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一章 伊冰狗急跳牆:老爺,咱們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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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深夜,福州城裡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白日裡那些喧囂的市井聲、衙門口的擊鼓聲、差役沿街盤查的吆喝聲全都沉入了濃墨一般的夜色里,只剩下打更人偶爾敲響的梆子聲在空蕩蕩的街巷中迴蕩。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整座城像是被扣在了一口黑鍋里,只有零星的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著昏黃的光暈。

  就在這樣濃黑的夜色掩護下,一個瘦小的身影貼著牆根飛快地穿行在福州城的小巷之中。

  這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短褐,頭上裹著一塊破舊的頭巾,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

  他走路的姿勢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走幾步就停下來左右張望一番,確認前後都沒人跟著了,才又縮著脖子繼續往前竄。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被耿水森勒令不准踏出院子一步的伊冰。

  伊冰從耿府後面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繞了過來。他在耿府待了這些日子,雖然被關在那座破院子裡,但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從來沒有閒著過。

  他早就摸清楚了耿府後院的幾處暗門,也知道哪些時辰下人們換班、哪些地方巡夜的家丁走得稀。

  此刻他閃身鑽進了一條只容一人透過的小夾道,在夾道盡頭的一扇小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門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隨後門栓被從裡面抽開,一個家丁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認出是伊冰之後便側身讓他進去了。

  伊冰跟著那個家丁在耿府的廊廡下左拐右拐,穿過幾重月洞門,最後來到了一間不起眼的屋子前面。

  這間屋子從外面看跟耿府里其他存放雜物的房間沒什麼兩樣,牆皮灰撲撲的,門窗也都關得嚴嚴實實。

  但那家丁推開屋門之後,伊冰跟著走進去,才發現屋子裡頭別有洞天——屋裡靠牆的一排柜子後面,竟然藏著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

  暗門開啟之後,露出了一條窄窄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間不算太大的暗室。

  暗室里點著兩盞油燈,燈芯上結著豆大的燈花,昏黃的光線把屋子裡的陳設映得影影綽綽。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還擱著一隻掐絲琺瑯的香爐,爐里焚著上好的檀香,一縷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密閉的屋子裡盤繞不散。

  這間暗室是耿水森平日裡用來商議機密事情的地方,府里知道這間暗室存在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伊冰走進暗室的時候,耿水森已經坐在長案後面等著他了。耿水森今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暗紋綢袍,腰間束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雕像。

  他的臉色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鷙,眉宇間壓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戾氣,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擱在桌面上那隻手的手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敲著紫檀木的桌面,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響。

  伊冰一看耿水森這副模樣,心裡就知道今晚這場面不好過。

  他趕緊彎下腰去,朝耿水森深深地作了個揖,臉上堆出慣常的那副諂媚笑容,聲音壓得低低地說道:「耿老爺,小的給耿老爺請安。」

  耿水森沒有讓他起來。他盯著伊冰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冷得像兩把刀子,把伊冰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然後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面。

  耿水森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而暴戾,像是悶雷在暗室里滾過。

  「伊冰!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讓你老老實實待在那個院子裡,哪裡都不許去!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滿城都是抓你的告示?你知不知道鄧志和的差役現在還在大街上巡邏?你今天夜裡跑到這裡來,是嫌自己命太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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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冰被耿水森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罵得縮了縮脖子,但他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卻一點也沒有消退。

  等到耿水森罵完了,他才直起腰來,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腔調開口說道:「耿老爺息怒,耿老爺息怒。小的知道耿老爺是為了小的好,小的心裡頭都記著呢。

  但小的今天冒險過來,實在是有要緊的事情要跟耿老爺商量,實在是等不及了。」

  耿水森冷哼一聲,端起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口涼茶,壓了壓心頭的火氣,然後重重地把茶盞頓在桌面上,瞪著伊冰說道:「有什麼要緊的事,說。」

  伊冰往前湊了一步,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尖嘴猴腮的臉上那雙三角眼在油燈的光線下閃著幽幽的光。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了聲音說道:「耿老爺,小的這些日子被關在那院子裡,雖然人是出不去的,但小的這腦子可沒閒著。

  小的翻來覆去地琢磨眼下這局面,越想越覺得,咱們再這麼縮頭縮腦地躲下去,終究不是個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看耿水森沒有打斷他,便壯著膽子繼續說道:「耿老爺您想,鄧志和已經在查私鹽了,伊冰這張臉也已經貼滿了福州城的大街小巷。

  雖然耿老爺把那些鹽都處理乾淨了,把那些夥計也都送走了,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鄧志和這個人您比小的清楚,他那個人是屬王八的,咬住了就不鬆口。

  他只要順著私鹽的線一直往上摸,遲早會摸到咱們跟前來。到時候,就算他找不到那些私鹽,他把那些跟咱們做過生意的人一個個抓起來審,總有嘴巴不嚴的。

  那時候,耿老爺再想退,可就來不及了。」

  耿水森聽了這番話,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但他沒有開口,只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伊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伊冰見耿水森沒有發怒,膽子又大了幾分。他往耿水森跟前又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一般,但那話里的內容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了過來。

  「耿老爺,小的斗膽說一句大不敬的話。您現在手裡攥著多少力量,您自己比誰都清楚。

  那些鏢隊裡的弟兄,這些年您在暗中招攬的好漢,還有那些藏在山裡的傢伙什兒,加起來少說也有上千號人。

  這些人都是拿耿老爺的銀子養著的,吃耿老爺的飯,穿耿老爺的衣,那就是耿老爺的刀。既然刀子都已經磨快了,與其等著鄧志和查到咱們頭上來,倒不如趁他現在還沒有防備的時候,先下手為強,直接把福州城的衙門端了,把那些官府之人全都屠個乾淨!」

