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二章 耿水森動了殺心，管家李崇秘密潛入小漁村！
耿水森陰沉著臉站了一會兒，然後緩慢地走回到長案後面，重新坐了下來。他閉上眼睛，兩根手指捏著眉心用力地揉著，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暗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耿水森粗重的呼吸聲。伊冰站在一旁，不敢再出聲打擾，只能屏著呼吸等耿水森拿主意。
過了好一會兒，耿水森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裡那股沸騰的怒火已經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和冷厲的決斷。
他轉過頭來看著伊冰，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但話里話外卻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伊冰，你剛才說的那些胡塗話，我可以當做沒聽見。但是你今晚帶來的這個訊息，確實有用。陸羽這個人，我記下了。
不過眼下，鄧志和查私鹽查得緊，滿城風雨的，耿家不能在這個時候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所以你給我聽著——」
耿水森用手指點著伊冰的鼻子，聲音一字一頓地砸下來。「你不能再待在福州城裡了。明天天亮之前，你就給我出城，往西邊的深山裡走。
我在豹子嶺那邊有一支鏢隊，百來號人，平日裡以走鏢的名義駐紮在那裡，領頭的姓鄭，是個靠得住的。
你到了之後拿著我這塊腰牌去找他，」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塊黑漆木牌，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耿」字，遞給伊冰，「然後你就給我待在那裡，哪裡都不准去。
你在那裡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跟鄭鏢頭一起，繼續招收人馬。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那些犯了事在別處待不下去的亡命徒，只要肯出力賣命，統統給我收進來。銀子我會讓李崇按期給你送過去，你只需要把人給我拉起來，越多越好，明白嗎？」
伊冰雙手接過那塊腰牌，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他抬起頭來看著耿水森，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又重新浮現了出來，只是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那是一種手裡重新握住了刀柄的踏實感。
「耿老爺放心，小的別的本事沒有，招攬人手的本事還是有一點的。那些流民眼下到處都是，只要給口飯吃，給幾兩銀子安家，他們都願意給耿老爺賣命。
豹子嶺那邊的地形小的也熟悉，山深林密的，官府的人輕易找不進來，是個藏人的好地方。耿老爺就把這件事交給小的，小的一定把差事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
耿水森看著伊冰這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點，但語氣依然冷硬。
他站起身來走到伊冰面前，居高臨下地拍了拍伊冰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力道不輕，把伊冰的身子拍得往下一沉。「伊冰，這一次你要是再把事情辦砸了，就不用回來見我了。豹子嶺那邊的山溝溝多得很，隨便找一個就能把你埋了，明白嗎？」
伊冰渾身打了個激靈，趕緊彎腰抱拳，連聲說道：「明白，小的明白。耿老爺的恩典，小的時時刻刻都記在心裡，絕不敢辜負。」
耿水森收回手，背在身後，朝暗室的門口努了努下巴。伊冰會意，又朝耿水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順著來時的石階往上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漸消失之後，暗室里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
耿水森獨自在暗室里坐了很久。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伸出手指在茶盞的邊沿上來回摩挲著，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各樣的心思。
他讓伊冰去深山裡招兵買馬，這個決定他在半個時辰之前還覺得是荒唐透頂的事情，但現在，他卻覺得這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陸羽在小漁村搞水產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的心窩裡，讓他坐立難安。
他壟斷了東南沿海的水產生意幾十年，從來沒有人敢從他的碗裡搶飯吃，可這個陸羽不但搶了，還搶得明目張胆，搶得風生水起。
他不能由著陸羽這麼肆無忌憚地把他的根基一寸一寸地挖掉。
他又想到了楊博，想到了天涯山上那個占據山頭的白老旺。當初楊博來找他合作的時候，他覺得那個合作可有可無，楊博是生是死跟他關係不大。
但現在看來，他確實需要手裡握著一支隨時能拉出去用的力量。伊冰藏在深山裡的那支人馬，也許將來有一天，真的能派上大用場。
耿水森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站起身來吹滅了桌上的一盞油燈，只留了角落裡還亮著的那一盞。昏暗的光線把他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歪，像是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猛獸。
他從暗室里走出來，穿過府里那些幽深的迴廊，一路上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沒有回自己的臥房，而是徑直走到了前院一間燈火還亮著的屋子外面。那是他管家李崇日常理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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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跟著耿水森已經二十年了，從耿水森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就在耿家當差，對耿家上上下下的事情比耿水森自己還要清楚。
