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 伊冰不死，我耿水森睡不著覺！
耿水森越想心裡越不安。他能感覺到，伊冰這步棋背後一定藏著他還沒有看透的東西。而這種看不透的感覺，像一條冰冷的蛇在他肚子裡緩緩蠕動著，讓他混身發冷。
「不管他投靠的是誰，」耿水森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決，「只要他還活著，我耿水森的命就攥在別人手裡。」
他站起身來，走到李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燭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半邊臉照得蠟黃，另半邊臉則埋在濃重的陰影里，顯得有些猙獰。
「李崇，」他說道，「我要伊冰死。」
李崇抬起頭來，迎上耿水森的目光。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恐懼。這個在福建官商兩界呼風喚雨了幾十年的大人物，此刻的眼底竟然藏著一絲深深的恐懼。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耿水森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釘在李崇的心上，「也不管花多少銀子，動用多少人手，總之我要讓伊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多活一天，我耿水森就一天睡不安穩。」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件事交給你全權負責。整個東南沿海，從省城到各縣，從碼頭到山路，但凡我耿家的勢力能伸得到的地方，你都可以調動。
記住，不要讓伊冰有機會開口說一個字。」
李崇的身子微微一顫。他跪在地上，額頭重新貼上了青磚地面，聲音發悶：「老爺，屬下定當竭力去辦。」
耿水森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去。」
李崇從地上爬起來，倒退著走到門口，掀開門帘走了出去。直到門帘在他身後重新落下，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深秋的夜風吹過來，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他站在耿府後院的長廊里，望著頭頂那一方被屋簷切割成條狀的黑沉沉的夜空，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耿水森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表面上看是對他的信任，可他心裡清楚，這是一個燙手山芋，甚至有可能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因為他太了解伊冰了。
伊冰不是一般人。這個人的來歷至今都是一個謎，耿水森當年是在省城人市上把他買回來的。
那時候伊冰還不到二十歲，瘦得像一根竹竿，渾身上下都是鞭痕，可他那雙眼卻冷得像兩把刀子。
耿水森一眼就相中了他那雙眼，把他帶回耿府，調教了三年之後開始讓他經手私鹽生意，又過了兩年，便讓他開始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八年下來，伊冰替耿水森做過的事情要是寫成簿子，能裝訂成厚厚的一本。
他殺過人，收買過官府的官吏，策划過船毀人亡的假事故，甚至在一次鹽路爭鬥中單槍匹馬闖進對頭的院子裡，把那個跟耿家搶鹽路生意的商人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這些事情每一件都辦得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耿水森手下能辦事的人不止伊冰一個，但像伊冰這樣既聰明又狠辣還沒有任何把柄落在別人手裡的人，只此一個。
這樣的人，要殺他談何容易。
更讓李崇心裡發寒的是，伊冰背後還有一個白老旺。
白老旺是什麼人？那是縱橫天涯山方圓幾百里的大山賊頭子，手下有幾千匪眾，占了幾十個山頭，官府年年派兵進山圍剿都沒能把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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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冰投靠了白老旺，就等於有了一座靠山。李崇想殺伊冰，就必然要面對白老旺的人馬。
而他李崇只是個替人跑腿辦差的下人，手底下雖然有幾個打手和眼線，但真要跟一群殺人如麻的山賊硬碰硬，那跟送死沒有什麼區別。
李崇沿著長廊慢慢地往前走，腳步放得很輕，腦子裡卻轉得飛快。他知道，自己不能跟伊冰硬碰硬。伊冰的身手他知道，兩人面對面的話，他連伊冰三招都接不住。
所以他不能親手去殺伊冰，他得借刀殺人。
借誰的刀？
白老旺的刀。
李崇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了起來。他想到了一個法子，雖然這個法子風險極大，但卻是他眼下唯一能找到的一線生機。
第二天一早，李崇便帶著兩個信得過的隨從，騎馬出了省城，沿著官道往南走，然後折入山路，直奔天涯山而去。
這一路上李崇幾乎沒有說話，只是悶頭趕路。他騎在馬上，目光一直盯著前方彎彎曲曲的山道，臉上的表情像石板一樣冷硬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他的心裡卻一直沒有平靜過。他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推演著上山之後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推演著見到白老旺的人之後該怎麼開口，推演著一旦計劃失敗該如何脫身。
每一個細節他都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直到把每一步都踩實了，心裡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從省城到天涯山腳下騎馬需要將近三天。頭一天還能走在比較平坦的官道上，路兩邊是成片的農田和偶爾出現的村落，時不時能看見扛著鋤頭的農人從田埂上走過。
