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二章 我的人，你別動
鄧志和把情緒壓了壓，重新坐回竹椅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忽然又開口了。
他的目光轉向站在竹棚門口的吳昊，眼睛裡又浮起了那種惜才的光芒：「陸公子，本官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陸羽看了鄧志和一眼：「大人請說。」
鄧志和伸手指了指吳昊，語氣里滿是欣賞：「你這位吳隊長，練兵的本事本官方才親眼見識過了。護村隊上萬號人，被他帶得生龍活虎，陣法整齊，精氣神十足。
本官在福建官場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個能把兵帶到這個份上的。本官剛才已經跟吳隊長提過了，想請他到官府來幫本官練兵，本官可以給他一個實缺的官職。
可吳隊長說，他媳婦懷了身孕，不肯離開小漁村。」
鄧志和說到這裡，轉頭看著陸羽，語氣變得懇切起來：「陸公子，你幫本官勸勸他。剿匪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官軍現在最缺的就是像吳隊長這樣會帶兵的人。
如果有他在官府主持練兵，新兵拉起來的速度能快上一大截。這可是關乎整個剿匪大局的事。」
陸羽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頭去，看了吳昊一眼。吳昊站在竹棚門口，兩隻粗糙的大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有些窘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朝村巷的方向飄了一下，那是傻妞住的方向。
陸羽收回目光，看向鄧志和，緩緩搖了搖頭：「鄧大人，這件事，我不能幫你。」
鄧志和微微一怔，眉頭擰了起來：「為什麼？陸公子，剿匪的大局……」
陸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正因為剿匪是大局，我才不能把吳昊送出去。護村隊的訓練，除了吳昊之外沒有人能帶。
他走了，這支上萬人的隊伍誰來管？這裡是剿匪的大後方，小漁村和浪花村的產業都在這裡，糧草、兵器、銀錢，所有的根基都在這裡。如果後方不穩，前方的仗也不用打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更何況，吳昊剛才已經說了，傻妞懷了身孕。他是傻妞的丈夫，也是未出世孩子的父親。
我陸羽不會拿『大局』兩個字去壓一個丈夫陪在妻子身邊的權利。鄧大人，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鄧志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也罷……也罷。陸公子說得也有道理，是本官考慮不周了。」
陸羽看著鄧志和，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鄧大人，官府練兵的事，你可以去找常先生和劉先生商量。他們在軍事上的見識不比我差。
常先生早年跟過行伍，對官軍的編制和訓練方法都很熟悉。劉先生博古通今，陣法韜略爛熟於胸。有他們兩位在，官軍的練兵方向不會跑偏。」
鄧志和聽了這話，臉上的神色稍微舒展了一些，點頭道：「陸公子說得是。常先生和劉先生確實都是大才，本官回去之後便去請教。」
事情談到這裡也就差不多了。鄧志和站起身來，再次朝陸羽抱了抱拳，語氣鄭重地說道：「陸公子，今日的事本官記在心裡了。
五百萬兩白銀，外省招兵，還有常先生劉先生的相助，這些都是你給福州百姓的恩德。本官不說那些虛的，只一句——天涯山的匪患不平，本官這頂烏紗帽也沒臉再戴下去。」
陸羽也站起身來，拱手回了一禮：「鄧大人保重。」
吳昊把鄧志和送到村口，看著鄧志和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順著水泥路馳遠了，這才轉身回到竹棚里。他走到陸羽面前，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陸哥，剛才鄧大人說的那些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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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羽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不用解釋。你做得對。傻妞懷了身子，你留在她身邊是應該的。護村隊的事你不用分心，繼續帶好就行。」
鄧志和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小漁村村口的那條土路上又揚起了一陣黃塵。一匹瘦馬馱著一個人，慢吞吞地朝村口走來。
那匹馬瘦得肋骨都一根根地凸了出來，馬背上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蒙著一層灰土，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守村口的護村隊員遠遠地就看到了這個人，等那人走近了，隊員才認出來——這不是天涯村的張俊才張管事嗎？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張俊才在村口下了馬，兩條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晃了兩晃才站穩。他把韁繩遞給了迎上來的隊員，聲音沙啞而疲憊：「請問……請問陸公子在村子裡嗎？」
那隊員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張俊才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和疑惑：「陸哥在竹棚那邊，你跟我來。」
