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四章 官府的刀都架脖子上了,你還捨不得那幾口破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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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俊才聽了周老漢的話,心裡又酸又暖。他端起酒碗朝周老漢敬了敬,聲音沙啞地說:「老丈說得是,天涯村能遇到陸公子,是天大的運氣。」

  陸羽看了看張俊才臉上那股子又要掉眼淚的架式,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端起酒碗岔開了話題:「行了,過去的事先不提了。今天大家都高興,這碗酒我敬在座的所有人。

  小漁村能有今天,不是靠我一個人,是靠你們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碗,棚子底下的氣氛又熱了三分。吳昊一仰頭把酒灌進肚子裡,抹了一把嘴,回過頭去給傻妞碗裡又添了一勺魚丸湯。

  傻妞小聲抱怨了一句「我都吃不下了」,但還是拿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嘴角彎彎的,滿眼都是笑意。

  江香月坐在傻妞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她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陸羽的方向。

  陸羽正跟王大柱說著天涯村水渠的事情,側臉上被棚子外面的晚霞映著,輪廓分明而沉穩。

  江香月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碗裡的茶湯,茶湯里映著她自己的臉,眉眼之間有一層淡淡的溫柔。

  傻妞偏過頭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江香月的臉頰微微紅了一下,抿著嘴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頓飯吃得其樂融融,竹棚底下的笑聲一陣一陣地傳出來,驚得榕樹上的歸鳥撲稜稜地飛起來又落下去。

  等到天色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桌上已經空了七八個酒罈子,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張俊才的酒量本來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格外多,最後被兩個護村隊員架著送到客房裡去歇息。

  吳昊一手扶著傻妞一手提著一盞燈籠,慢慢悠悠地往自家院子裡走。杜子然抱著一摞帳冊跟在後面,嘴裡還念念有詞地算著調撥紡織機的數目。

  陸羽沒有馬上離開竹棚。他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放涼了的茶,看著夜空里稀稀落落的幾顆星子,腦子裡轉著明天去天涯村的行程安排和實地考察的事。江香月也沒有走。

  她站在竹棚邊沿上,晚風吹過她的裙擺和鬢角的頭髮,淡藍色的衣袖像水波一樣輕輕晃動著。

  陸羽放下茶碗,轉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還不回去歇著?」

  江香月回過頭來,目光在昏暗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亮。她微微一笑,聲音柔和而安靜:「等等你,一起走回去。」

  陸羽沒說什麼,把茶碗放在竹桌上,站起身來,和她一起走出了竹棚。兩個人並肩走在村道上,腳步聲在寧靜的夜裡輕輕地響著,頭頂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

  與此同時,福州省城,耿府。

  耿府的宅子在省城東面的一條深巷子裡,院牆高聳,黑漆大門嚴嚴實實地關著,門前的兩盞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搖曳不定。

  府里的僕人早就被打發到了外院,中院的廳堂里只點了兩盞燭燈,微弱的燭光照著耿水森那張陰沉沉的臉。

  耿水森坐在太師椅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煩躁地敲打著紅木的扶手面,發出低沉的篤篤聲。

  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綢袍,腰間系著一條玉帶,保養得當的臉上此刻滿是陰翳,眉頭擠成了一個川字,唇線抿得緊緊的。案几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這段時間,官府一直在暗中徹查販賣私鹽的事情,風聲越來越緊,抓到的幾個小鹽販子在大牢里一審,供詞裡隱隱約約都指向了耿家的商號。

  雖然還沒有直接的證據捅到耿府頭上,但官府的鼻子已經嗅到了味道,像獵犬一樣咬著不放。耿水森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對這種山雨欲來的氣氛再敏感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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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裡清楚得很,如果再不把尾巴割乾淨,這把火遲早要燒到自己身上。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伊冰從外面走了進來。伊冰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一截精幹的前臂。他的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汗,顯然是從外面匆匆趕過來的。伊冰進了廳堂,朝耿水森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東家,您叫我?」

  耿水森抬起頭來,兩隻眼睛像兩把刀子一樣盯在伊冰身上。他沒有讓伊冰坐下,也沒有寒暄,而是開門見山地說道:「伊冰,官府在查私鹽的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伊冰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他站在廳堂中間,腰杆挺得筆直,語氣平靜地回答:「東家,這件事屬下知道。

  不過東家放心,那些鹽販子跟咱們沒有直接的聯絡,他們就算咬出什麼來,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耿水森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逼人的寒意:「你放心?你拿什麼讓我放心?官府抓的那幾個人是幹什麼的,你心裡比我清楚。

  他們經手的私鹽,有一半都是從我們耿家的鹽場流出去的。現在是還沒咬到根子上,但你能保證他們一直不開口?大刑一上,竹筒倒豆子,你能封住幾張嘴巴?」

  伊冰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耿水森站起身來,兩隻手背在身後,在廳堂里焦躁地踱了幾步。燭火被他走動時帶起的風颳得晃了兩晃,他的影子在牆壁上忽長忽短地搖動著。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伊冰,語氣里已經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從現在開始,東南沿海所有的私鹽買賣全部停掉。一包鹽都不能再往外賣,一條路子都不能再走。

  官府查得緊,這個時候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一刀切乾淨。還有——那幾個生產私鹽的場地,全部銷毀。一口鍋都不要留,一滴滷水都不許剩。」

  伊冰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和不甘,嘴唇抿了又抿,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東家,全部銷毀?那些私鹽場地是咱們花了多少銀子建起來的?您最清楚不過了。

  光是靠海岸的那一片鹽池,開鑿就花了兩個月,投進去了好幾萬兩銀子。還有晾鹽的棚子、煮鹽的鐵鍋、儲鹽的倉庫,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現在官府還沒查到咱們頭上,就把這些東西全部毀掉……」