到了第二天，路就變得崎嶇起來了。官道越來越窄，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人煙也越來越稀少。
到了第三天，路已經變成了一條披著荒草的羊腸小道，兩邊的山壁陡峭地夾過來，把天空擠成了一根彎曲的布條。
到了第三天下午，李崇遠遠地看見了天涯山的輪廓。那座大山像一頭蹲伏在天地之間的黑色巨獸，山頂被厚重的雲層吞沒了，只露出半截灰黑色的山體。
山上的林子密得像潑了墨汁，一陣山風吹過來，滿山的樹冠便翻湧起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再往前走，李崇便看見了天涯村。
準確地說，他看見的是天涯村的廢墟。
村子裡到處都是燒焦的斷壁殘垣，坍塌的屋頂像被拍碎了的天靈蓋，露出裡面焦黑的椽子和木樑。
村口的土坡上，成排的木頭籬笆被燒成了黑炭，歪歪扭扭地扎在泥土裡，上面還掛著被燒焦的布條和辨不出形狀的黑色團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惡臭的焦糊味，混著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李崇在耿家幹了十幾年，對這種氣味再熟悉不過了——那是被燒過的屍體的味道。
李崇勒住了馬，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慘烈的廢墟，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隨從也都嚇白了臉，其中一個年輕的隨從捂住了口鼻，乾嘔了兩聲。
村子裡還有一些人在活動。那些人衣衫襤褸，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黑灰和泥土，正彎著腰在廢墟里翻撿著什麼。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緩慢，臉上的表情木然而空洞，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李崇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一堆燒焦的瓦礫旁邊，用一雙滿是燎泡的手在灰燼里刨著，刨出了一隻被燒得變形的銅盆，然後抱在懷裡，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李崇收回了目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後翻身下了馬。
他在村子外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個正在搬運焦木的老漢，上前拱手問道：「老人家，這是怎麼回事？村子怎麼變成這樣了？」
那老漢抬起眼看了李崇一眼，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然後嘶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山賊。」
山賊。李崇心裡咯噔一跳。他剛看到這片廢墟的時候，腦海里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就是伊冰。
伊冰剛剛投靠白老旺，天涯村就被山賊血洗了，這時間點太巧了，巧到讓李崇本能地把這兩件事聯絡到了一起。
他又問了幾個村民，從他們零零碎碎的回答里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山賊是前幾天夜裡摸下來的，人數極多，至少有兩三千人，先是殺了值夜的青壯，然後衝進村子裡見人就砍，見房就燒，臨走的時候還搶光了村里過冬的糧食。
李崇聽完之後，心裡已經有了計較。他不再多留，重新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繼續往山里走。
從天涯村往山里走，道路更加艱險難行。懸崖峭壁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開的一道道裂縫，羊腸小道時而貼著崖壁蜿蜒而上，時而鑽進黑黢黢的密林深處。
頭頂上的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明暗斑駁的光斑。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溪水撞擊石頭的聲音，叮叮咚咚的，清脆悅耳，但在這種陰森森的環境裡卻顯得格外瘮人。
李崇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他知道，從他們進山的那一刻起，山賊的眼線就已經發現他們了。天涯山是白老旺的地盤，山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後面都可能藏著山賊的眼線。
他之所以還能活著繼續往前走，只有一個原因——山賊在等他先開口說話。
果然，走到一處狹窄的峽谷口時，兩邊的崖壁上突然閃出了七八個人影。那些人影在石頭和灌木叢中若隱若現，手裡都握著弓箭，箭頭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森森的光芒。
李崇勒住了馬，緩緩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朗聲說道：「我是省城耿府的李崇，有要緊的事情要找伊冰兄弟。煩請各位好漢通報一聲。」
峽谷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從崖壁上方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你認識伊冰？」
「認識。」
李崇大聲答道，「他是我多年的兄弟。煩請好漢通報，就說李崇來看他了。」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李崇便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崖壁上往下移動。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虎皮坎肩、臉上有一道長長刀疤的漢子從峽谷口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李崇幾眼，然後朝身後擺了擺頭，說道：「把武器留下，跟我走。」
