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一章 吃鹽差點吃死人，曹老大怒告耿家！
所以陸羽每次去修路工地的時候，那些幹活的工匠都幹得格外賣力，恨不得多長兩隻手出來。
就是在這種眾志成城的勁頭底下，福建修路的工程進展得遠比預期的要快。
按照鄧志和與陸羽商定的計劃，除了小漁村周邊的道路之外，他們接下來還要修三條主要的道路——一條從福州通往泉州，一條從福州通往建寧府，一條從福州通往汀州府。
這三條路貫穿福建東西南北，是福建交通的主幹道，一旦修通，整個福建的面貌都將煥然一新。
而官府也兌現了承諾。鄧志和撥下來的那五千兩修路銀子很快就到了位，同知周大人調撥的三百名民夫和五十輛車馬也先後抵達小漁村，全都歸陸羽調遣。
有了這些人的加入，修路的速度頓時又快了不少。
而在耿府這邊，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耿水森自從上次把楊忠攆出門之後，心裡頭雖然對天涯山恨得牙痒痒，但他也知道白老旺現在勢大，不好冒然翻臉。
不過這些江湖草寇的事情終究是疥癬之疾，他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耿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私鹽生意穩穩噹噹地做下去。
所以，他雖然在天涯山的事情上碰了一鼻子灰，但回到府里之後，倒也沒有過分糾結，而是把心腹伊冰叫到了跟前。
伊冰這個人年紀不大，今年剛滿四十歲，長得尖嘴猴腮，兩隻眼睛又小又圓，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原本是耿水森手底下一個不起眼的小管事，因為這人心思活絡，膽子又大，最重要的是對耿水森忠心耿耿，所以慢慢地就被提了上來，專門負責耿家私鹽買賣的事情。
「最近鹽場那邊怎麼樣？」
耿水森靠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對文玩核桃，眼皮都沒抬地問道。
伊冰連忙彎下腰，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老爺的話，鹽場那邊一切正常。新出的一批貨質量還不錯，就是——」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耿水森的臉色。
耿水森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有屁就放。」
伊冰連忙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說道。
「老爺，最近咱們收鹽的地方，水質不如從前好了。那些鹽民用海水曬出來的鹽，雜質越來越多，顏色也不如以前白淨。
照老法子煮一遍，只能去掉一部分雜質，剩下的那些……多多少少還有些留在鹽裡頭。」
耿水森皺了皺眉頭。
「那就多煮一遍。」
伊冰苦著臉說道。
「老爺，多煮一遍倒是可以，可那就要多花柴火錢，多費功夫，一批鹽的成本至少要漲兩成。而且……而且就算多煮一遍，有些雜質還是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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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水森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
「不用管那麼多，就這樣賣。老百姓有幾個能吃出好賴來的？鹽咸就行，誰還管你是什麼顏色什麼味道？把價格壓一壓，比官鹽便宜，自然就有人買。」
伊冰得了這話，心裡頭踏實了，連忙躬身答應。
於是，伊冰便繼續按照耿水森的意思，把那些質量參差不齊的私鹽一批一批地往外賣。
事情起初倒也沒什麼波瀾。
伊冰在福州城裡城外都有他固定的買家——那些開小飯館的，做醬菜作坊的，還有各個村子裡來趕集的百姓。
官鹽價格高，一斤官鹽的價格頂得上一個普通百姓兩三天的飯錢，所以即便知道私鹽來路不正，可架不住便宜，買的人仍舊是趨之若鶩。
至於那些私鹽的成色確實不怎麼好看，顏色有點發黃，偶爾還能看見細小的沙粒摻雜在其中，但百姓們倒也不太在意。鹽嘛，咸就行，能省幾個銅板，誰還管你什麼成色不成色的？
可問題，很快就來了。
這日，福州城外一個叫青石莊的村子裡，忽然間鬧了起來。
村子裡有戶人家，姓曹，一家老小七八口人，男主人叫曹老大，平日裡靠著種兩畝薄田和給人打零工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曹老大的婆娘前幾天從走村串鄉的貨郎那裡買了半斤便宜私鹽，回家炒菜吃了兩頓。
