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四章 陸羽攤牌：我賣魚，就是為了砸爛耿家的高價！
說完，那人轉身便往村里跑去。李崇趁著等通報的工夫，站在路旁不動聲色地朝村子裡打量著。
他看見村口立著一座高高的木製瞭望塔，塔上站著兩個同樣穿著灰藍色短襖的漢子，正朝村外的方向張望。
瞭望塔旁邊是一排整整齊齊的磚瓦房，房前掛著幾塊牌子，上面寫著字，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隱約能看見有「登記處」、「接待處」之類的字樣。
再往村里看，能看見一條寬敞的主路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處，路兩邊全是店鋪和作坊，來來往往的人摩肩接踵，有挑擔子的、有推獨輪車的、有趕著牛車的，熱鬧得跟福州城裡的大街沒什麼兩樣。
李崇心裡暗暗驚嘆。他聽耿水森說過小漁村變了樣，可耳聞和親眼所見完全是兩回事。
他在耿家當了二十年管家，見過的世面不算少，可眼前這個幾年前還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小漁村，如今竟然繁華到了這個地步，這讓他心裡對陸羽這個人又多了幾分忌憚。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從村里大步走了出來。
這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腰間也掛著一塊銅牌，但比那兩個護村隊員的銅牌大了一圈，上面除了一個「衛」字之外還刻著幾道花紋。
他生得濃眉大眼，方臉膛，走路的時候步子有力，一看就是個練過武的人。
李崇認出這個人來了。這人叫吳昊，以前在福州城裡跟李崇打過照面。
吳昊原本是福州城一個小鏢局的鏢師，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投到了陸羽的門下，現在看起來在小漁村的地位還不低。
吳昊走到李崇面前，朝他拱了拱手，笑著說道：「李管家，好久不見了。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小漁村來了？」
李崇也笑著回了個禮，說道：「吳兄弟，確實是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在小漁村這邊幹得風生水起的。老漢今天是奉了我家耿老爺的命，特地來拜訪陸公子的。」
吳昊點了點頭，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李管家請跟我來，陸公子這會兒正好在村子裡。我帶您過去。」
李崇牽著驢子跟在吳昊身後往村子裡走。一路上他看得更加仔細了。
他發現村子裡不光有店鋪和作坊，還有鐵匠鋪、木匠鋪、裁縫鋪，甚至還有一家專門賣魚具的鋪子，門口擺著漁網、魚簍、釣竿，幾個漁夫模樣的人正在裡面挑挑揀揀。
街上的行人穿的衣服也比別處的莊戶人家齊整得多，雖然也都是粗布衣裳，但乾乾淨淨的，補丁都少見。
孩子們在街邊跑來跑去，一個個臉蛋圓潤，沒有別處鄉下孩子那種面黃肌瘦的模樣。
更讓李崇注意的是那些在街上來回巡邏的護村隊員。這些人三個一組、五個一隊，在村子裡的各條巷子裡穿梭巡邏，步伐統一，神態警覺。
吳昊見李崇一直在看那些護村隊員，便主動開口解釋道：「李管家莫要見怪，這些是我們村裡的護村隊，專門負責村子裡的治安和防務。
自從陸公子把村子裡的買賣做起來之後，來來往往的外鄉人越來越多，沒有一支護村隊維持秩序是不行的。」
李崇點了點頭，試探著問道：「吳兄弟，這護村隊有多少人？」
吳昊笑了笑，語氣平淡地說道：「也不算多，目前在村子裡和周邊幾個莊子巡邏的，加起來大概兩千人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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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兩千人。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遍，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哦了一聲，繼續跟著吳昊往前走。
但他心裡的震動遠比臉上表現出來的要大得多。兩千人的護村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小漁村手裡握著一支成規模的武裝力量。
這兩千人不需要幹活，專門負責巡邏和防衛，那得要多少銀子才能養得起？而且這兩千個年輕力壯的青年，一旦有事，那就是兩千個能拿起刀槍的兵。
李崇心裡越發覺得，耿水森讓他來探查小漁村底細的決定，實在是太對了。這個小漁村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吳昊領著李崇穿過村子裡的主街，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小巷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口站著兩個護村隊員。吳昊跟那兩個人打了個招呼，便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吳昊走到堂屋門口，朝裡面說道：「陸公子，福州城耿府的管家李崇李老先生來了。」