耿水森對這個管家的信任，遠遠超過了對府里任何一個人的信任。
耿水森推門進去的時候，李崇正坐在燈下謄抄一本帳冊。
五十多歲的李崇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大片，但他腰板挺得筆直，眼神沉穩而清明，整個人的氣質就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老石頭。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耿水森走進來，便放下筆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耿水森行了個禮。
「老爺，這麼晚了還沒歇著？」
李崇說道，目光在耿水森陰沉的面孔上掃過，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耿水森擺了擺手，在李崇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李崇，有件事你明天就去辦。」
「老爺請吩咐。」
耿水森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然後才說道：「明天一早，你親自去一趟小漁村。」
「小漁村？」
李崇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老爺說的可是南邊海邊那個小漁村？那個陸羽待的地方？」
「就是那裡。」
耿水森點了點頭，目光里透出一股冷意，「我得到訊息，這個陸羽不光是辦工坊造船，他還在暗中做大宗的水產生意。東南沿海的商戶，已經有一半的人在他手裡進貨了。
這件事我之前一直沒有太留心，現在看來是我疏忽了。李崇，你到了小漁村之後，先不要聲張，悄悄地給我打探清楚。
我要知道陸羽的水產到底有多大規模，他養了多少魚，打了多少魚，往外賣了多少魚，供貨給哪些地方的哪些商戶，價錢是多少，運貨的路線又是怎麼走的。
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給我詳詳細細地記下來，回來之後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李崇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皺紋微微地動了一下。他是見過風浪的人，從耿水森這幾句話里他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他抬起眼睛看著耿水森，聲音沉穩地問道：「老爺，除了打探之外，還需要我做什麼？」
耿水森看著李崇，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兩簇幽暗的火焰在跳動。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說道：「你到了小漁村之後，想辦法見到陸羽。
見到他之後，你替我帶幾句話給他。」
「什麼話？」
「你告訴他，」耿水森一字一頓地說道，「東南沿海的水產生意，耿家做了幾十年，根基深厚，枝繁葉茂。
他陸羽在小漁村搞出來的那些東西，說到底不過是小打小鬧，掙個餬口錢可以，但不要貪心不足蛇吞象。你去勸告他，不要涉及水產生意。你告訴他，他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要是他識相，主動退出去，我耿水森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可要是他執迷不悟，非要跟耿家在海上一爭高下，那到時候，就不是生意上的事情了。」
李崇聽到最後一句，心裡猛地一凜。他跟著耿水森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子說話的方式了。「不是生意上的事情」——這句話從耿水森嘴裡說出來，意思就是真的會動刀子見血。
「老爺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告給陸羽。」
李崇沉聲說道，「不過老爺，我聽說這個陸羽背後有劉伯溫，還有常升的駐軍。你看……」
「我知道。」
耿水森打斷了李崇的話，他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劉伯溫，常升，這兩個人確實不好對付。但我要你做的，不是去跟他們硬碰硬，而是去探查虛實。
小漁村那邊，以後我可能還要多派幾撥人過去，所以我需要你這一次先給我摸清底細，看看那個陸羽到底有幾斤幾兩。
你去了之後，態度要客氣，話要說得好聽，但該問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問，該看的地方一處都不能少看。至於該怎麼做，你老李辦事我放心，你自己拿捏分寸就是。」
李崇把耿水森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老爺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到了之後先把外圍的情況摸清楚，再去找陸羽見面。
小漁村那邊的水產生意底細如何，我會給老爺帶回一份詳詳細細的回稟。」
耿水森站起身來，走到李崇面前，伸手在李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剛才拍伊冰的時候輕得多。「李崇，這些年來，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你在打理，你辦事我從來沒有不放心過。
這一次的事關係到耿家在海上的根基，關係重大。你多辛苦一些。」
李崇垂下眼睛，恭聲說道：「老爺言重了，這都是老奴分內的事。老奴這就去準備，明天天不亮就出發。」
耿水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屋子，身影消失在院子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李崇站在門口目送耿水森遠去之後，才回到屋裡。他重新在燈下坐下來，卻沒有再去碰那本帳簿。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眼睛裡透出一種歷經世事的深沉。
他知道這一趟小漁村之行，絕不只是打探訊息那麼簡單。他更知道，一旦耿水森盯上了小漁村，盯上了陸羽，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了。