結果當天晚上，曹家四五口人就開始上吐下瀉，一個比一個厲害。曹老大自己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兩個孩子躺在床上來回打滾，吐得一塌糊塗，小臉白得跟紙一樣。
曹老大的婆娘更是拉得手腳發軟，連站都站不住了。
曹老大一開始還以為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硬撐著去找村裡的赤腳郎中抓了副藥，可吃了藥也不見好轉。後來還是隔壁鄰居跑過來一看，說這是食物中毒，趕緊去鎮上請大夫。
青石莊這種窮村子，平日裡別說請大夫了，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都是硬扛著。可這次一家子人全都倒了，不請也不行了。
曹老大的弟弟咬咬牙，借了一頭毛驢連夜趕到鎮上，花了一兩銀子把鎮上的老大夫請了過來。
老大夫一進門還沒把脈就皺起了眉頭，說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子怪味，再一看那些嘔吐物和被端上來的鹽罐子，立馬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你們吃的這叫什麼鹽！」
老大夫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抓起曹家那個鹽罐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重重地摔在了桌上，「這是毒鹽！裡面不知道摻了什麼東西，吃下去哪能不生病！」
曹老大的婆娘一聽這話，當場就哭了出來。
「我說那貨郎怎麼賣得比官鹽便宜那麼多！原來是害人的東西！」
老大夫雖然年紀大了，但醫者仁心，還是給曹家一家子開了幾服藥。
藥喝下去之後，好在曹家人的腹瀉總算是止住了，但好幾天都緩不過勁來，曹老大在地里幹了半輩子力氣活，頭一次連鋤頭都扛不動。
這事在青石莊傳開之後，不少村民都慌了神。因為從那個貨郎手裡買鹽的，可不止曹家一戶人家。
一時之間，各家各戶都趕緊把家裡的鹽罐子拿出來翻看，這一看不要緊，果然又發現了好幾戶人家買的私鹽跟曹家的一模一樣，都是顏色發黃的那種。
雖然那些人家還沒來得及吃，但光是想一想曹家人的慘狀，就嚇得後脊樑直冒冷汗。
村民們一合計，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找到了當初賣鹽的那個貨郎，那貨郎倒也老實，三兩句就被逼問出了實話——鹽是從福州城裡一個叫伊冰的人手裡進的。
於是，十幾個青石莊的村民，連同曹老大和他弟弟，一起浩浩蕩蕩地找上了伊冰。
伊冰在福州城東頭有個小院子，是他專門用來存放私鹽和做買賣的地方。那些村民找上門的時候，伊冰正坐在院子裡喝茶，旁邊堆著幾十麻袋還沒賣出去的私鹽。
曹老大的弟弟走出來，把手裡提著的那個鹽罐子往伊冰面前一放，瓮聲瓮氣地說道。
「姓伊的，你賣的這是什麼鹽？我大哥一家吃了你的鹽，好端端的人差點沒了半條命！」
伊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那個鹽罐子，又看了看圍在院子門口的十幾個村民，臉上竟然沒什麼表情變化。
「我的鹽怎麼了？我的鹽賣的是便宜，可便宜歸便宜，我從來沒說過它是官鹽的品質。再說了，你們吃了就吃了，肚子不舒服就來賴我？誰知道你們家裡是不是吃壞了別的東西。」
伊冰這番話，頓時把村民們激怒了。
曹老大從人群里走出來，他還沒好利索，臉色蠟黃，走路還有點打晃。他指著伊冰的鼻子，聲音都在發抖。
「你說的是人話嗎？我一家老小差點折在你手裡，你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你今天必須把買鹽的銀子退給我們，還得賠我們家的藥錢！」
其他村民也跟著吵嚷起來。
「對！退錢！」
「還有我們的錢！一斤鹽花了好幾個銅板，這東西誰敢吃！」
「不退錢我們就不走了！」
伊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退錢？」
他冷笑一聲，抱起胳膊靠在門框上，「銀子都收了，貨也出了，我憑什麼退？你們自己圖便宜買我的鹽，出了問題又來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曹老大的臉漲得通紅，幾步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扯伊冰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試試！」
伊冰卻比他精瘦得多，身子一矮就閃了過去，然後往後退了兩步，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了一樣。