堂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一個年輕人掀開門帘走了出來。這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布長袍，腰間沒有束帶，整個人看上去隨意而清爽。
他生得眉目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在私塾里教書的年輕先生，沒有半分商賈的精明和當權者的威嚴。
但就是這副溫和的模樣，卻讓李崇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在耿家當了二十年管家，見過的人太多太多了，深知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人才是最不好對付的。
陸羽走到院子裡，朝李崇拱了拱手，語氣熱絡地說道：「李管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來，快屋裡請。」
李崇趕緊還了一禮，滿臉堆笑地說道：「陸公子太客氣了，老漢不過是一個跑腿辦事的下人，哪敢勞動陸公子親自迎接。今天貿然登門，叨擾陸公子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寒暄著，陸羽親自將李崇讓進了堂屋裡，又吩咐人沏了上好的茶端上來。
李崇在椅子上坐下，將包袱放在腳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覺得茶香清冽，入口回甘，心裡又暗暗記了一筆——這小漁村待客用的茶葉都不是尋常貨色，可見陸羽這個人對生活品質的要求不低，也可見小漁村的財力確實不容小覷。
陸羽在李崇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盞，一邊用盞蓋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一邊笑著問道：「李管家，今天怎麼有空到小漁村來？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李崇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依然和煦，但話里的內容卻開始往正題上引了。他說道：「陸公子，不瞞您說，老漢今天來，是奉了我家耿老爺的意思，想來跟陸公子打聽一件事情。」
「哦？」
陸羽抬起眼睛看著李崇，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耿老爺有什麼事要打聽？李管家但說無妨。」
李崇微微坐直了身子，語氣依然溫和有禮，但目光卻不動聲色地鎖住了陸羽的臉，捕捉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緩緩地說道：「陸公子，我家耿老爺最近聽人說，小漁村除了造船辦工坊之外，似乎還在做水產生意。耿老爺有些好奇，所以特意讓老漢過來問一問，這水產生意，陸公子是不是真的在涉足？」
這話問完之後，堂屋裡安靜了那麼一瞬。李崇心裡做了好幾種準備——陸羽可能會矢口否認，也可能會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甚至可能會反問耿家憑什麼來打聽這些事情。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陸羽聽了這話之後，只是微微一笑，把茶盞放回桌上，然後坦然地回答道：「李管家，不瞞你說，小漁村確實在做水產生意。
我們村有一支專門的打漁隊，駕著漁船在大海里捕撈。耿老爺聽到的訊息，倒也不算空穴來風。」
李崇愣住了。
他微微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他這一輩子跟數不清的人打過交道，虛與委蛇的、裝傻充愣的、拐彎抹角的，什麼樣的人他都見過，可像陸羽這樣連遮掩都不遮掩一下、直接一口承認的，他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李崇定了定神，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藉著喝茶的工夫把心裡的驚訝壓了下去。他放下茶盞之後，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來，但笑得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陸公子倒是坦誠得很。既然陸公子這麼爽快，那老漢能不能再冒昧地問一句——小漁村的打漁隊，每天的收穫如何？可否讓老漢開開眼界？」
陸羽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他朝李崇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輕鬆地說道：「李管家既然想看，那陸某就帶您去看看。正好，這個時辰打漁隊差不多該回來了。」