東南沿海這片地方，幾十年來因為水產生意而死的那些人命，他李崇見過太多了。
李崇在燈下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起身開始收拾行裝。
他把一套體面的深藍色綢袍疊好放進包袱里，又放了幾錠銀子進去，最後從柜子里取出一把短刀，在手裡掂了掂，塞進了包袱的最裡層。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吹滅了燈，合衣在床上躺了下來。
這一夜，耿府的深宅大院裡，三個人各懷著各的心思。伊冰已經連夜出了城，揣著耿水森的腰牌，一路往西邊的豹子嶺方向趕去。
耿水森坐在臥房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子裡反覆盤算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而李崇躺在床上，把到了小漁村之後要怎麼做、要怎麼跟陸羽開口，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天涯山那邊，此刻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山寨的大廳里，燈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四面牆上插著的松脂火把噴吐著黑煙和烈焰，把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火塘里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一顆接一顆地蹦起來，濺在青石鋪成的地面上，轉眼就變成了灰白色的灰燼。
大廳里站滿了山寨的大小頭目，一個個虎背熊腰，面色凝重，誰也不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白老旺坐在大廳正中間那把鋪著虎皮的大椅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襖，領口大敞著，露出胸口上一大片濃密的灰白色胸毛。
他一隻手攥著椅子扶手上的虎頭雕刻，另一隻手裡捏著一隻海碗，碗裡盛滿了烈酒，酒面上還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
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兩條掃帚眉緊緊擰在一起，一雙牛眼瞪得圓滾滾的，裡面全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在白老旺的腳邊，一隻海碗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和灑了一地的酒漬還沒有來得及收拾。顯然，剛才已經有人領教過他的脾氣了。
楊博就站在白老旺對面的下首位置。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勁裝，腰裡扎著一條巴掌寬的牛皮腰帶，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鐵槍。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就能發現那裡面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暗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耿水森粗重的呼吸聲。伊冰站在一旁，不敢再出聲打擾，只能屏著呼吸等耿水森拿主意。
過了好一會兒，耿水森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裡那股沸騰的怒火已經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和冷厲的決斷。
他轉過頭來看著伊冰，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但話里話外卻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伊冰，你剛才說的那些胡塗話，我可以當做沒聽見。但是你今晚帶來的這個訊息，確實有用。陸羽這個人，我記下了。
不過眼下，鄧志和查私鹽查得緊，滿城風雨的，耿家不能在這個時候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所以你給我聽著——」
耿水森用手指點著伊冰的鼻子，聲音一字一頓地砸下來。「你不能再待在福州城裡了。明天天亮之前，你就給我出城，往西邊的深山裡走。
我在豹子嶺那邊有一支鏢隊，百來號人，平日裡以走鏢的名義駐紮在那裡，領頭的姓鄭，是個靠得住的。
你到了之後拿著我這塊腰牌去找他，」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塊黑漆木牌，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耿」字，遞給伊冰，「然後你就給我待在那裡，哪裡都不准去。
你在那裡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跟鄭鏢頭一起，繼續招收人馬。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那些犯了事在別處待不下去的亡命徒，只要肯出力賣命，統統給我收進來。銀子我會讓李崇按期給你送過去，你只需要把人給我拉起來，越多越好，明白嗎？」
伊冰雙手接過那塊腰牌，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他抬起頭來看著耿水森，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又重新浮現了出來，只是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那是一種手裡重新握住了刀柄的踏實感。
「耿老爺放心，小的別的本事沒有，招攬人手的本事還是有一點的。那些流民眼下到處都是，只要給口飯吃，給幾兩銀子安家，他們都願意給耿老爺賣命。
豹子嶺那邊的地形小的也熟悉，山深林密的，官府的人輕易找不進來，是個藏人的好地方。耿老爺就把這件事交給小的，小的一定把差事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
耿水森看著伊冰這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點，但語氣依然冷硬。