「我再說一百遍也是一樣，不退。」
曹老大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可他一個莊稼漢，嘴皮子哪裡比得上伊冰這種做慣了買賣的人？他想罵人，可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粗話，根本說不過對方。
村民們見伊冰如此不講道理，一個個也都氣炸了肺。有人開始破口大罵，有人拿起院牆邊的扁擔就要往裡沖，場面一下子亂了起來。
伊冰見勢頭不對，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兩個身材結實的夥計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都拎著棍子，虎視眈眈地站在那裡。
村民們雖然人多勢眾，可到底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看見對方亮了傢伙，一時之間倒也不敢硬往上沖了。
雙方僵持了好一陣子，青石莊的村民們最後也只能恨恨地罵了幾句，抬著身子還沒好利索的曹老大，灰頭土臉地散了去。
但這件事，並沒有就這麼結束。
曹老大和青石莊的村民們從伊冰那裡吃了虧，回到家之後越想越窩火，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最後決定，去官府告狀。
其實這個決定對於莊稼人來說是相當不容易的。
在大明朝，普通老百姓對官府有一種天生的畏懼感，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想踏進衙門一步，因為在他們的印象里，進了衙門就等於惹了麻煩，有沒有理都得脫層皮。
可曹老大一家子實在是被逼到了絕路。他被伊冰氣得一股子邪火直衝腦門，這幾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伊冰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說什麼也要討個公道回來。
於是，第二天一早，曹老大拖著還沒好利索的身子，帶著幾個同村的村民，一路打聽著來到了福州府衙門前。
府衙門前的衙役見幾個穿著破舊的莊稼漢氣勢洶洶地直闖衙門，照例擋在門前喝道。
「站住！衙門重地，閒人不得擅闖！」
曹老大這輩子頭一回跟衙役說話，兩條腿都直打哆嗦，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在了府衙門前的石階上，然後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情！求青天大老爺替草民做主！」
這一聲喊得又大又響，把在街面上走路的百姓都嚇了一跳，紛紛停下腳步張望。
衙役們見情況不對，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轉身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那人便走了出來，朝曹老大招了招手。
「大人准了，進去吧。」
曹老大被幾個衙役領著走進了府衙大堂。他一輩子也沒進過這種地方，只覺得頭頂上的房梁高得嚇人，兩邊站著的衙役一個個面無表情，手裡的刑杖又粗又長，看得他腿肚子直轉筋。
鄧志和坐在大堂上，面前堆著高高的公文，顯然是被剛才那一聲喊從公事中拉出來的。
他抬頭看了看跪在堂下的曹老大，見這人臉色蠟黃，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一看就是個窮苦百姓，便放緩了些語氣問道。
「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如實道來。」
曹老大把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回青天大老爺的話，草民叫曹老大，是福州城外青石莊的莊稼人。草民要告一個人，這人叫伊冰，他販的是毒鹽！」
鄧志和原本只是隨意聽著，可當「毒鹽」兩個字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握著筆的手頓時一緊。
「毒鹽？」
鄧志和把筆擱在筆架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你說清楚，怎麼回事？」
曹老大便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婆娘怎麼從貨郎手裡買了便宜鹽，他家一家子怎麼吃了之後上吐下瀉差點沒命，老大夫又怎麼說的那鹽有問題，他和村民們又怎麼去找伊冰理論卻被他攆了出來，全都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就是在這種眾志成城的勁頭底下，福建修路的工程進展得遠比預期的要快。
