿地散落的翡翠佛珠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顆顆冰冷的眼珠子。

  他的手指還維持著撥珠的姿勢,僵硬地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一尊被抽掉了魂的泥塑。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他才慢慢地彎下腰,將腳邊的一顆佛珠撿了起來,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咯咯作響。

  「伊冰。」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他居然敢反我。」

  李崇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地面,不敢抬頭看耿水森的臉。他跟在耿水森身邊十幾年了,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氣了。

  耿水森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說話慢條斯理,對誰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可一旦他真的動了怒,那種陰冷狠絕的手段能讓最兇悍的亡命之徒都嚇得尿褲子。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花噼啪炸響的聲音。耿水森手裡的佛珠被他捏得嘎嘣一聲裂成了兩半,碎渣從他的指縫間簌簌地落下來。

  「他知道了多少?」

  耿水森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李崇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李崇抬起頭,眼圈發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斟酌著字句說道:「老爺,伊冰跟了您八年。

  八年裡,鹽路上的事情他經手了一大半,省城衙門裡那幾個收了銀子的師爺都是他去打點的,木樨巷那批貨走的是哪條線也是他一手安排的,還有……還有去年那個不肯收銀子的推官是怎麼死的,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崇每說一句,耿水森的臉色便白一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耿水森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攥著佛珠碎片的手猛地砸在了羅漢榻的扶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夠了!」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恐懼,「這些事要是讓官府知道了,我耿水森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李崇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他知道耿水森說的是實話。

  耿家在福建地面上經營私鹽生意幾十年,明面上是省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商人,鋪面從省城一直開到沿海各縣,茶葉、布匹、瓷器、藥材,什麼生意都做,可私下裡的命脈卻是私鹽。

  福建沿海本就是產鹽重地,朝廷對鹽鐵管控極嚴,耿水森能在這塊肥肉上咬下一大塊來,靠的是打點上下、買通關節、殺人滅口這三板斧。

  這些事情要是被捅出去,別說巡撫鄧志和饒不了他,就是朝廷那邊也會派人來徹查,到時候耿家滿門老小一個都跑不掉。

  而現在,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伊冰,反了。

  耿水森緩緩地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廳堂里來回走動。他的步子邁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瘦,像一條扭曲的蛇。

  「他投靠的是誰?」

  耿水森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李崇,目光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是鄧志和?還是那個姓陸的?」

  李崇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都不是。」

  耿水森的眉頭狠狠地擰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都不是?那他能投靠誰?福建地面上除了鄧志和跟那個姓陸的,還有誰敢收留我耿水森的叛徒?」

  李崇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老爺,伊冰投靠的是天涯山上的白老旺。」

  耿水森整個人愣住了。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李崇,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從錯愕變成了困惑,最後沉澱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白老旺?」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濃重的不可思議,「他投靠了一夥山賊?」

  「是。」


  眼線跟了一段路,看見伊冰在天涯山腳下的一個岔路口跟兩個穿獸皮坎肩的人碰了頭,然後一起鑽進山里不見了。

  那兩個人腰裡別著彎刀,頭上扎著山賊慣用的那種黑布帶,一看就是白老旺的人。」

  耿水森慢慢地坐回到羅漢榻上,手掌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陷入了沉思。

  他原本以為伊冰背叛自己之後,肯定會第一時間去投靠官府,把他知道的那些秘密全都抖落出來,以此來換取官府的庇護。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可他沒有想到,伊冰居然沒有去省城,而是跑進大山里當了個山賊。

  這個舉動反常得太厲害了,反常到讓耿水森覺得事情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伊冰是什麼人,他耿水森比誰都清楚。那是一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傢伙,做任何事情都有明確的目的,從來不走無用之棋。

  他跟著耿水森八年,銀子和女人他都不缺,日子過得比省城裡大多數掌柜都舒坦。這樣的人,為什麼要背叛耿家?就算背叛了,又為什麼要跑到大山里去投靠一夥打家劫舍的山賊?他圖什麼?白老旺能給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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