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三章 硬骨頭李勛堅：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所以，伊冰這個人，耿水森不但不能拋棄，反而必須力保。
想到這裡，耿水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怒火強行往下壓了壓。
他端起桌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讓他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然後他抬眼看著還跪在地上發抖的伊冰，放緩了些語氣說道。
「行了行了，哭天喊地的像什麼樣子？我還沒死呢。」
伊冰一聽這話，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抬起頭來，兩隻小眼睛巴巴地望著耿水森，眼眶裡含著淚花，嘴唇哆唆著說不出話來。
「你給我聽好了。」
耿水森把茶盞重重地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釘在伊冰臉上，「這件事既然已經驚動了官府，那就不能硬頂。
鄧志和那個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跟他來硬的，只會把事情越鬧越大。所以，從現在起，你給我把城東那個院子封了，裡面所有的鹽，全都處理乾淨，一斤也留不下來。
該燒的燒，該埋的埋，總之不能留給官府當物證。」
伊冰連連點頭，嘴裡不住地說著「是是是」。
「還有，那些來找你退錢的刁民，不要再跟他們糾纏了。該退的銀子全都退回去，多給幾個也無所謂，總之要讓他們閉嘴。只要他們不鬧了，官府那邊的壓力自然會小一些。」
「另外，」耿水森頓了一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府衙里有幾個人是我安插進去的，回頭我讓李崇把名單給你，你挨個去打點，該送的銀子送足，該說的話說到。
讓他們想辦法把這件事往下拖，拖到不了了之最好。若是實在拖不下去了，就找個替死鬼推出去，總之不能讓人查到耿家頭上來。」
伊冰跪在地上，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嘴裡連聲應著。
「至於那批吃壞了人的鹽，」耿水森說到這個話題時，眉頭又皺了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哪裡弄來的貨？」
伊冰這時候不敢再有半句隱瞞，連忙把前因後果老老實實交代了一遍——最近收鹽的那個地方水質不好，曬出來的鹽雜質太多，煮了一遍也煮不乾淨，他為了圖省錢，就沒有再多煮，直接拿出去賣了。
誰知道這批鹽竟然出了問題，把人吃出了病。
耿水森聽完，氣得又在桌上拍了一掌，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罵人，只是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狠狠地剜了伊冰一眼。
「從今天起，所有出庫的鹽，必須在煮完之後再篩一道，把雜質篩乾淨了再往外賣。這件事你自己盯著，不許再出任何差池。
若是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不必等官府的人來找你，我自己就先摘了你的腦袋。」
伊冰打了個寒顫，連聲說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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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水森擺了擺手，示意他站起來說話。伊冰這才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兩條腿還有些發軟，站在那裡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耿水森沉思了片刻，又補充道：「另外，你這段時間低調一些，不要再在福州城裡拋頭露面了。府衙里的事情我會想辦法去打理，你先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記住了，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不光是你一個人掉腦袋的事，耿家上下幾百口人，都得跟著遭殃。」
伊冰聽完這番話，後背上又是一陣發涼，他連連躬身稱是，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一陣涼風吹過來，他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的衣裳全都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又濕又冷，說不出的難受。
書房裡，耿水森獨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對文玩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裡發出咔嗒咔嗒的摩擦聲。
他的臉色依然不太好看，但比起剛才暴怒的樣子已經冷靜了許多。
他在心裡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地捋了一遍。販賣私鹽的事情被捅到了官府，這確實是個麻煩，但還不至於讓耿家傷筋動骨。
他在福州城經營了這麼多年，在府衙里上上下下打點了不知道多少銀子，鄧志和雖然骨頭硬，但下面辦事的人卻未必個個都那麼鐵面無私。
只要肯花銀子，把事情壓下去並不是不可能。
真正讓耿水森擔心的，是鄧志和這個人的秉性。耿水森跟鄧志和打過交道，知道這個福州知府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別人收了銀子就罷手，鄧志和卻是越收銀子越要查到底。
若是他鐵了心要追查私鹽的來源，一層一層地往下查，遲早會摸到耿家這條線上來。