按照鄧志和與陸羽商定的計劃，除了小漁村周邊的道路之外，他們接下來還要修三條主要的道路——一條從福州通往泉州，一條從福州通往建寧府，一條從福州通往汀州府。
這三條路貫穿福建東西南北，是福建交通的主幹道，一旦修通，整個福建的面貌都將煥然一新。
而官府也兌現了承諾。鄧志和撥下來的那五千兩修路銀子很快就到了位，同知周大人調撥的三百名民夫和五十輛車馬也先後抵達小漁村，全都歸陸羽調遣。
有了這些人的加入，修路的速度頓時又快了不少。
而在耿府這邊，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耿水森自從上次把楊忠攆出門之後，心裡頭雖然對天涯山恨得牙痒痒，但他也知道白老旺現在勢大，不好冒然翻臉。
不過這些江湖草寇的事情終究是疥癬之疾，他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耿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私鹽生意穩穩噹噹地做下去。
所以，他雖然在天涯山的事情上碰了一鼻子灰，但回到府里之後，倒也沒有過分糾結，而是把心腹伊冰叫到了跟前。
伊冰這個人年紀不大，今年剛滿四十歲，長得尖嘴猴腮，兩隻眼睛又小又圓，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原本是耿水森手底下一個不起眼的小管事，因為這人心思活絡，膽子又大，最重要的是對耿水森忠心耿耿，所以慢慢地就被提了上來，專門負責耿家私鹽買賣的事情。
「最近鹽場那邊怎麼樣？」
耿水森靠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對文玩核桃，眼皮都沒抬地問道。
伊冰連忙彎下腰，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老爺的話，鹽場那邊一切正常。新出的一批貨質量還不錯，就是——」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耿水森的臉色。
耿水森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有屁就放。」
伊冰連忙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說道。
「老爺，最近咱們收鹽的地方，水質不如從前好了。那些鹽民用海水曬出來的鹽，雜質越來越多，顏色也不如以前白淨。
照老法子煮一遍，只能去掉一部分雜質，剩下的那些……多多少少還有些留在鹽裡頭。」
耿水森皺了皺眉頭。
「那就多煮一遍。」
伊冰苦著臉說道。
「老爺，多煮一遍倒是可以，可那就要多花柴火錢，多費功夫，一批鹽的成本至少要漲兩成。而且……而且就算多煮一遍，有些雜質還是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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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水森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
「不用管那麼多，就這樣賣。老百姓有幾個能吃出好賴來的？鹽咸就行，誰還管你是什麼顏色什麼味道？把價格壓一壓，比官鹽便宜，自然就有人買。」
伊冰得了這話，心裡頭踏實了，連忙躬身答應。
於是，伊冰便繼續按照耿水森的意思，把那些質量參差不齊的私鹽一批一批地往外賣。
事情起初倒也沒什麼波瀾。
伊冰在福州城裡城外都有他固定的買家——那些開小飯館的，做醬菜作坊的，還有各個村子裡來趕集的百姓。
官鹽價格高，一斤官鹽的價格頂得上一個普通百姓兩三天的飯錢，所以即便知道私鹽來路不正，可架不住便宜，買的人仍舊是趨之若鶩。
至於那些私鹽的成色確實不怎麼好看，顏色有點發黃，偶爾還能看見細小的沙粒摻雜在其中，但百姓們倒也不太在意。鹽嘛，咸就行，能省幾個銅板，誰還管你什麼成色不成色的？
可問題，很快就來了。
這日，福州城外一個叫青石莊的村子裡，忽然間鬧了起來。
村子裡有戶人家，姓曹，一家老小七八口人，男主人叫曹老大，平日裡靠著種兩畝薄田和給人打零工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曹老大的婆娘前幾天從走村串鄉的貨郎那裡買了半斤便宜私鹽，回家炒菜吃了兩頓。