張俊才跟著那隊員穿過村道，一路走進了小漁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兩旁掃去，看到的是平整乾淨的水泥路面，修葺整齊的屋舍，來來往往的村民臉上都帶著安寧的笑容。
村道旁邊的排水溝用石頭砌得整整齊齊，溝沿上還種著花草。遠處的操場上傳來一陣陣有力的呼喝聲，那是護村隊在操練。
張俊才看著這一幕幕，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都攪在了一起。
他想起天涯村那片乾裂的棉田，那些枯黃的棉桃，那些蔫頭耷腦的莊稼，還有村民們那一張張滿是失望和忿怒的臉。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竹棚里，陸羽正坐在竹椅上翻看杜子然送來的帳冊。張俊才被帶進竹棚的時候，陸羽抬起頭來，一眼就認出了他。陸羽把帳冊合上放在一邊，站起身來，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張俊才身上掃了一遍，開口問道：「張管事？你這是怎麼了？」
張俊才看著陸羽，嘴唇抖了兩抖，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淚卻先掉了出來。
兩行淚水從他滿是灰塵的臉上淌下來，衝出了兩道白印子。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陸羽臉色一變，連忙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張俊才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扶到竹椅上坐下。
他蹲在張俊才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穩而帶著幾分急切：「張管事，出了什麼事？你慢慢說，別急。」
張俊才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袖子上的灰塵混著淚水糊了一臉，看起來更加狼狽了。他深吸了兩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一開口嗓子還是顫得厲害：「陸公子……我對不起天涯村的鄉親們……我把事情搞砸了……」
陸羽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張俊才咬著牙，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嗓子眼裡往外擠：「今年春天的天氣……太邪門了。先是下了好幾場冰雹，把棉苗砸得稀爛。
好不容易棉苗緩過來了，又來了倒春寒，冷風颳了好幾天，把莊稼全凍傷了。這還沒完，接下來又是一個多月的大旱，一場像樣的雨都沒下過。地里的土都干成了粉末，手一攥就碎……」
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聲音里滿是自責和痛苦：「棉花死了大半，沒死的也長得歪歪扭扭的，結出來的棉桃又少又癟。
稻田更慘，稻禾矮了一大截，穗子稀稀拉拉的，收成怕是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蔬菜地里也是一片枯黃，能吃的沒剩下幾棵。」
張俊才抬起手攥著自己的頭髮，手指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是我張俊才跟鄉親們拍著胸脯說，種棉花比種稻子掙錢，讓他們把稻田都改成了棉田。
他們信了我，把地都押進去了。現在棉田毀了，稻田也沒了，一家老小拿什麼活命？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們！」
陸羽靜靜地聽完了張俊才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責備的神色。他站起身來，在竹棚里踱了兩步，然後轉回身看著張俊才，聲音平和而沉穩：「張管事，天災這種事，不是你的錯。
你讓村民們改種棉花，本意是幫他們掙錢，你的出發點沒有問題。老天爺不下雨，誰也沒有辦法。」
張俊才抬起頭來，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可是……可是鄉親們怎麼辦？他們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地，到頭來顆粒無收。沒有糧食，沒有銀子，這日子怎麼過下去？」
陸羽走到張俊才面前，彎下腰，兩隻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堅定而有力地看著他：「張管事，你聽我說。天涯村的事情，我陸羽不會袖手旁觀。
你當初選擇走自己的路，我沒有去插手天涯村的事。但現在天涯村遭了災，既然你來找我，我就一定會幫。
糧食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讓人從小漁村的糧倉里調一批糧食過去，先保證鄉親們今年冬天不餓肚子。」
張俊才的嘴唇又抖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感激得說不出話來。他掙扎著要站起來給陸羽磕頭，被陸羽一把按住了肩膀。
陸羽接著說道：「棉花的事也不是全無辦法。你說的那些沒死透的棉花，不管能收上來多少，天涯村都可以建一個紡織工坊。
小漁村這邊已經有了織布工坊，技術、裝置、銷路都是現成的。你把棉花收上來，運到小漁村來加工，或者我讓杜子然派人去天涯村幫你們建一個分坊。
棉花雖然減產了，但只要能紡成線織成布，就能變成銀子。」
張俊才怔怔地看著陸羽，眼睛裡漸漸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幾個字：「陸公子……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陸羽直起身來，語氣沉穩而認真：「我陸羽說過的話，從來都是算數的。
你現在就回去天涯村，把受災的情況仔細統計清楚，哪家損失了多少，缺多少口糧，棉花還能收上來多少，全部列一個清單給我。