不過耿水森倒也沒有過分憂慮。他心裡有底——實在不行，就找一個替死鬼。
這福州城裡做私鹽買賣的又不是只有他耿家一家，到時候找一家小戶推出來頂罪，再讓府衙里的人配合著演一齣戲，事情也就結了。
想到這裡，耿水森的心情才算是稍微輕鬆了一些。他把核桃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庭院裡那棵枝條遒勁的老槐樹，目光漸漸地沉了下來。
而此刻在府衙那邊，鄧志和派出去查案的捕頭陳廣已經帶著十幾名衙役趕到了城東伊冰的那處院子。
陳廣今年三十出頭，長得虎背熊腰，一張四方臉上蓄著濃密的絡腮鬍子，走路虎虎生風，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角色。他帶著人到的時候，院子的門大敞著，裡面卻早已人去屋空。
院子裡亂糟糟的，地上散落著幾口破麻袋和滿地的稻草屑，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咸腥的氣味，那是鹽的味道。
陳廣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眉頭皺得緊緊的。他讓人把院子從裡到外搜了一遍，除了幾口空麻袋和角落裡散落的一些鹽渣之外，什麼證據都沒找到。
那些存鹽顯然已經被人在他們趕到之前轉移走了，而且轉移得相當乾淨，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至於伊冰本人，更是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陳廣的臉色不太好看，他讓人把左鄰右舍叫來問話，可那些鄰居一個個搖頭擺手，都說不知道人去了哪裡，有的乾脆連門都不開，只隔著門縫說一句「不清楚」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這情況陳廣見得多了，心裡明白伊冰肯定是提前得到了訊息，早就溜之大吉了。
不過陳廣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在搜查院子的時候，在堂屋的一張桌子底下發現了一本被遺落的帳簿。
這本帳簿封皮上沾著油漬，紙張也有些發黃，但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的東西卻讓陳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上面記的全都是私鹽的進出帳目，哪一天從哪裡進了多少鹽，哪一天又賣出了多少，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陳廣把帳簿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他知道這玩意兒的價值。有了這本帳簿，就能順藤摸瓜地查出私鹽的來源和去向，就算伊冰跑了，這條線也不會斷。
回到府衙之後，陳廣把自己搜查的結果如實稟報給了鄧志和。鄧志和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接過那本帳簿翻了翻，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人跑了，鹽也藏了，手腳倒是利索。」
鄧志和冷笑了一聲，把帳簿合上放在案頭，「看來這福州城裡，訊息靈通的人還真不少啊。」
不過，儘管私鹽的案子讓鄧志和十分惱火，但他心裡清楚，眼下最要緊的事情還不是查私鹽，而是練兵。
太子殿下交代下來的任務他半點也不敢耽擱——討伐天涯山的山賊，才是當前的重中之重。私鹽的事情可以慢慢查，查個水落石出之後再一併清算也不遲。
可若是討賊的事情辦砸了，那他這個知府的腦袋，才是真的要搬家了。
所以鄧志和把私鹽的事情暫時交給了陳廣去繼續追查，自己則是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練兵當中。
而在天涯山那邊，白老旺派出去「辦事」的楊博，他的管家楊忠也已經在福州城裡跑了十幾天了。
楊忠上一次在耿家碰了一鼻子灰，被耿府的家人連推帶搡地攆出了門，摔得手掌都蹭破了皮。但這老管家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雖然憋屈，倒也沒有過分放在心上。
他從小跟著楊家的人走南闖北，什麼樣的臉色沒看過？耿家態度差是差了些，但人家勢大力大，有這個底氣，他一個老僕人又能怎麼樣呢？大不了回去把實情告訴二爺就是了。
相比之下，李家的態度倒是讓楊忠心裡舒坦了不少。
李家雖然比不上耿家那麼顯赫，但也是福州城裡排得上號的大戶人家。李家的當家人叫李勛堅，今年四十有七，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被山賊擄走的是他的小兒子，李渝。
這孩子今年才十四歲，生得眉清目秀，是李勛堅年近不惑才得來的兒子，說是老來子也不為過，寶貝得跟心頭肉一般。
自從李渝被山賊擄走之後，李勛堅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兒一樣，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一張原本保養得當的臉上多出了好幾道皺紋，兩鬢的頭髮也白了不少。
他四處托人打聽兒子的下落，花了不少銀子，可始終沒有訊息。直到後來他才輾轉打聽到，兒子是被擄到了天涯山上。
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李勛堅又急又恨，但他畢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衝動解決不了問題。
他一面穩住家裡的生意不讓人看出破綻，一面悄悄地籌措銀子，準備隨時應對山賊來索要贖金。在他心裡，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兒子要是沒了，那他這輩子活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所以這段時間裡，李勛堅把自己名下好幾處田產和店鋪都悄悄地變賣了，又把存在錢莊裡的銀子全都提了出來，東拼西湊地湊了一大筆現銀，放在家裡庫房裡，日夜派人守著，就等著山賊派人來開價。