李崇沒想到陸羽竟然會這麼幹脆地答應帶他去海邊看漁獲。他原本以為陸羽最多讓他在村子裡轉轉，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把他打發走，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好像根本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李崇心裡一時半會兒摸不透陸羽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知道機會難得，便立刻起身跟著陸羽往外走。
陸羽和吳昊一左一右陪著李崇，穿過村子裡那條主街，一直往南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空氣中開始飄來一股濃郁的咸腥味，海風也漸漸大了起來。
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海灘，海灘上鋪滿了金黃色的細沙，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而遠遠地望過去，海面上正有幾艘大船緩緩地朝岸邊駛來。
李崇停下腳步，手搭涼棚朝海面上望了一眼，心裡又是咯噔一下。他原本以為小漁村的漁船不過就是些普通的小舢板，能裝個百十來斤魚就不錯了。
可海面上那幾艘船，每一艘都有好幾丈長，船身高大，船頭尖削，桅杆上掛著幾面寬大的帆，帆上還畫著一條躍出海面的魚。
這種船他在福州碼頭見過，那是只有大商幫才用得起的海船，一艘船少說也能裝幾千斤的魚。而此刻海面上正朝岸邊駛來的這種船，竟然有三艘之多。
李崇深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風，在心裡把耿水森交代給他的每一句話又重新過了一遍。他有一種直覺，這一次小漁村之行看到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而陸羽這個人，也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漁船靠岸了。
那幾艘大船緩緩地靠向岸邊，船身破開碧綠色的海水，發出嘩啦啦的浪花翻湧聲。
船頭上站著的漁夫們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岸上的人了，他們扯著嗓子朝岸上吆喝著，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興奮勁兒。
岸邊的幾個小伙子早就準備好了粗大的纜繩，等船頭剛一靠上碼頭，他們便麻利地將纜繩套在岸邊的石樁上，使勁往回拽，把船身穩穩噹噹地固定在碼頭邊上。
李崇站在碼頭上，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胡亂地飄著，他顧不上去攏頭髮，一雙老眼死死地盯著那幾艘漁船的船艙。
船上的漁夫們開始往下卸貨了，他們兩個人一組，抬著一隻只裝得滿滿當當的大木桶，踩著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的厚木板，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
每隻木桶都沉甸甸的，壓得那厚木板吱呀吱呀地響，抬桶的漁夫們額頭上青筋都鼓了起來，但臉上卻都掛著笑。
第一桶魚被抬到李崇面前不遠處放了下來。李崇往桶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隻木桶足足有大半人高，桶里全都是銀光閃閃的帶魚，一條條都有手臂那麼長，魚身上的鱗片在日光下閃著亮晃晃的光澤，像是剛鑄出來的銀條子似的。
有些魚還在桶里不甘心地甩著尾巴，拍打得桶壁啪啪作響。
李崇還沒來得及說話，第二桶、第三桶陸續又抬了過來，每一桶都裝得冒了尖——有一桶是黃澄澄的大黃魚，魚鰓還在一張一合地翕動著；有一桶是肥碩的海鱸魚，魚身子圓滾滾的，一看就是肉質緊實的好貨色；還有一桶里裝的全是巴掌大的對蝦，蝦殼晶瑩透亮，蝦須子還在不停地抖動著。
一桶接一桶，一筐接一筐，碼頭邊上的空地上很快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桶和竹筐。
空氣中那股咸腥味濃烈得像是能把人醃透了似的，但李崇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咸腥味了，他的臉色從剛剛的震驚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凝重。
他的嘴唇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心裡飛快地算著一筆帳，算完之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再也掛不住之前那副和氣的笑容了。
他粗略地估了一下，光是他眼前堆著的這些魚貨，少說也有三四千斤。而這還只是一天的收穫。
一天三四千斤，一個月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福州城裡那些做水產生意的商販，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從各處漁港零星收魚，能收上來的貨量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這個小漁村一個月的出產。