糧食我會讓人隨後送過去，紡織工坊的事，等我看了清單再跟杜子然商量具體的方案。」
張俊才站起身來，整了整自己皺巴巴的衣裳，然後朝陸羽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腰彎到了最低，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著抖：「陸公子，我張俊才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今天我服你了。
天涯村的鄉親們有救了，這份恩情，天涯村的人都會記著。」
陸羽伸手把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暖意：「什麼恩不恩的，都是鄉里鄉親的，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去吧，早點回去，把村裡的情況穩住。
告訴鄉親們，不要慌，天塌下來有我陸羽幫你們撐著。」
張俊才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裡還含著淚，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絕望變成了堅定。他轉身大步走出竹棚，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走到村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小漁村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了那匹瘦馬，雙腿一夾馬腹，朝天涯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陸羽站在竹棚外面，看著張俊才的身影消失在那條土路的盡頭，目光深遠而沉靜。風吹過他的衣袍下擺，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
操場上的護村隊還在操練，吳昊的口令聲遠遠地傳過來，鏗鏘有力。
陸羽轉過身來，朝村公所的方向走去。天涯村的事情要解決，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剿匪。白老旺不除，所有這些村子、這些百姓，都活在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下面。
他要把這把刀折掉，徹徹底底地折掉。
陸羽聽到張俊才說起天涯村棉田被冰雹砸爛、倒春寒凍傷莊稼、大旱一個多月顆粒無收的這些慘狀，心裡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糙麻繩狠狠地勒了一道。
他坐在竹椅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節捏得有些發白，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臉上那股子平日裡沉穩如山的勁兒沒變，可眼睛裡卻透出了一股掩不住的心疼。
他的目光轉向站在竹棚門口的吳昊，眼睛裡又浮起了那種惜才的光芒：「陸公子，本官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陸羽看了鄧志和一眼：「大人請說。」
鄧志和伸手指了指吳昊，語氣里滿是欣賞：「你這位吳隊長，練兵的本事本官方才親眼見識過了。護村隊上萬號人，被他帶得生龍活虎，陣法整齊，精氣神十足。
本官在福建官場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個能把兵帶到這個份上的。本官剛才已經跟吳隊長提過了，想請他到官府來幫本官練兵，本官可以給他一個實缺的官職。
可吳隊長說，他媳婦懷了身孕，不肯離開小漁村。」
鄧志和說到這裡，轉頭看著陸羽，語氣變得懇切起來：「陸公子，你幫本官勸勸他。剿匪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官軍現在最缺的就是像吳隊長這樣會帶兵的人。
如果有他在官府主持練兵，新兵拉起來的速度能快上一大截。這可是關乎整個剿匪大局的事。」
陸羽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頭去，看了吳昊一眼。吳昊站在竹棚門口，兩隻粗糙的大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有些窘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朝村巷的方向飄了一下，那是傻妞住的方向。
陸羽收回目光，看向鄧志和，緩緩搖了搖頭：「鄧大人，這件事，我不能幫你。」
鄧志和微微一怔，眉頭擰了起來：「為什麼？陸公子，剿匪的大局……」
陸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正因為剿匪是大局，我才不能把吳昊送出去。護村隊的訓練，除了吳昊之外沒有人能帶。
他走了，這支上萬人的隊伍誰來管？這裡是剿匪的大後方，小漁村和浪花村的產業都在這裡，糧草、兵器、銀錢，所有的根基都在這裡。如果後方不穩，前方的仗也不用打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更何況，吳昊剛才已經說了，傻妞懷了身孕。他是傻妞的丈夫，也是未出世孩子的父親。
我陸羽不會拿『大局』兩個字去壓一個丈夫陪在妻子身邊的權利。鄧大人，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鄧志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也罷……也罷。陸公子說得也有道理，是本官考慮不周了。」
陸羽看著鄧志和，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鄧大人，官府練兵的事，你可以去找常先生和劉先生商量。他們在軍事上的見識不比我差。