這天晌午，李勛堅正在書房裡坐立不安地來回踱步，外面的門房忽然快步跑了進來，說門口來了個老者，自稱是從天涯山來的，要見李老爺。
李勛堅一聽「天涯山」三個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他定了定神，深吸了兩口氣才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失態，然後吩咐門房把人請進來。
不多時，楊忠便被領進了李家的花廳。李勛堅一見來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模樣周正，舉止斯文，跟那些凶神惡煞的山賊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心裡不由得愣了一下。
「老朽楊忠，見過李老爺。」
楊忠躬身行了一禮，禮數做得十足齊全。
李勛堅連忙拱手還禮，請楊忠坐下，又讓下人上了茶。等人都退出去之後，李勛堅才壓著心裡的急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老先生是從天涯山來的？不知我家犬子……在天涯山上可還好？」
楊忠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緩緩說道。
「李老爺放心，貴公子在天涯山一切安好。山寨對他以禮相待，不曾虧待過半分。老朽今日前來，是奉我家二爺之命，與李老爺商議一些事情。」
李勛堅聽兒子安然無恙，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往下放了一放，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因為他知道正題來了。
「老先生請講。」
楊忠便把他在其他各府說過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無非是天崖山人吃馬嚼開銷大，各家若是願意出些銀兩幫襯幫襯，那人質的日子就好過些之類的客套話。
李勛堅聽完之後，沒有像陳家那樣拍桌子罵人，也沒有像耿家那樣直接把來人攆出去。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楊忠，認真地問了一句。
「老先生，我只問一句，我若是出了銀子，我兒子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楊忠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能。」
李勛堅聞言，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站起身來，朝楊忠深深作了一揖。
「既然如此，老先生請說個數目吧。只要是我李家拿得出來的，絕不含糊。」
楊忠連忙起身扶住李勛堅，心裡不禁有些感慨。他這些天跑了十幾家，見過拍桌子的，見過哭天喊地的，也見過破口大罵的，但像李勛堅這樣二話不說就答應拿銀子的，還是第一個。
「李老爺不必如此。數目的事情，我家二爺說了，不便由我們來定。李家在福州也是有名有望的大族，李老爺是明白人，貴公子在您心中值多少，您說了算。」
這話楊忠已經說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卻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語氣。
想到這裡，耿水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怒火強行往下壓了壓。
他端起桌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讓他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然後他抬眼看著還跪在地上發抖的伊冰，放緩了些語氣說道。
「行了行了，哭天喊地的像什麼樣子？我還沒死呢。」
伊冰一聽這話，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抬起頭來，兩隻小眼睛巴巴地望著耿水森，眼眶裡含著淚花，嘴唇哆唆著說不出話來。
「你給我聽好了。」
耿水森把茶盞重重地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釘在伊冰臉上，「這件事既然已經驚動了官府，那就不能硬頂。
鄧志和那個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跟他來硬的，只會把事情越鬧越大。所以，從現在起，你給我把城東那個院子封了，裡面所有的鹽，全都處理乾淨，一斤也留不下來。
該燒的燒，該埋的埋，總之不能留給官府當物證。」
伊冰連連點頭，嘴裡不住地說著「是是是」。
「還有，那些來找你退錢的刁民，不要再跟他們糾纏了。該退的銀子全都退回去，多給幾個也無所謂，總之要讓他們閉嘴。只要他們不鬧了，官府那邊的壓力自然會小一些。」
「另外，」耿水森頓了一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府衙里有幾個人是我安插進去的，回頭我讓李崇把名單給你，你挨個去打點，該送的銀子送足，該說的話說到。
讓他們想辦法把這件事往下拖，拖到不了了之最好。若是實在拖不下去了，就找個替死鬼推出去，總之不能讓人查到耿家頭上來。」
伊冰跪在地上，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嘴裡連聲應著。
「至於那批吃壞了人的鹽，」耿水森說到這個話題時，眉頭又皺了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哪裡弄來的貨？」
伊冰這時候不敢再有半句隱瞞，連忙把前因後果老老實實交代了一遍——最近收鹽的那個地方水質不好，曬出來的鹽雜質太多，煮了一遍也煮不乾淨，他為了圖省錢，就沒有再多煮，直接拿出去賣了。
誰知道這批鹽竟然出了問題，把人吃出了病。
耿水森聽完，氣得又在桌上拍了一掌，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罵人，只是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狠狠地剜了伊冰一眼。