他站起身來走到伊冰面前，居高臨下地拍了拍伊冰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力道不輕，把伊冰的身子拍得往下一沉。「伊冰，這一次你要是再把事情辦砸了，就不用回來見我了。豹子嶺那邊的山溝溝多得很，隨便找一個就能把你埋了，明白嗎？」
伊冰渾身打了個激靈，趕緊彎腰抱拳，連聲說道：「明白，小的明白。耿老爺的恩典，小的時時刻刻都記在心裡，絕不敢辜負。」
耿水森收回手，背在身後，朝暗室的門口努了努下巴。伊冰會意，又朝耿水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順著來時的石階往上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漸消失之後，暗室里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
耿水森獨自在暗室里坐了很久。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伸出手指在茶盞的邊沿上來回摩挲著，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各樣的心思。
他讓伊冰去深山裡招兵買馬，這個決定他在半個時辰之前還覺得是荒唐透頂的事情，但現在，他卻覺得這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陸羽在小漁村搞水產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的心窩裡，讓他坐立難安。
他壟斷了東南沿海的水產生意幾十年，從來沒有人敢從他的碗裡搶飯吃，可這個陸羽不但搶了，還搶得明目張胆，搶得風生水起。
他不能由著陸羽這麼肆無忌憚地把他的根基一寸一寸地挖掉。
他又想到了楊博，想到了天涯山上那個占據山頭的白老旺。當初楊博來找他合作的時候，他覺得那個合作可有可無，楊博是生是死跟他關係不大。
但現在看來，他確實需要手裡握著一支隨時能拉出去用的力量。伊冰藏在深山裡的那支人馬，也許將來有一天，真的能派上大用場。
耿水森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站起身來吹滅了桌上的一盞油燈，只留了角落裡還亮著的那一盞。昏暗的光線把他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歪，像是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猛獸。
他從暗室里走出來，穿過府里那些幽深的迴廊，一路上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沒有回自己的臥房，而是徑直走到了前院一間燈火還亮著的屋子外面。那是他管家李崇日常理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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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跟著耿水森已經二十年了，從耿水森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就在耿家當差，對耿家上上下下的事情比耿水森自己還要清楚。
耿水森對這個管家的信任，遠遠超過了對府里任何一個人的信任。
耿水森推門進去的時候，李崇正坐在燈下謄抄一本帳冊。
五十多歲的李崇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大片，但他腰板挺得筆直，眼神沉穩而清明，整個人的氣質就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老石頭。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耿水森走進來，便放下筆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耿水森行了個禮。
「老爺，這麼晚了還沒歇著？」
李崇說道，目光在耿水森陰沉的面孔上掃過，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耿水森擺了擺手，在李崇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李崇，有件事你明天就去辦。」
「老爺請吩咐。」
耿水森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然後才說道：「明天一早，你親自去一趟小漁村。」
「小漁村？」
李崇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老爺說的可是南邊海邊那個小漁村？那個陸羽待的地方？」
「就是那裡。」
耿水森點了點頭，目光里透出一股冷意，「我得到訊息，這個陸羽不光是辦工坊造船，他還在暗中做大宗的水產生意。東南沿海的商戶，已經有一半的人在他手裡進貨了。
這件事我之前一直沒有太留心，現在看來是我疏忽了。李崇，你到了小漁村之後，先不要聲張，悄悄地給我打探清楚。
我要知道陸羽的水產到底有多大規模，他養了多少魚，打了多少魚，往外賣了多少魚，供貨給哪些地方的哪些商戶，價錢是多少，運貨的路線又是怎麼走的。
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給我詳詳細細地記下來，回來之後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李崇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皺紋微微地動了一下。他是見過風浪的人，從耿水森這幾句話里他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他抬起眼睛看著耿水森，聲音沉穩地問道：「老爺，除了打探之外，還需要我做什麼？」
耿水森看著李崇，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兩簇幽暗的火焰在跳動。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說道：「你到了小漁村之後，想辦法見到陸羽。
見到他之後，你替我帶幾句話給他。」
「什麼話？」
「你告訴他，」耿水森一字一頓地說道，「東南沿海的水產生意，耿家做了幾十年，根基深厚，枝繁葉茂。