  最後這句話從伊冰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近乎狂熱的興奮,三角眼裡迸射出來的光芒里滿是嗜血的狠厲。

  他說完之後,屋子裡陷入了一陣可怕的寂靜,只有油燈里的燈芯偶爾炸出一個細小的噼啪聲。

  耿水森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一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他盯著伊冰看了很久很久,目光里翻湧著複雜到了極點的情緒——有震驚,有忿怒,有不敢置信,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忌憚。

  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平日裡在自己面前點頭哈腰、諂媚討好的小人物,嘴裡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殺氣騰騰的話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養在身邊的不過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可現在看來,這條狗的牙齒比他想像的要鋒利得多。

  過了好半晌,耿水森才緩緩地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卻比剛才更加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砸在冰面上的石頭。

  「伊冰,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意味著什麼嗎?那是造反。那是殺官造反。那是要株連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站起身來,兩步走到伊冰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尖嘴猴腮的小個子,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跟你說過,我耿水森做的是生意,不是造反。

  我耿家祖祖輩輩在福州城裡立足了幾代人,根基在這裡,名聲也在這裡。我要是按你說的去做了,成了,我耿水森就是一個占山為王的草寇,和天涯山上那個白老旺有什麼兩樣?不成,那就是滅頂之災,耿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個都跑不掉,全都得拉到菜市口去砍頭!你說,我能拿整個耿家去陪你賭這一把嗎?」

  伊冰被耿水森逼視著往後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他抬起頭來看著耿水森,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終於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坦然的篤定。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換了一種語氣說道:「耿老爺說的是,耿老爺說得都對。小的剛才那番話確實是急了,您別往心裡去。

  但是耿老爺,小的還有一件事要跟您稟報,等您聽完了這件事,您再琢磨琢磨,咱們到底該怎麼辦。」

  耿水森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退回到椅子前面重新坐下,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沉聲說道:「講。」

  伊冰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才開口說道:「耿老爺,您這些日子讓我待在府里不出去,但小的在城裡還留了幾個人,都是跟了小的十幾年、絕對靠得住的心腹。

  昨天夜裡,小的讓人偷偷出去跟他們接上了頭,從他們嘴裡打聽到了一件要緊的事情。」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看耿水森的臉色,然後才繼續說道:「這件事說來也不新鮮了,但小的覺得耿老爺您可能一直沒太在意。

  那就是在福州城南邊的海邊,有個叫小漁村的地方,這兩年在搞水產買賣。

  搞水產買賣的人叫陸羽,這個人不簡單,他不光自己在小漁村養魚打魚,還帶著周圍十里八鄉的漁村一起搞。

  光是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整個東南沿海有一半的商戶都已經在跟陸羽做生意了。福州城裡的幾個大水產鋪子,泉州那邊的幾個魚市,甚至漳州那邊都有商戶專門跑到小漁村去進貨。耿老爺,這件事,您知道嗎?」

  耿水森的臉色在聽到「水產」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沉了下來。等到伊冰說到「東南沿海一半的商戶都在跟陸羽做生意」的時候,耿水森的面色已經陰沉得像暴雨來臨之前的天空。

  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了起來,但這一次敲得比剛才重得多,指節砸在紫檀木上發出的聲響在密閉的暗室里嗡嗡地迴蕩著。

  伊冰看著耿水森的臉色,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他趁熱打鐵地繼續說道:「耿老爺,小的當然知道,東南沿海的水產生意,幾十年來一直都是耿家的地盤。

  從上一輩耿老太爺在世的時候起,這一片海里的魚蝦蟹貝,哪一斤哪一兩不是從耿家手裡過的?那些想跟耿家搶飯吃的人,這些年耿家收拾得還少嗎?可現在這個陸羽,他不聲不響地把攤子鋪得這麼大,東南沿海一半的商戶都讓他給拉走了,這分明就是在耿老爺您的碗裡搶飯吃!而且他搞的那個什麼水產,分量足價格低,那些商戶們趨之若鶩,咱們的人去打聽過,他那裡的魚蝦比市場上的便宜了還不止一成兩成。再讓他這麼搞下去,用不了兩三年,耿家在海上的生意就得被他一步一步地擠兌光了!」

  耿水森聽到這裡,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鼻翼一張一翕,額頭上青筋隱隱暴起。

  他在暗室里來回踱了好幾圈,步子又急又重,衣袍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甩得獵獵作響。

  走了幾個來回之後,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瞪著伊冰,聲音里壓抑著幾乎要噴涌而出的怒火。

  「陸羽?就是那個在小漁村辦工坊的陸羽?就是那個讓劉伯溫給他當謀士的陸羽?」

  耿水森咬了咬牙,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我早就聽說過這個人,他在小漁村辦的造船廠鬧得動靜不小,但我一直覺得他在岸上折騰,跟我在海上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可我沒想到,他的手竟然伸得這麼長,直接伸到海裡頭來了。好一個陸羽,好一個小漁村!幾十年來,還沒有人敢在我耿水森的眼皮子底下做水產生意,他是頭一個!」

  伊冰見耿水森怒火攻心,趕緊火上澆油地跟著說道:「誰說不是呢,耿老爺。這個陸羽膽子也太大了,他根本就沒有把耿老爺放在眼裡。

  而且他背後還有劉伯溫那個老狐狸給他出謀劃策,有那個什麼常升給他撐腰,他現在搞起事情來越發沒有顧忌了。

  耿老爺,咱們要是再不管,他可真要把咱們東南沿海的生意全都連根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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