「從今天起，所有出庫的鹽，必須在煮完之後再篩一道，把雜質篩乾淨了再往外賣。這件事你自己盯著，不許再出任何差池。
若是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不必等官府的人來找你，我自己就先摘了你的腦袋。」
伊冰打了個寒顫，連聲說不敢。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
耿水森擺了擺手，示意他站起來說話。伊冰這才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兩條腿還有些發軟，站在那裡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耿水森沉思了片刻，又補充道：「另外，你這段時間低調一些，不要再在福州城裡拋頭露面了。府衙里的事情我會想辦法去打理，你先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記住了，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不光是你一個人掉腦袋的事，耿家上下幾百口人，都得跟著遭殃。」
伊冰聽完這番話，後背上又是一陣發涼，他連連躬身稱是，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一陣涼風吹過來，他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的衣裳全都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又濕又冷，說不出的難受。
書房裡，耿水森獨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對文玩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裡發出咔嗒咔嗒的摩擦聲。
他的臉色依然不太好看，但比起剛才暴怒的樣子已經冷靜了許多。
他在心裡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地捋了一遍。販賣私鹽的事情被捅到了官府，這確實是個麻煩，但還不至於讓耿家傷筋動骨。
他在福州城經營了這麼多年，在府衙里上上下下打點了不知道多少銀子，鄧志和雖然骨頭硬，但下面辦事的人卻未必個個都那麼鐵面無私。
只要肯花銀子，把事情壓下去並不是不可能。
真正讓耿水森擔心的，是鄧志和這個人的秉性。耿水森跟鄧志和打過交道，知道這個福州知府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別人收了銀子就罷手，鄧志和卻是越收銀子越要查到底。
若是他鐵了心要追查私鹽的來源，一層一層地往下查，遲早會摸到耿家這條線上來。
不過耿水森倒也沒有過分憂慮。他心裡有底——實在不行，就找一個替死鬼。
這福州城裡做私鹽買賣的又不是只有他耿家一家，到時候找一家小戶推出來頂罪，再讓府衙里的人配合著演一齣戲，事情也就結了。
想到這裡，耿水森的心情才算是稍微輕鬆了一些。他把核桃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庭院裡那棵枝條遒勁的老槐樹，目光漸漸地沉了下來。
而此刻在府衙那邊，鄧志和派出去查案的捕頭陳廣已經帶著十幾名衙役趕到了城東伊冰的那處院子。
陳廣今年三十出頭，長得虎背熊腰，一張四方臉上蓄著濃密的絡腮鬍子，走路虎虎生風，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角色。他帶著人到的時候，院子的門大敞著，裡面卻早已人去屋空。
院子裡亂糟糟的，地上散落著幾口破麻袋和滿地的稻草屑，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咸腥的氣味，那是鹽的味道。
陳廣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眉頭皺得緊緊的。他讓人把院子從裡到外搜了一遍，除了幾口空麻袋和角落裡散落的一些鹽渣之外，什麼證據都沒找到。
那些存鹽顯然已經被人在他們趕到之前轉移走了，而且轉移得相當乾淨，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至於伊冰本人，更是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陳廣的臉色不太好看，他讓人把左鄰右舍叫來問話，可那些鄰居一個個搖頭擺手，都說不知道人去了哪裡，有的乾脆連門都不開，只隔著門縫說一句「不清楚」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這情況陳廣見得多了，心裡明白伊冰肯定是提前得到了訊息，早就溜之大吉了。
不過陳廣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在搜查院子的時候，在堂屋的一張桌子底下發現了一本被遺落的帳簿。
這本帳簿封皮上沾著油漬，紙張也有些發黃，但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的東西卻讓陳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上面記的全都是私鹽的進出帳目，哪一天從哪裡進了多少鹽，哪一天又賣出了多少，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陳廣把帳簿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他知道這玩意兒的價值。有了這本帳簿，就能順藤摸瓜地查出私鹽的來源和去向，就算伊冰跑了，這條線也不會斷。
回到府衙之後，陳廣把自己搜查的結果如實稟報給了鄧志和。鄧志和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接過那本帳簿翻了翻，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人跑了，鹽也藏了，手腳倒是利索。」
鄧志和冷笑了一聲，把帳簿合上放在案頭，「看來這福州城裡，訊息靈通的人還真不少啊。」
