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五章 老子不幹了,反手就把你老底賣山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只是,他也知道伊冰的性格。這個人有本事,有手腕,做事利落,但骨子裡有一股商人的貪執,對投進去的東西總想著連本帶利地撈回來。

  讓他去銷毀他自己建起來的東西,無異於拿刀割他自己的肉。耿水森閉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裡暗想,但願伊冰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犯胡塗。

  廳堂里的燭火噗地一聲滅了,屋子裡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耿水森沒有動,他在黑暗裡坐著,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伊冰一夜未眠。

  他坐在城西那間偏僻的小院裡,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灰青,又從灰青里透出一抹魚肚白。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從西牆挪到了東牆,他的姿勢卻幾乎沒有變過——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時不時地抖動一下,像是在心裡撥著一把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了一整夜。

  桌上的油燈早就燒乾了,燈芯焦黑地蜷在盞底,一縷細細的白煙在晨光里若有若無地飄著。

  伊冰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瞼底下一片青黑,但他的眼神卻不再有昨晚那種掙扎和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冰冰的、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迸出來的決絕。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耿水森讓他銷毀所有私鹽場地,表面上說的是避風頭、割尾巴、保根基,但伊冰不是傻子。他跟在耿水森身邊這麼多年,對這個人的手段和心思再清楚不過。

  耿水森是一條毒蛇,冷血、精明、殺伐果斷,從來不會對任何一顆棋子動感情。私鹽場子一旦毀了,伊冰在耿水森眼裡的價值也就跟著煙消雲散了。

  一個沒有價值的棋子,在官府追查私鹽的大背景下,會是什麼下場?耿水森不會留著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更不會讓一個跟私鹽買賣有過直接牽連的人繼續活在他的圈子裡。

  到了那個時候,伊冰就是一把被用廢了的刀,最好的結局是被扔進爐子裡熔掉,最壞的結局——耿水森會親手把這把刀折斷,扔出去當替死鬼。

  伊冰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院子裡,從井裡打了一桶涼水,雙手捧著往臉上潑了兩把。冰冷的井水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哆嗦,腦子卻愈發清明瞭起來。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抬頭看著天邊那一片越燒越亮的朝霞,眼睛裡翻湧著一股子狠厲和不甘。

  「耿水森,你先不仁,就別怪我伊冰不義。」

  他咬著牙,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啞而冰冷。

  他轉身回到屋裡,從柜子里翻出一件乾淨的灰布長衫換上,又把腰間那根牛皮腰帶緊了緊,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插進靴筒里。

  他站在屋裡環顧了一圈,這個院子他已經住了三年,院子裡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親手打理的,但此刻他看這些東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破爛。

  他心裡清楚,從決定背叛耿水森的那一刻起,這些東西就都不屬於他了。他得走,而且越快越好。

  但他不能就這麼空著手走。一個人背叛一個像耿水森這樣的主子,最危險的不是走不脫,而是走了之後沒有靠山。

  他必須找一個能罩得住他的新主子,一個既不怕耿水森、又能給他一口飯吃的人。東南沿海這一帶,敢跟耿水森叫板的人不多,但有一個人,不但敢叫板,還已經成了氣候。

  白老旺。

  伊冰在屋裡踱了幾步,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個名字。

  白老旺是東南沿海勢力最大的一股山賊頭子,手底下有上千號亡命之徒,盤踞在崇山峻岭之間,官府幾次派兵清剿都拿他沒辦法。

  耿水森雖然在省城裡有官場的關係網,但對白老旺這股山賊勢力向來是繞著走的,能不招惹就絕不招惹。

  伊冰知道,如果他投靠了白老旺,耿水森就算恨得牙根痒痒,也絕不敢把手伸到白老旺的山寨里去。

  但他跟白老旺沒有交情,直接去找白老旺,人家連門都不會讓他進。伊冰需要一條中間線,一個能幫他在白老旺面前遞得上話的人。這個人是楊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伊冰和楊博的交情算不上多深,但也不算淺。幾年前楊博還在省城裡混的時候,伊冰跟他一起做過幾單私鹽買賣,兩個人合作過三五次,雖然沒有交過心,但彼此之間也算知根知底。

  楊博這個人精明、圓滑、路子野,後來因為在省城裡惹了一樁人命官司,逃到山上投了白老旺。

  伊冰知道這個訊息,因為當時楊博臨走之前還派人給他捎過一句話,說要是哪一天在耿家混不下去了,可以去山上找他。

  那時候伊冰在耿水森手底下混得風生水起,根本沒把楊博那句話當回事。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就像是一根早就埋好的繩子,被他一直忽略了,直到今天掉進坑裡,他才想起來頭頂上還有這麼一根繩子可以拽。

  伊冰不再猶豫了。他出了院子,從馬廄里牽出那匹昨晚騎回來的馬,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朝城外的方向奔去。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一條偏僻的土路繞過了城門口盤查的兵丁,然後拐進了一條通往山區的羊腸小道。

  他知道楊博所在的山寨的大致位置,那是白老旺的一個分寨,藏在一片亂石嶙峋的山谷里,周圍全是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不知情的人就算走到跟前也發現不了入口。

  馬匹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跑不快,伊冰也不催它。他坐在馬背上,眼神直直地盯著前方,腦子裡卻一刻也沒有停歇。他在盤算著見到楊博之後該怎麼說。

  楊博這個人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光憑過去那點交情,想讓他在白老旺面前替自己說好話,分量還不夠。

  伊冰必須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來,讓楊博覺得把他引薦給白老旺是值得的,讓白老旺也覺得收留他伊冰不吃虧。