常先生早年跟過行伍，對官軍的編制和訓練方法都很熟悉。劉先生博古通今，陣法韜略爛熟於胸。有他們兩位在，官軍的練兵方向不會跑偏。」
鄧志和聽了這話，臉上的神色稍微舒展了一些，點頭道：「陸公子說得是。常先生和劉先生確實都是大才，本官回去之後便去請教。」
事情談到這裡也就差不多了。鄧志和站起身來，再次朝陸羽抱了抱拳，語氣鄭重地說道：「陸公子，今日的事本官記在心裡了。
五百萬兩白銀，外省招兵，還有常先生劉先生的相助，這些都是你給福州百姓的恩德。本官不說那些虛的，只一句——天涯山的匪患不平，本官這頂烏紗帽也沒臉再戴下去。」
陸羽也站起身來，拱手回了一禮：「鄧大人保重。」
吳昊把鄧志和送到村口，看著鄧志和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順著水泥路馳遠了，這才轉身回到竹棚里。他走到陸羽面前，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陸哥，剛才鄧大人說的那些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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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羽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不用解釋。你做得對。傻妞懷了身子，你留在她身邊是應該的。護村隊的事你不用分心，繼續帶好就行。」
鄧志和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小漁村村口的那條土路上又揚起了一陣黃塵。一匹瘦馬馱著一個人，慢吞吞地朝村口走來。
那匹馬瘦得肋骨都一根根地凸了出來，馬背上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蒙著一層灰土，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守村口的護村隊員遠遠地就看到了這個人，等那人走近了，隊員才認出來——這不是天涯村的張俊才張管事嗎？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張俊才在村口下了馬，兩條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晃了兩晃才站穩。他把韁繩遞給了迎上來的隊員，聲音沙啞而疲憊：「請問……請問陸公子在村子裡嗎？」
那隊員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張俊才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和疑惑：「陸哥在竹棚那邊，你跟我來。」
張俊才跟著那隊員穿過村道，一路走進了小漁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兩旁掃去，看到的是平整乾淨的水泥路面，修葺整齊的屋舍，來來往往的村民臉上都帶著安寧的笑容。
村道旁邊的排水溝用石頭砌得整整齊齊，溝沿上還種著花草。遠處的操場上傳來一陣陣有力的呼喝聲，那是護村隊在操練。
張俊才看著這一幕幕，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都攪在了一起。
他想起天涯村那片乾裂的棉田，那些枯黃的棉桃，那些蔫頭耷腦的莊稼，還有村民們那一張張滿是失望和忿怒的臉。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竹棚里，陸羽正坐在竹椅上翻看杜子然送來的帳冊。張俊才被帶進竹棚的時候，陸羽抬起頭來，一眼就認出了他。陸羽把帳冊合上放在一邊，站起身來，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張俊才身上掃了一遍，開口問道：「張管事？你這是怎麼了？」
張俊才看著陸羽，嘴唇抖了兩抖，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淚卻先掉了出來。
兩行淚水從他滿是灰塵的臉上淌下來，衝出了兩道白印子。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陸羽臉色一變，連忙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張俊才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扶到竹椅上坐下。
他蹲在張俊才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穩而帶著幾分急切：「張管事，出了什麼事？你慢慢說，別急。」
張俊才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袖子上的灰塵混著淚水糊了一臉，看起來更加狼狽了。他深吸了兩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一開口嗓子還是顫得厲害：「陸公子……我對不起天涯村的鄉親們……我把事情搞砸了……」
陸羽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張俊才咬著牙，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嗓子眼裡往外擠：「今年春天的天氣……太邪門了。先是下了好幾場冰雹，把棉苗砸得稀爛。
好不容易棉苗緩過來了，又來了倒春寒，冷風颳了好幾天，把莊稼全凍傷了。這還沒完，接下來又是一個多月的大旱，一場像樣的雨都沒下過。地里的土都干成了粉末，手一攥就碎……」
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聲音里滿是自責和痛苦：「棉花死了大半，沒死的也長得歪歪扭扭的，結出來的棉桃又少又癟。
稻田更慘，稻禾矮了一大截，穗子稀稀拉拉的，收成怕是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蔬菜地里也是一片枯黃，能吃的沒剩下幾棵。」