結果當天晚上，曹家四五口人就開始上吐下瀉，一個比一個厲害。曹老大自己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兩個孩子躺在床上來回打滾，吐得一塌糊塗，小臉白得跟紙一樣。
曹老大的婆娘更是拉得手腳發軟，連站都站不住了。
曹老大一開始還以為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硬撐著去找村裡的赤腳郎中抓了副藥，可吃了藥也不見好轉。後來還是隔壁鄰居跑過來一看，說這是食物中毒，趕緊去鎮上請大夫。
青石莊這種窮村子，平日裡別說請大夫了，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都是硬扛著。可這次一家子人全都倒了，不請也不行了。
曹老大的弟弟咬咬牙，借了一頭毛驢連夜趕到鎮上，花了一兩銀子把鎮上的老大夫請了過來。
老大夫一進門還沒把脈就皺起了眉頭，說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子怪味，再一看那些嘔吐物和被端上來的鹽罐子，立馬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你們吃的這叫什麼鹽！」
老大夫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抓起曹家那個鹽罐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重重地摔在了桌上，「這是毒鹽！裡面不知道摻了什麼東西，吃下去哪能不生病！」
曹老大的婆娘一聽這話，當場就哭了出來。
「我說那貨郎怎麼賣得比官鹽便宜那麼多！原來是害人的東西！」
老大夫雖然年紀大了，但醫者仁心，還是給曹家一家子開了幾服藥。
藥喝下去之後，好在曹家人的腹瀉總算是止住了，但好幾天都緩不過勁來，曹老大在地里幹了半輩子力氣活，頭一次連鋤頭都扛不動。
這事在青石莊傳開之後，不少村民都慌了神。因為從那個貨郎手裡買鹽的，可不止曹家一戶人家。
一時之間，各家各戶都趕緊把家裡的鹽罐子拿出來翻看，這一看不要緊，果然又發現了好幾戶人家買的私鹽跟曹家的一模一樣，都是顏色發黃的那種。
雖然那些人家還沒來得及吃，但光是想一想曹家人的慘狀，就嚇得後脊樑直冒冷汗。
村民們一合計，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找到了當初賣鹽的那個貨郎，那貨郎倒也老實，三兩句就被逼問出了實話——鹽是從福州城裡一個叫伊冰的人手裡進的。
於是，十幾個青石莊的村民，連同曹老大和他弟弟，一起浩浩蕩蕩地找上了伊冰。
伊冰在福州城東頭有個小院子，是他專門用來存放私鹽和做買賣的地方。那些村民找上門的時候，伊冰正坐在院子裡喝茶，旁邊堆著幾十麻袋還沒賣出去的私鹽。
曹老大的弟弟走出來，把手裡提著的那個鹽罐子往伊冰面前一放，瓮聲瓮氣地說道。
「姓伊的，你賣的這是什麼鹽？我大哥一家吃了你的鹽，好端端的人差點沒了半條命！」
伊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那個鹽罐子，又看了看圍在院子門口的十幾個村民，臉上竟然沒什麼表情變化。
「我的鹽怎麼了？我的鹽賣的是便宜，可便宜歸便宜，我從來沒說過它是官鹽的品質。再說了，你們吃了就吃了，肚子不舒服就來賴我？誰知道你們家裡是不是吃壞了別的東西。」
伊冰這番話，頓時把村民們激怒了。
曹老大從人群里走出來，他還沒好利索，臉色蠟黃，走路還有點打晃。他指著伊冰的鼻子，聲音都在發抖。
「你說的是人話嗎？我一家老小差點折在你手裡，你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你今天必須把買鹽的銀子退給我們，還得賠我們家的藥錢！」
其他村民也跟著吵嚷起來。
「對！退錢！」
「還有我們的錢！一斤鹽花了好幾個銅板，這東西誰敢吃！」
「不退錢我們就不走了！」
伊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退錢？」
他冷笑一聲，抱起胳膊靠在門框上，「銀子都收了，貨也出了，我憑什麼退？你們自己圖便宜買我的鹽，出了問題又來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曹老大的臉漲得通紅，幾步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扯伊冰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試試！」
伊冰卻比他精瘦得多，身子一矮就閃了過去，然後往後退了兩步，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了一樣。
「我再說一百遍也是一樣，不退。」