  他越說聲音越急,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著:「這些私鹽場子每天能產出上千斤的鹽,流水一樣進銀子。要是全毀了,這些銀子就沒了。東家,您三思啊。」

  耿水森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燭光在他陰沉的臉上跳動著,襯得他的表情更加森冷。他盯著伊冰,聲音不高卻重得像鐵錘一樣砸下來:「伊冰,你是被銀子迷了心竅了,還是覺得自己命太長了?你告訴我,銀子重要還是腦袋重要?官府的刀子已經架到咱們脖子上了,你再捨不得那幾口鐵鍋,回頭掉的就是咱們的腦袋!」

  伊冰被耿水森的話堵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但他臉上的那股子不甘還是掩不住。他垂下眼瞼,聲音放低了幾分,卻依然透著一股倔強:「東家,屬下明白您的擔心。

  但私鹽這一塊的生意,不光是耿家的進項,也是下面幾百號弟兄的飯碗。

  說停就停了,弟兄們拿什麼吃飯?再說那些鹽場子,花了大價錢建起來的,就這麼毀了,弟兄們心裡也不甘心。」

  「不甘心?」

  耿水森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但因為刻意壓著嗓門,反而顯得更加陰沉逼人,「不甘心就拿著腦袋去賭,你覺得值嗎?我告訴你,古往今來,做私鹽生意的人犯了事,朝廷是怎麼處置的你不會不知道。

  抄家滅族,誅連九族。你伊冰爛命一條,死就死了,我耿水森可不想給你陪葬!」

  伊冰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朝耿水森低了低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不願卻不得不服的意味:「屬下明白了。

  東家說什麼,屬下照做就是。回去之後我就安排人把鹽場子全部銷毀。」

  耿水森盯著伊冰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話里到底有幾分的真意。然後他慢慢地點了點頭,語氣稍微緩和了幾分,但依然冷硬:「你知道輕重就好。

  這件事宜早不宜遲,今晚回去就著手辦,三天之內,我要聽到所有私鹽場地都已經銷毀的訊息。如果出了任何紕漏,別怪我不講舊情。」

  伊冰低下了頭,雙手抱拳行了一禮,聲音沉穩而恭敬:「東家放心,屬下一定辦妥。」

  耿水森擺了擺手,意思是讓伊冰退下。伊冰轉身走出了廳堂,穿過中院的迴廊,腳步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串急促的聲響。

  夜風吹過來,廊角的燈籠晃得厲害,光影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地跳動著。

  伊冰出了耿府的大門,翻身上了馬,雙腿一夾馬腹,馬匹順著空無一人的巷子噠噠地跑了出去。夜風呼呼地從他耳邊刮過去,灌進他的袖口和脖子裡,帶著一股涼意。

  但他的心裡卻燒著一團火,怎麼也涼不下來。

  他勒住馬,停在了城西一處偏僻的巷子口。巷子裡漆黑一片,只有遠處一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伊冰坐在馬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臉上寫滿了掙扎和不甘。

  那些私鹽場地,每一處都是他親手帶人建起來的。靠海岸的那片鹽池,是他在烈日底下盯了兩個月才開挖出來的。晾鹽的棚子,是他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合適的木料搭起來的。

  煮鹽的鐵鍋,是他跟鐵匠鋪的人磨了半個月才定製的厚底大鍋。這些心血,說毀就毀了?光是投入的銀子加起來,少說也有小十萬兩。這還不算這些私鹽場子每個月給他帶來的進項。

  伊冰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動著。他慢慢地催馬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念頭。

  耿水森說的話他不是不懂,官府的刀確實已經懸在頭頂了,火燒眉毛的時候,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斬斷一切線索。

  但道理歸道理,真到了要親手毀掉自己辛辛苦苦建起來的東西的時候,那種阻力不是腦子裡的幾句道理就能壓得下去的。

  他騎著馬出了城,沿著一條土路朝海邊的方向走去。夜色里的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的味道。

  遠處海岸的方向是一片黑沉沉的寂靜,但伊冰知道,在那片黑暗裡,鹽池裡的滷水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鐵鍋底下還壓著沒有燒完的柴灰,倉庫里還堆著好幾百袋已經封裝好的私鹽。

  他攥著韁繩的手越攥越緊,骨節都捏白了。耿水森的命令是銷毀所有私鹽場地,三天之內必須完成。

  可他心裡那個捨不得的念頭就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死死地扎在肉里,怎麼拔也拔不出來。

  他不想毀。但如果不毀,萬一官府的探子順藤摸瓜摸到了這裡,後果他擔不起。這就是一條兩難的路,往左走是割肉止損,往右走是一把賭下去。

  伊冰把馬停在了一座矮坡上,遠遠地望著夜色里模糊不清的海岸線,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調轉馬頭,朝城裡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馬背上的伊冰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那張原本精明幹練的面孔多了幾分陰沉和糾結。

  耿水森的命令他會執行,但到底怎麼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他還沒有拿定主意。

  耿府里,耿水森一個人坐在廳堂的太師椅上,燭火已經燒到了末尾,燭芯歪歪斜斜地倒在融化的蠟油里,火光忽閃忽閃地快要熄滅了。

  耿水森沒有叫僕人進來換蠟燭,他坐在昏暗裡,一隻手撐著額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

  他之所以對伊冰下這麼強硬的決定,倒不是他比伊冰膽小,而是他看得更遠也看得更透。官場上的生存法則只有一條,那就是在刀落下來之前,自己先把脖子縮回去。

  私鹽生意是肥,但再肥的肉,也架不住是在刀刃上吃。他的根基在福建,在省城,在層層疊疊的關係網上,為了私鹽這一塊生意把整個根基都搭進去,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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