  他手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對耿家商號的了解。耿水森的生意網路、倉庫位置、運輸路線、鹽場的分布、私鹽的出貨渠道,這些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而對於白老旺這樣的山賊頭子來說,這些情報就是一座金礦。有了這些情報,白老旺就可以精準地掐住耿水森的商路,搶他的貨、劫他的車、砸他的場子。

  光是這條情報的價值,就足夠在白老旺面前換一個位置。

  想到這裡,伊冰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耿水森想把他當棄子,他就把耿水森的老底掀給山賊看,看誰笑到最後。

  太陽升到半山腰的時候,伊冰在一片密林邊上勒住了馬。他把馬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然後沿著一條幾乎被灌木完全遮住的小路步行往裡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突然閃出兩個手持長刀的漢子,兩把刀交叉著架在路中間,鋒刃在日光下泛著森森的白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沉聲喝道:「站住!什麼人?」

  伊冰停住腳步,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動作。他的語氣平靜從容:「我來找楊博楊兄弟,麻煩通報一聲,就說城裡的老朋友伊冰來看他了。」

  兩個守路的漢子對視了一眼,絡腮鬍子上下打量了伊冰一番,然後朝同伴偏了偏頭。另一個漢子轉身消失在灌木叢後面,腳步聲漸漸遠去。

  絡腮鬍子仍然舉著刀,目光警惕地盯著伊冰,一句話也不多說。伊冰也不急著說話,他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的山巒,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神色。

  過了大約兩刻鐘,灌木叢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楊博的身影從樹影里走了出來。楊博穿著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把彎刀,臉上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審視。

  他走到近前,朝絡腮鬍子擺了擺手,示意他放下刀,然後上下打量著伊冰,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伊冰?這可真是稀客。你不在城裡跟著耿東家吃香的喝辣的,跑到這窮山溝里來幹什麼?」

  伊冰朝楊博拱了拱手,神色坦然:「楊兄弟,我是來投靠你的。」

  楊博愣了一下,然後哈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投靠我?伊冰,你開什麼玩笑。耿家多大的家業,你在城裡要銀子有銀子,要人手有人手,跑到山上來跟我這種人混?你腦子沒燒壞吧?」

  伊冰沒有笑。他看著楊博的眼睛,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讓人不得不正視的認真:「楊兄弟,我不跟你繞彎子。耿水森要斷我的活路,我不能坐以待斃。

  私鹽的事,你可能也聽說了,官府查得緊,風聲一天比一天緊。耿水森為了保全自己,讓我把所有私鹽場地全部銷毀。

  楊兄弟,你做過私鹽買賣,你清楚那些場子值多少銀子,也清楚一旦場子沒了,我這個管場子的人在耿水森眼裡還算個什麼東西。」

  楊博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盯著伊冰看了片刻,眼睛裡閃過一抹精光,然後偏了偏頭,說:「跟我進來。」

  楊博領著伊冰穿過灌木叢,又拐了幾道彎,最後來到了一處隱蔽的山坳里。

  山坳里搭著十幾間簡陋的木屋和草棚,幾十個山賊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烤火,有的蹲在石頭上啃乾糧。

  楊博把伊冰帶到他住的那間木屋裡,關上門,搬了兩個木墩子讓伊冰坐下,然後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說吧,」楊博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銳利地盯著伊冰,「你既然下了決心背叛耿水森,想必已經想好了退路。你來找我,不會只是想讓我收留你吧?」

  伊冰沒有迴避楊博的目光,他直截了當地說道:「楊兄弟,我想見白老旺白當家的。我知道你在白當家的面前說得上話,所以想請你替我引薦一下。」

  楊博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笑意卻有些意味深長:「見白當家的?伊冰,白當家的可不好見,更不是誰想投靠就能投靠的。你憑什麼覺得白當家的會收你?」

  伊冰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憑我對耿水森的底細了如指掌。他的商路、倉庫、鹽場、人手分布、出貨渠道,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腦子裡。

  楊兄弟,你也是做過買賣的人,你比誰都清楚,有了這些情報,對白當家的來說意味著什麼。」

  楊博沒有說話。他盯著伊冰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思索。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看上去像是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什麼。

  過了半晌,他慢慢地點了點頭,說:「你這條命,確實值這個價。不過伊冰,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幫你引薦,是我念著咱們舊日的那點交情。

  但你得清楚,一旦見了白當家的,你的去留就跟我沒關係了。白當家的收不收你,憑你自己的本事。要是白當家的不收,你也別怪我。」

  伊冰朝楊博抱了抱拳,神色鄭重:「楊兄弟的恩情,伊冰記在心裡。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會怪到你頭上。」

  楊博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說:「行,你先在我這裡待著,吃頓飯歇一歇。我去跟白當家的通個氣,看他願不願意見你。」

  與此同時,福州省城,巡撫衙門。

  天剛蒙蒙亮,衙門口的石獅子在晨光里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朱紅色的大門還緊閉著,只有側門虛掩著,兩個當值的衙役抱著水火棍靠在門框上打著哈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口傳來,由遠及近,轉眼間就到了衙門口。

  三匹快馬在門前勒住,馬上跳下來三個人,都穿著京城的官服,為首的那人腰間系著一條黃帶子,面色嚴肅,目光如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身後的兩個人也都是正四品的武官打扮,腰間佩著腰刀,刀鞘在晨光里泛著烏沉沉的光。

  為首的那人幾步走到側門前,對著兩個已經看得有些發愣的衙役沉聲道:「馬上去通報,京城特使奉朱標朱大人的指令前來,有旨令送達。請鄧志和鄧巡撫立刻到正堂接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