李崇留下了身上的腰刀和匕首，又把兩個隨從留在了峽谷口，隻身一人跟著那個刀疤漢子鑽進了峽谷深處。
峽谷里的路七拐八繞，越走越深。兩邊的崖壁越來越高，把頭頂的天光擠成了一條細線。腳下的地面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死人身上一樣。
刀疤漢子在前面走得飛快，對這條崎嶇濕滑的山路熟悉無比，李崇跟在後面，幾次差點滑倒，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拼命跟了上去。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峽谷突然開闊了。
眼前出現了一片藏在群山環抱之中的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地搭著上百間簡陋的木屋和茅草棚，中間是一片被踩得光禿禿的空場，空場上燃著幾堆篝火，火焰在暮色中跳動著，將四周的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刀疤漢子把李崇帶到了空場邊緣的一間木屋前面，朝門口昂了昂下巴，說道：「伊冰在裡面。」
說完便轉身走了。
李崇站在木屋前面，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粗木拼成的門。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暗，將一切照得昏黃而模糊。伊冰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一把短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發出一聲聲緩慢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李崇看清伊冰的臉時，心裡狠狠地打了個突。
伊冰還是那張冷硬如刀刻的臉，顴骨高聳，鼻樑窄長，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是兩條刀鋒。但他的氣質卻變了。
以前的伊冰雖然冷，但那種冷是收斂著的，像一把被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而現在的伊冰，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肆無忌憚的鋒利，那雙眼在昏暗的油燈光下亮得嚇人，像是山野里餓了好幾天突然聞到血腥味的狼。
「李崇。」
伊冰抬起頭來，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容，手裡的磨刀動作卻沒有停，「你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上山來找我。」
李崇站在門口，跟伊冰保持著將近兩丈的距離，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發抖。但他強迫自己保持著鎮定，臉上堆起了一個笑容，拱手說道：「伊冰兄弟，好久不見。」
伊冰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繼續磨著刀，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李崇，看得李崇頭皮發麻。
「不管他投靠的是誰，」耿水森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決，「只要他還活著，我耿水森的命就攥在別人手裡。」
他站起身來，走到李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燭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半邊臉照得蠟黃，另半邊臉則埋在濃重的陰影里，顯得有些猙獰。
「李崇，」他說道，「我要伊冰死。」
李崇抬起頭來，迎上耿水森的目光。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恐懼。這個在福建官商兩界呼風喚雨了幾十年的大人物，此刻的眼底竟然藏著一絲深深的恐懼。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耿水森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釘在李崇的心上，「也不管花多少銀子，動用多少人手，總之我要讓伊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多活一天，我耿水森就一天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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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的身子微微一顫。他跪在地上，額頭重新貼上了青磚地面，聲音發悶：「老爺，屬下定當竭力去辦。」
耿水森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去。」
李崇從地上爬起來，倒退著走到門口，掀開門帘走了出去。直到門帘在他身後重新落下，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深秋的夜風吹過來，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他站在耿府後院的長廊里，望著頭頂那一方被屋簷切割成條狀的黑沉沉的夜空，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耿水森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表面上看是對他的信任，可他心裡清楚，這是一個燙手山芋，甚至有可能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因為他太了解伊冰了。
伊冰不是一般人。這個人的來歷至今都是一個謎，耿水森當年是在省城人市上把他買回來的。
那時候伊冰還不到二十歲，瘦得像一根竹竿，渾身上下都是鞭痕，可他那雙眼卻冷得像兩把刀子。