更要命的是，這些魚的品相太好了，條條鮮活肥美，連他這種見慣了世面的老人都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貨要是拉到福州城裡去賣，用不了幾天就能把別家的水產生意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看見村口立著一座高高的木製瞭望塔，塔上站著兩個同樣穿著灰藍色短襖的漢子，正朝村外的方向張望。
瞭望塔旁邊是一排整整齊齊的磚瓦房，房前掛著幾塊牌子，上面寫著字，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隱約能看見有「登記處」、「接待處」之類的字樣。
再往村里看，能看見一條寬敞的主路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處，路兩邊全是店鋪和作坊，來來往往的人摩肩接踵，有挑擔子的、有推獨輪車的、有趕著牛車的，熱鬧得跟福州城裡的大街沒什麼兩樣。
李崇心裡暗暗驚嘆。他聽耿水森說過小漁村變了樣，可耳聞和親眼所見完全是兩回事。
他在耿家當了二十年管家，見過的世面不算少，可眼前這個幾年前還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小漁村，如今竟然繁華到了這個地步，這讓他心裡對陸羽這個人又多了幾分忌憚。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從村里大步走了出來。
這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腰間也掛著一塊銅牌，但比那兩個護村隊員的銅牌大了一圈，上面除了一個「衛」字之外還刻著幾道花紋。
他生得濃眉大眼，方臉膛，走路的時候步子有力，一看就是個練過武的人。
李崇認出這個人來了。這人叫吳昊，以前在福州城裡跟李崇打過照面。
吳昊原本是福州城一個小鏢局的鏢師，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投到了陸羽的門下，現在看起來在小漁村的地位還不低。
吳昊走到李崇面前，朝他拱了拱手，笑著說道：「李管家，好久不見了。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小漁村來了？」
李崇也笑著回了個禮，說道：「吳兄弟，確實是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在小漁村這邊幹得風生水起的。老漢今天是奉了我家耿老爺的命，特地來拜訪陸公子的。」
吳昊點了點頭，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李管家請跟我來，陸公子這會兒正好在村子裡。我帶您過去。」
李崇牽著驢子跟在吳昊身後往村子裡走。一路上他看得更加仔細了。
他發現村子裡不光有店鋪和作坊，還有鐵匠鋪、木匠鋪、裁縫鋪，甚至還有一家專門賣魚具的鋪子，門口擺著漁網、魚簍、釣竿，幾個漁夫模樣的人正在裡面挑挑揀揀。
街上的行人穿的衣服也比別處的莊戶人家齊整得多，雖然也都是粗布衣裳，但乾乾淨淨的，補丁都少見。
孩子們在街邊跑來跑去，一個個臉蛋圓潤，沒有別處鄉下孩子那種面黃肌瘦的模樣。
更讓李崇注意的是那些在街上來回巡邏的護村隊員。這些人三個一組、五個一隊，在村子裡的各條巷子裡穿梭巡邏，步伐統一，神態警覺。
吳昊見李崇一直在看那些護村隊員，便主動開口解釋道：「李管家莫要見怪，這些是我們村裡的護村隊，專門負責村子裡的治安和防務。
自從陸公子把村子裡的買賣做起來之後，來來往往的外鄉人越來越多，沒有一支護村隊維持秩序是不行的。」
李崇點了點頭，試探著問道：「吳兄弟，這護村隊有多少人？」
吳昊笑了笑，語氣平淡地說道：「也不算多，目前在村子裡和周邊幾個莊子巡邏的，加起來大概兩千人左右吧。」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崇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兩千人。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遍，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哦了一聲，繼續跟著吳昊往前走。
但他心裡的震動遠比臉上表現出來的要大得多。兩千人的護村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小漁村手裡握著一支成規模的武裝力量。
這兩千人不需要幹活，專門負責巡邏和防衛，那得要多少銀子才能養得起？而且這兩千個年輕力壯的青年，一旦有事，那就是兩千個能拿起刀槍的兵。
李崇心裡越發覺得，耿水森讓他來探查小漁村底細的決定，實在是太對了。這個小漁村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吳昊領著李崇穿過村子裡的主街，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小巷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口站著兩個護村隊員。吳昊跟那兩個人打了個招呼，便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吳昊走到堂屋門口，朝裡面說道：「陸公子，福州城耿府的管家李崇李老先生來了。」