不過，儘管私鹽的案子讓鄧志和十分惱火，但他心裡清楚，眼下最要緊的事情還不是查私鹽，而是練兵。
太子殿下交代下來的任務他半點也不敢耽擱——討伐天涯山的山賊，才是當前的重中之重。私鹽的事情可以慢慢查，查個水落石出之後再一併清算也不遲。
可若是討賊的事情辦砸了，那他這個知府的腦袋，才是真的要搬家了。
所以鄧志和把私鹽的事情暫時交給了陳廣去繼續追查，自己則是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練兵當中。
而在天涯山那邊，白老旺派出去「辦事」的楊博，他的管家楊忠也已經在福州城裡跑了十幾天了。
楊忠上一次在耿家碰了一鼻子灰，被耿府的家人連推帶搡地攆出了門，摔得手掌都蹭破了皮。但這老管家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雖然憋屈，倒也沒有過分放在心上。
他從小跟著楊家的人走南闖北，什麼樣的臉色沒看過？耿家態度差是差了些，但人家勢大力大，有這個底氣，他一個老僕人又能怎麼樣呢？大不了回去把實情告訴二爺就是了。
相比之下，李家的態度倒是讓楊忠心裡舒坦了不少。
李家雖然比不上耿家那麼顯赫，但也是福州城裡排得上號的大戶人家。李家的當家人叫李勛堅，今年四十有七，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被山賊擄走的是他的小兒子，李渝。
這孩子今年才十四歲，生得眉清目秀，是李勛堅年近不惑才得來的兒子，說是老來子也不為過，寶貝得跟心頭肉一般。
自從李渝被山賊擄走之後，李勛堅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兒一樣，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一張原本保養得當的臉上多出了好幾道皺紋，兩鬢的頭髮也白了不少。
他四處托人打聽兒子的下落，花了不少銀子，可始終沒有訊息。直到後來他才輾轉打聽到，兒子是被擄到了天涯山上。
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李勛堅又急又恨，但他畢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衝動解決不了問題。
他一面穩住家裡的生意不讓人看出破綻，一面悄悄地籌措銀子，準備隨時應對山賊來索要贖金。在他心裡，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兒子要是沒了，那他這輩子活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所以這段時間裡，李勛堅把自己名下好幾處田產和店鋪都悄悄地變賣了，又把存在錢莊裡的銀子全都提了出來，東拼西湊地湊了一大筆現銀，放在家裡庫房裡，日夜派人守著，就等著山賊派人來開價。
這天晌午，李勛堅正在書房裡坐立不安地來回踱步，外面的門房忽然快步跑了進來，說門口來了個老者，自稱是從天涯山來的，要見李老爺。
李勛堅一聽「天涯山」三個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他定了定神，深吸了兩口氣才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失態，然後吩咐門房把人請進來。
不多時，楊忠便被領進了李家的花廳。李勛堅一見來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模樣周正，舉止斯文，跟那些凶神惡煞的山賊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心裡不由得愣了一下。
「老朽楊忠，見過李老爺。」
楊忠躬身行了一禮，禮數做得十足齊全。
李勛堅連忙拱手還禮，請楊忠坐下，又讓下人上了茶。等人都退出去之後，李勛堅才壓著心裡的急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老先生是從天涯山來的？不知我家犬子……在天涯山上可還好？」
楊忠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緩緩說道。
「李老爺放心，貴公子在天涯山一切安好。山寨對他以禮相待，不曾虧待過半分。老朽今日前來，是奉我家二爺之命，與李老爺商議一些事情。」
李勛堅聽兒子安然無恙，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往下放了一放，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因為他知道正題來了。
「老先生請講。」
楊忠便把他在其他各府說過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無非是天崖山人吃馬嚼開銷大，各家若是願意出些銀兩幫襯幫襯，那人質的日子就好過些之類的客套話。
李勛堅聽完之後，沒有像陳家那樣拍桌子罵人，也沒有像耿家那樣直接把來人攆出去。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楊忠，認真地問了一句。
「老先生，我只問一句，我若是出了銀子，我兒子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楊忠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能。」
李勛堅聞言，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站起身來，朝楊忠深深作了一揖。
「既然如此，老先生請說個數目吧。只要是我李家拿得出來的，絕不含糊。」
楊忠連忙起身扶住李勛堅，心裡不禁有些感慨。他這些天跑了十幾家，見過拍桌子的，見過哭天喊地的，也見過破口大罵的，但像李勛堅這樣二話不說就答應拿銀子的，還是第一個。
「李老爺不必如此。數目的事情，我家二爺說了，不便由我們來定。李家在福州也是有名有望的大族，李老爺是明白人，貴公子在您心中值多少，您說了算。」
這話楊忠已經說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卻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