曹老大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可他一個莊稼漢，嘴皮子哪裡比得上伊冰這種做慣了買賣的人？他想罵人，可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粗話，根本說不過對方。
村民們見伊冰如此不講道理，一個個也都氣炸了肺。有人開始破口大罵，有人拿起院牆邊的扁擔就要往裡沖，場面一下子亂了起來。
伊冰見勢頭不對，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兩個身材結實的夥計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都拎著棍子，虎視眈眈地站在那裡。
村民們雖然人多勢眾，可到底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看見對方亮了傢伙，一時之間倒也不敢硬往上沖了。
雙方僵持了好一陣子，青石莊的村民們最後也只能恨恨地罵了幾句，抬著身子還沒好利索的曹老大，灰頭土臉地散了去。
但這件事，並沒有就這麼結束。
曹老大和青石莊的村民們從伊冰那裡吃了虧，回到家之後越想越窩火，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最後決定，去官府告狀。
其實這個決定對於莊稼人來說是相當不容易的。
在大明朝，普通老百姓對官府有一種天生的畏懼感，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想踏進衙門一步，因為在他們的印象里，進了衙門就等於惹了麻煩，有沒有理都得脫層皮。
可曹老大一家子實在是被逼到了絕路。他被伊冰氣得一股子邪火直衝腦門，這幾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伊冰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說什麼也要討個公道回來。
於是，第二天一早，曹老大拖著還沒好利索的身子，帶著幾個同村的村民，一路打聽著來到了福州府衙門前。
府衙門前的衙役見幾個穿著破舊的莊稼漢氣勢洶洶地直闖衙門，照例擋在門前喝道。
「站住！衙門重地，閒人不得擅闖！」
曹老大這輩子頭一回跟衙役說話，兩條腿都直打哆嗦，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在了府衙門前的石階上，然後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情！求青天大老爺替草民做主！」
這一聲喊得又大又響，把在街面上走路的百姓都嚇了一跳，紛紛停下腳步張望。
衙役們見情況不對，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轉身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那人便走了出來，朝曹老大招了招手。
「大人准了，進去吧。」
曹老大被幾個衙役領著走進了府衙大堂。他一輩子也沒進過這種地方，只覺得頭頂上的房梁高得嚇人，兩邊站著的衙役一個個面無表情，手裡的刑杖又粗又長，看得他腿肚子直轉筋。
鄧志和坐在大堂上，面前堆著高高的公文，顯然是被剛才那一聲喊從公事中拉出來的。
他抬頭看了看跪在堂下的曹老大，見這人臉色蠟黃，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一看就是個窮苦百姓，便放緩了些語氣問道。
「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如實道來。」
曹老大把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回青天大老爺的話，草民叫曹老大，是福州城外青石莊的莊稼人。草民要告一個人，這人叫伊冰，他販的是毒鹽！」
鄧志和原本只是隨意聽著，可當「毒鹽」兩個字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握著筆的手頓時一緊。
「毒鹽？」
鄧志和把筆擱在筆架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你說清楚，怎麼回事？」
曹老大便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婆娘怎麼從貨郎手裡買了便宜鹽，他家一家子怎麼吃了之後上吐下瀉差點沒命，老大夫又怎麼說的那鹽有問題，他和村民們又怎麼去找伊冰理論卻被他攆了出來，全都原原本本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