堂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一個年輕人掀開門帘走了出來。這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布長袍，腰間沒有束帶，整個人看上去隨意而清爽。
他生得眉目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在私塾里教書的年輕先生，沒有半分商賈的精明和當權者的威嚴。
但就是這副溫和的模樣，卻讓李崇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在耿家當了二十年管家，見過的人太多太多了，深知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人才是最不好對付的。
陸羽走到院子裡，朝李崇拱了拱手，語氣熱絡地說道：「李管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來，快屋裡請。」
李崇趕緊還了一禮，滿臉堆笑地說道：「陸公子太客氣了，老漢不過是一個跑腿辦事的下人，哪敢勞動陸公子親自迎接。今天貿然登門，叨擾陸公子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寒暄著，陸羽親自將李崇讓進了堂屋裡，又吩咐人沏了上好的茶端上來。
李崇在椅子上坐下，將包袱放在腳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覺得茶香清冽，入口回甘，心裡又暗暗記了一筆——這小漁村待客用的茶葉都不是尋常貨色，可見陸羽這個人對生活品質的要求不低，也可見小漁村的財力確實不容小覷。
陸羽在李崇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盞，一邊用盞蓋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一邊笑著問道：「李管家，今天怎麼有空到小漁村來？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李崇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依然和煦，但話里的內容卻開始往正題上引了。他說道：「陸公子，不瞞您說，老漢今天來，是奉了我家耿老爺的意思，想來跟陸公子打聽一件事情。」
「哦？」
陸羽抬起眼睛看著李崇，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耿老爺有什麼事要打聽？李管家但說無妨。」
李崇微微坐直了身子，語氣依然溫和有禮，但目光卻不動聲色地鎖住了陸羽的臉，捕捉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緩緩地說道：「陸公子，我家耿老爺最近聽人說，小漁村除了造船辦工坊之外，似乎還在做水產生意。耿老爺有些好奇，所以特意讓老漢過來問一問，這水產生意，陸公子是不是真的在涉足？」
這話問完之後，堂屋裡安靜了那麼一瞬。李崇心裡做了好幾種準備——陸羽可能會矢口否認，也可能會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甚至可能會反問耿家憑什麼來打聽這些事情。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陸羽聽了這話之後，只是微微一笑，把茶盞放回桌上，然後坦然地回答道：「李管家，不瞞你說，小漁村確實在做水產生意。
我們村有一支專門的打漁隊，駕著漁船在大海里捕撈。耿老爺聽到的訊息，倒也不算空穴來風。」
李崇愣住了。
他微微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他這一輩子跟數不清的人打過交道，虛與委蛇的、裝傻充愣的、拐彎抹角的，什麼樣的人他都見過，可像陸羽這樣連遮掩都不遮掩一下、直接一口承認的，他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李崇定了定神，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藉著喝茶的工夫把心裡的驚訝壓了下去。他放下茶盞之後，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來，但笑得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陸公子倒是坦誠得很。既然陸公子這麼爽快，那老漢能不能再冒昧地問一句——小漁村的打漁隊，每天的收穫如何？可否讓老漢開開眼界？」
陸羽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他朝李崇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輕鬆地說道：「李管家既然想看，那陸某就帶您去看看。正好，這個時辰打漁隊差不多該回來了。」
李崇沒想到陸羽竟然會這麼幹脆地答應帶他去海邊看漁獲。他原本以為陸羽最多讓他在村子裡轉轉，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把他打發走，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好像根本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李崇心裡一時半會兒摸不透陸羽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知道機會難得，便立刻起身跟著陸羽往外走。