耿水森一眼就相中了他那雙眼，把他帶回耿府，調教了三年之後開始讓他經手私鹽生意，又過了兩年，便讓他開始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八年下來，伊冰替耿水森做過的事情要是寫成簿子，能裝訂成厚厚的一本。
他殺過人，收買過官府的官吏，策划過船毀人亡的假事故，甚至在一次鹽路爭鬥中單槍匹馬闖進對頭的院子裡，把那個跟耿家搶鹽路生意的商人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這些事情每一件都辦得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耿水森手下能辦事的人不止伊冰一個，但像伊冰這樣既聰明又狠辣還沒有任何把柄落在別人手裡的人，只此一個。
這樣的人，要殺他談何容易。
更讓李崇心裡發寒的是，伊冰背後還有一個白老旺。
白老旺是什麼人？那是縱橫天涯山方圓幾百里的大山賊頭子，手下有幾千匪眾，占了幾十個山頭，官府年年派兵進山圍剿都沒能把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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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冰投靠了白老旺，就等於有了一座靠山。李崇想殺伊冰，就必然要面對白老旺的人馬。
而他李崇只是個替人跑腿辦差的下人，手底下雖然有幾個打手和眼線，但真要跟一群殺人如麻的山賊硬碰硬，那跟送死沒有什麼區別。
李崇沿著長廊慢慢地往前走，腳步放得很輕，腦子裡卻轉得飛快。他知道，自己不能跟伊冰硬碰硬。伊冰的身手他知道，兩人面對面的話，他連伊冰三招都接不住。
所以他不能親手去殺伊冰，他得借刀殺人。
借誰的刀？
白老旺的刀。
李崇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了起來。他想到了一個法子，雖然這個法子風險極大，但卻是他眼下唯一能找到的一線生機。
第二天一早，李崇便帶著兩個信得過的隨從，騎馬出了省城，沿著官道往南走，然後折入山路，直奔天涯山而去。
這一路上李崇幾乎沒有說話，只是悶頭趕路。他騎在馬上，目光一直盯著前方彎彎曲曲的山道，臉上的表情像石板一樣冷硬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他的心裡卻一直沒有平靜過。他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推演著上山之後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推演著見到白老旺的人之後該怎麼開口，推演著一旦計劃失敗該如何脫身。
每一個細節他都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直到把每一步都踩實了，心裡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從省城到天涯山腳下騎馬需要將近三天。頭一天還能走在比較平坦的官道上，路兩邊是成片的農田和偶爾出現的村落，時不時能看見扛著鋤頭的農人從田埂上走過。
到了第二天，路就變得崎嶇起來了。官道越來越窄，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人煙也越來越稀少。
到了第三天，路已經變成了一條披著荒草的羊腸小道，兩邊的山壁陡峭地夾過來，把天空擠成了一根彎曲的布條。
到了第三天下午，李崇遠遠地看見了天涯山的輪廓。那座大山像一頭蹲伏在天地之間的黑色巨獸，山頂被厚重的雲層吞沒了，只露出半截灰黑色的山體。
山上的林子密得像潑了墨汁，一陣山風吹過來，滿山的樹冠便翻湧起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再往前走，李崇便看見了天涯村。
準確地說，他看見的是天涯村的廢墟。
村子裡到處都是燒焦的斷壁殘垣，坍塌的屋頂像被拍碎了的天靈蓋，露出裡面焦黑的椽子和木樑。
村口的土坡上，成排的木頭籬笆被燒成了黑炭，歪歪扭扭地扎在泥土裡，上面還掛著被燒焦的布條和辨不出形狀的黑色團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惡臭的焦糊味，混著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李崇在耿家幹了十幾年，對這種氣味再熟悉不過了——那是被燒過的屍體的味道。
李崇勒住了馬，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慘烈的廢墟，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隨從也都嚇白了臉，其中一個年輕的隨從捂住了口鼻，乾嘔了兩聲。
村子裡還有一些人在活動。那些人衣衫襤褸，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黑灰和泥土，正彎著腰在廢墟里翻撿著什麼。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緩慢，臉上的表情木然而空洞，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李崇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一堆燒焦的瓦礫旁邊，用一雙滿是燎泡的手在灰燼里刨著，刨出了一隻被燒得變形的銅盆，然後抱在懷裡，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李崇收回了目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後翻身下了馬。
他在村子外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個正在搬運焦木的老漢，上前拱手問道：「老人家，這是怎麼回事？村子怎麼變成這樣了？」
那老漢抬起眼看了李崇一眼，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然後嘶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山賊。」