他陸羽在小漁村搞出來的那些東西，說到底不過是小打小鬧，掙個餬口錢可以，但不要貪心不足蛇吞象。你去勸告他，不要涉及水產生意。你告訴他，他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要是他識相，主動退出去，我耿水森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可要是他執迷不悟，非要跟耿家在海上一爭高下，那到時候，就不是生意上的事情了。」
李崇聽到最後一句，心裡猛地一凜。他跟著耿水森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子說話的方式了。「不是生意上的事情」——這句話從耿水森嘴裡說出來，意思就是真的會動刀子見血。
「老爺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告給陸羽。」
李崇沉聲說道，「不過老爺，我聽說這個陸羽背後有劉伯溫，還有常升的駐軍。你看……」
「我知道。」
耿水森打斷了李崇的話，他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劉伯溫，常升，這兩個人確實不好對付。但我要你做的，不是去跟他們硬碰硬，而是去探查虛實。
小漁村那邊，以後我可能還要多派幾撥人過去，所以我需要你這一次先給我摸清底細，看看那個陸羽到底有幾斤幾兩。
你去了之後，態度要客氣，話要說得好聽，但該問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問，該看的地方一處都不能少看。至於該怎麼做，你老李辦事我放心，你自己拿捏分寸就是。」
李崇把耿水森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老爺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到了之後先把外圍的情況摸清楚，再去找陸羽見面。
小漁村那邊的水產生意底細如何，我會給老爺帶回一份詳詳細細的回稟。」
耿水森站起身來，走到李崇面前，伸手在李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剛才拍伊冰的時候輕得多。「李崇，這些年來，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你在打理，你辦事我從來沒有不放心過。
這一次的事關係到耿家在海上的根基，關係重大。你多辛苦一些。」
李崇垂下眼睛，恭聲說道：「老爺言重了，這都是老奴分內的事。老奴這就去準備，明天天不亮就出發。」
耿水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屋子，身影消失在院子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李崇站在門口目送耿水森遠去之後，才回到屋裡。他重新在燈下坐下來，卻沒有再去碰那本帳簿。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眼睛裡透出一種歷經世事的深沉。
他知道這一趟小漁村之行，絕不只是打探訊息那麼簡單。他更知道，一旦耿水森盯上了小漁村，盯上了陸羽，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了。
東南沿海這片地方，幾十年來因為水產生意而死的那些人命，他李崇見過太多了。
李崇在燈下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起身開始收拾行裝。
他把一套體面的深藍色綢袍疊好放進包袱里，又放了幾錠銀子進去，最後從柜子里取出一把短刀，在手裡掂了掂，塞進了包袱的最裡層。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吹滅了燈，合衣在床上躺了下來。
這一夜，耿府的深宅大院裡，三個人各懷著各的心思。伊冰已經連夜出了城，揣著耿水森的腰牌，一路往西邊的豹子嶺方向趕去。
耿水森坐在臥房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子裡反覆盤算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而李崇躺在床上，把到了小漁村之後要怎麼做、要怎麼跟陸羽開口，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天涯山那邊，此刻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山寨的大廳里，燈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四面牆上插著的松脂火把噴吐著黑煙和烈焰，把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火塘里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一顆接一顆地蹦起來，濺在青石鋪成的地面上，轉眼就變成了灰白色的灰燼。
大廳里站滿了山寨的大小頭目，一個個虎背熊腰，面色凝重，誰也不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白老旺坐在大廳正中間那把鋪著虎皮的大椅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襖，領口大敞著，露出胸口上一大片濃密的灰白色胸毛。
他一隻手攥著椅子扶手上的虎頭雕刻，另一隻手裡捏著一隻海碗，碗裡盛滿了烈酒，酒面上還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
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兩條掃帚眉緊緊擰在一起，一雙牛眼瞪得圓滾滾的，裡面全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在白老旺的腳邊，一隻海碗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和灑了一地的酒漬還沒有來得及收拾。顯然，剛才已經有人領教過他的脾氣了。
楊博就站在白老旺對面的下首位置。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勁裝，腰裡扎著一條巴掌寬的牛皮腰帶，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鐵槍。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就能發現那裡面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