陸羽和吳昊一左一右陪著李崇，穿過村子裡那條主街，一直往南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空氣中開始飄來一股濃郁的咸腥味，海風也漸漸大了起來。
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海灘，海灘上鋪滿了金黃色的細沙，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而遠遠地望過去，海面上正有幾艘大船緩緩地朝岸邊駛來。
李崇停下腳步，手搭涼棚朝海面上望了一眼，心裡又是咯噔一下。他原本以為小漁村的漁船不過就是些普通的小舢板，能裝個百十來斤魚就不錯了。
可海面上那幾艘船，每一艘都有好幾丈長，船身高大，船頭尖削，桅杆上掛著幾面寬大的帆，帆上還畫著一條躍出海面的魚。
這種船他在福州碼頭見過，那是只有大商幫才用得起的海船，一艘船少說也能裝幾千斤的魚。而此刻海面上正朝岸邊駛來的這種船，竟然有三艘之多。
李崇深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風，在心裡把耿水森交代給他的每一句話又重新過了一遍。他有一種直覺，這一次小漁村之行看到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而陸羽這個人，也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漁船靠岸了。
那幾艘大船緩緩地靠向岸邊，船身破開碧綠色的海水，發出嘩啦啦的浪花翻湧聲。
船頭上站著的漁夫們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岸上的人了，他們扯著嗓子朝岸上吆喝著，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興奮勁兒。
岸邊的幾個小伙子早就準備好了粗大的纜繩，等船頭剛一靠上碼頭，他們便麻利地將纜繩套在岸邊的石樁上，使勁往回拽，把船身穩穩噹噹地固定在碼頭邊上。
李崇站在碼頭上，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胡亂地飄著，他顧不上去攏頭髮，一雙老眼死死地盯著那幾艘漁船的船艙。
船上的漁夫們開始往下卸貨了，他們兩個人一組，抬著一隻只裝得滿滿當當的大木桶，踩著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的厚木板，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
每隻木桶都沉甸甸的，壓得那厚木板吱呀吱呀地響，抬桶的漁夫們額頭上青筋都鼓了起來，但臉上卻都掛著笑。
第一桶魚被抬到李崇面前不遠處放了下來。李崇往桶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隻木桶足足有大半人高，桶里全都是銀光閃閃的帶魚，一條條都有手臂那麼長，魚身上的鱗片在日光下閃著亮晃晃的光澤，像是剛鑄出來的銀條子似的。
有些魚還在桶里不甘心地甩著尾巴，拍打得桶壁啪啪作響。
李崇還沒來得及說話，第二桶、第三桶陸續又抬了過來，每一桶都裝得冒了尖——有一桶是黃澄澄的大黃魚，魚鰓還在一張一合地翕動著；有一桶是肥碩的海鱸魚，魚身子圓滾滾的，一看就是肉質緊實的好貨色；還有一桶里裝的全是巴掌大的對蝦，蝦殼晶瑩透亮，蝦須子還在不停地抖動著。
一桶接一桶，一筐接一筐，碼頭邊上的空地上很快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桶和竹筐。
空氣中那股咸腥味濃烈得像是能把人醃透了似的，但李崇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咸腥味了，他的臉色從剛剛的震驚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凝重。
他的嘴唇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心裡飛快地算著一筆帳，算完之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再也掛不住之前那副和氣的笑容了。
他粗略地估了一下，光是他眼前堆著的這些魚貨，少說也有三四千斤。而這還只是一天的收穫。
一天三四千斤，一個月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福州城裡那些做水產生意的商販，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從各處漁港零星收魚，能收上來的貨量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這個小漁村一個月的出產。
更要命的是，這些魚的品相太好了，條條鮮活肥美，連他這種見慣了世面的老人都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貨要是拉到福州城裡去賣，用不了幾天就能把別家的水產生意壓得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