山賊。李崇心裡咯噔一跳。他剛看到這片廢墟的時候，腦海里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就是伊冰。
伊冰剛剛投靠白老旺，天涯村就被山賊血洗了，這時間點太巧了，巧到讓李崇本能地把這兩件事聯絡到了一起。
他又問了幾個村民，從他們零零碎碎的回答里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山賊是前幾天夜裡摸下來的，人數極多，至少有兩三千人，先是殺了值夜的青壯，然後衝進村子裡見人就砍，見房就燒，臨走的時候還搶光了村里過冬的糧食。
李崇聽完之後，心裡已經有了計較。他不再多留，重新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繼續往山里走。
從天涯村往山里走，道路更加艱險難行。懸崖峭壁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開的一道道裂縫，羊腸小道時而貼著崖壁蜿蜒而上，時而鑽進黑黢黢的密林深處。
頭頂上的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明暗斑駁的光斑。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溪水撞擊石頭的聲音，叮叮咚咚的，清脆悅耳，但在這種陰森森的環境裡卻顯得格外瘮人。
李崇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他知道，從他們進山的那一刻起，山賊的眼線就已經發現他們了。天涯山是白老旺的地盤，山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後面都可能藏著山賊的眼線。
他之所以還能活著繼續往前走，只有一個原因——山賊在等他先開口說話。
果然，走到一處狹窄的峽谷口時，兩邊的崖壁上突然閃出了七八個人影。那些人影在石頭和灌木叢中若隱若現，手裡都握著弓箭，箭頭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森森的光芒。
李崇勒住了馬，緩緩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朗聲說道：「我是省城耿府的李崇，有要緊的事情要找伊冰兄弟。煩請各位好漢通報一聲。」
峽谷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從崖壁上方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你認識伊冰？」
「認識。」
李崇大聲答道，「他是我多年的兄弟。煩請好漢通報，就說李崇來看他了。」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李崇便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崖壁上往下移動。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虎皮坎肩、臉上有一道長長刀疤的漢子從峽谷口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李崇幾眼，然後朝身後擺了擺頭，說道：「把武器留下，跟我走。」
李崇留下了身上的腰刀和匕首，又把兩個隨從留在了峽谷口，隻身一人跟著那個刀疤漢子鑽進了峽谷深處。
峽谷里的路七拐八繞，越走越深。兩邊的崖壁越來越高，把頭頂的天光擠成了一條細線。腳下的地面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死人身上一樣。
刀疤漢子在前面走得飛快，對這條崎嶇濕滑的山路熟悉無比，李崇跟在後面，幾次差點滑倒，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拼命跟了上去。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峽谷突然開闊了。
眼前出現了一片藏在群山環抱之中的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地搭著上百間簡陋的木屋和茅草棚，中間是一片被踩得光禿禿的空場，空場上燃著幾堆篝火，火焰在暮色中跳動著，將四周的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刀疤漢子把李崇帶到了空場邊緣的一間木屋前面，朝門口昂了昂下巴，說道：「伊冰在裡面。」
說完便轉身走了。
李崇站在木屋前面，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粗木拼成的門。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暗，將一切照得昏黃而模糊。伊冰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一把短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發出一聲聲緩慢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李崇看清伊冰的臉時，心裡狠狠地打了個突。
伊冰還是那張冷硬如刀刻的臉，顴骨高聳，鼻樑窄長，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是兩條刀鋒。但他的氣質卻變了。
以前的伊冰雖然冷，但那種冷是收斂著的，像一把被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而現在的伊冰，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肆無忌憚的鋒利，那雙眼在昏暗的油燈光下亮得嚇人，像是山野里餓了好幾天突然聞到血腥味的狼。
「李崇。」
伊冰抬起頭來，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容，手裡的磨刀動作卻沒有停，「你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上山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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