張俊才抬起手攥著自己的頭髮，手指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是我張俊才跟鄉親們拍著胸脯說，種棉花比種稻子掙錢，讓他們把稻田都改成了棉田。
他們信了我，把地都押進去了。現在棉田毀了，稻田也沒了，一家老小拿什麼活命？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們！」
陸羽靜靜地聽完了張俊才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責備的神色。他站起身來，在竹棚里踱了兩步，然後轉回身看著張俊才，聲音平和而沉穩：「張管事，天災這種事，不是你的錯。
你讓村民們改種棉花，本意是幫他們掙錢，你的出發點沒有問題。老天爺不下雨，誰也沒有辦法。」
張俊才抬起頭來，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可是……可是鄉親們怎麼辦？他們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地，到頭來顆粒無收。沒有糧食，沒有銀子，這日子怎麼過下去？」
陸羽走到張俊才面前，彎下腰，兩隻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堅定而有力地看著他：「張管事，你聽我說。天涯村的事情，我陸羽不會袖手旁觀。
你當初選擇走自己的路，我沒有去插手天涯村的事。但現在天涯村遭了災，既然你來找我，我就一定會幫。
糧食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讓人從小漁村的糧倉里調一批糧食過去，先保證鄉親們今年冬天不餓肚子。」
張俊才的嘴唇又抖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感激得說不出話來。他掙扎著要站起來給陸羽磕頭，被陸羽一把按住了肩膀。
陸羽接著說道：「棉花的事也不是全無辦法。你說的那些沒死透的棉花，不管能收上來多少，天涯村都可以建一個紡織工坊。
小漁村這邊已經有了織布工坊，技術、裝置、銷路都是現成的。你把棉花收上來，運到小漁村來加工，或者我讓杜子然派人去天涯村幫你們建一個分坊。
棉花雖然減產了，但只要能紡成線織成布，就能變成銀子。」
張俊才怔怔地看著陸羽，眼睛裡漸漸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幾個字：「陸公子……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陸羽直起身來，語氣沉穩而認真：「我陸羽說過的話，從來都是算數的。
你現在就回去天涯村，把受災的情況仔細統計清楚，哪家損失了多少，缺多少口糧，棉花還能收上來多少，全部列一個清單給我。
糧食我會讓人隨後送過去，紡織工坊的事，等我看了清單再跟杜子然商量具體的方案。」
張俊才站起身來，整了整自己皺巴巴的衣裳，然後朝陸羽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腰彎到了最低，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著抖：「陸公子，我張俊才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今天我服你了。
天涯村的鄉親們有救了，這份恩情，天涯村的人都會記著。」
陸羽伸手把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暖意：「什麼恩不恩的，都是鄉里鄉親的，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去吧，早點回去，把村裡的情況穩住。
告訴鄉親們，不要慌，天塌下來有我陸羽幫你們撐著。」
張俊才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裡還含著淚，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絕望變成了堅定。他轉身大步走出竹棚，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走到村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小漁村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了那匹瘦馬，雙腿一夾馬腹，朝天涯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陸羽站在竹棚外面，看著張俊才的身影消失在那條土路的盡頭，目光深遠而沉靜。風吹過他的衣袍下擺，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
操場上的護村隊還在操練，吳昊的口令聲遠遠地傳過來，鏗鏘有力。
陸羽轉過身來，朝村公所的方向走去。天涯村的事情要解決，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剿匪。白老旺不除，所有這些村子、這些百姓，都活在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下面。
他要把這把刀折掉，徹徹底底地折掉。
陸羽聽到張俊才說起天涯村棉田被冰雹砸爛、倒春寒凍傷莊稼、大旱一個多月顆粒無收的這些慘狀，心裡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糙麻繩狠狠地勒了一道。
他坐在竹椅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節捏得有些發白，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臉上那股子平日裡沉穩如山的勁兒沒變，可眼睛裡卻透出了一股掩不住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