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九章 漁民瘋了！二兩銀子買條新船！
楊博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楊忠的肩膀。
「忠叔，跟了我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楊忠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黃牙。
「二爺說的哪裡話。楊家對老奴有恩，老奴這條命都是楊家的。再說了，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場面沒見過？不就是去見幾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嗎？老奴去去就回。」
「那大當家的意思，您打算怎麼跟他們說？」
楊忠又問了一句。
楊博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
「你就跟他們說，天涯山現在三萬多人，人吃馬嚼的，開銷不小。各家的公子在天涯山上住著，吃穿用度都是山寨出的銀子。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山寨養活這麼多人也不容易。
各家若是體恤山寨的難處，願意出些銀子來補貼補貼，那各家公子在天涯山上的日子也就好過些。
若是各家不願意，那山寨也只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到時候各家公子能不能吃飽穿暖，山寨可就不敢保證了。」
楊忠聽完這話，不由得在心裡暗暗佩服楊博。這番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該點的意思全都點到了，既沒有明火執仗地喊打喊殺，卻又讓人聽得明白是怎麼回事。
「老奴記住了。」
楊忠鄭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楊忠便起了個大早。他換上了一身乾淨些的衣裳，又把花白的頭髮仔細梳攏了一番，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落魄。
然後他揣上楊博寫的那份單子，趁著山寨里大多數人還沒睡醒的時候，悄悄從後山的小路下了天涯山。
從天涯山到福州城，有將近兩天的路程。楊忠雖然年紀大了，但身子骨還算硬朗，腳程也不慢。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時分，終於遠遠地望見了福州城的城牆。
福州城依舊是那副繁華模樣。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百姓絡繹不絕，守城的兵士盤查得比往日更嚴了些，但楊忠一個糟老頭子，又沒有什麼行李，倒也沒有引起什麼注意，順順噹噹地進了城。
進了城之後，楊忠沒有急著去找那些家族，而是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棧先住了下來。
他把隨身帶的包袱放下，坐在床邊，又把楊博寫的那份單子拿出來看了一遍，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又過了一遍，這才起身出了門。
他要去的第一家，是陳家。
陳家是福建有名的大族，祖上出過好幾個舉人，在福州城裡開著好幾家布莊和糧店，家資豐厚，人脈也廣。
陳家被擄上山的是他們家老三的兒子，名叫陳錦川，今年才十七歲，是陳家老太太的心頭肉。
楊忠按照楊博單子上寫的地址，找到了陳家在福州城東的那座大宅子。
宅子門臉氣派得很，門前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朱漆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積善之家」四個大字。
楊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這才走上台階，伸手叩了叩門環。
等了一會兒，旁邊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門房模樣的漢子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是個衣著普通的老頭子，便不耐煩地問道。
「找誰？」
楊忠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道。
「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有天崖山上來的故人，想見貴府陳老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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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房一聽「天涯山」三個字，臉色登時就變了。他家三公子上山外出遊玩，被一夥不知名堂的人給擄走了，後來又打聽到是被擄到了天涯山，這件事在陳家早就傳遍了。
如今一聽有人從天崖山下來，那門房哪裡還敢怠慢，連忙把門拉開，換了一副笑臉。
「老先生請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門房轉身小跑著進了院子。楊忠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他雖然只是一個老僕人，但到底是名門望族出來的，骨子裡那股子氣度還在，站在陳家門口倒也不顯得寒磣。
不多時，門房便快步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那中年人走到門口，先是警惕地朝巷子兩頭看了看，然後把楊忠讓進了門裡，領著他穿過前院，來到了一間偏廳。
偏廳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身穿一件醬色綢袍，頭上戴著方巾，臉上保養得宜，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物。這人便是陳家的當家人，陳敬堂。
陳敬堂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打量著楊忠，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戒備。
「你是從天崖山下來的？」
陳敬堂開門見山地問道。
楊忠躬身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陳老爺的話，老朽楊忠，是天崖山楊二當家的管家。今日冒昧登門，是有要事與陳老爺商議。」
陳敬堂的眼角跳了跳，冷冷地說道。
「商議？你們擄了我兒子，還有什麼好商議的？」
楊忠直起身來，不慌不忙地說道。
「陳老爺此言差矣。令公子在我天涯山上住著，吃得飽穿得暖，山寨對他也是以禮相待，從未虧待過半分。
只是，陳老爺也知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山寨上上下下三萬多張嘴都要吃飯，開銷著實不小。
我家二當家的意思是，若是陳老爺體恤山寨的難處，願意出些銀兩補貼補貼山寨的用度，那令公子在天涯山上的日子，自然會更自在一些。」
陳敬堂聽完這話，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卻沒喝，又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你們這是敲詐勒索！」
楊忠面色不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陳老爺言重了。老朽今日來，是來跟陳老爺商議的，絕非敲詐勒索。山寨養活這麼多人確實不容易，陳老爺若是不願意，那也就算了。
只是，」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令公子在山上的吃穿用度，只怕就要差一些了。」
陳敬堂的拳頭在袖子底下攥得咯咯作響。他死死地盯著楊忠，恨不得把這老頭的嘴給撕爛了。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兒子還在人家手裡，再怎麼大的火氣也只能硬生生往下咽。
沉默了良久，陳敬堂才咬著牙問道。
「你們要多少？」
楊忠見陳敬堂鬆了口，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個數目，我家二當家說了，不便由我們來定。陳老爺是明白人，令公子在陳老爺心中值多少銀子，您說了算。」
這叫什麼話。
陳敬堂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人家不明說數目，讓他自己開價，這不是明擺著要他多出銀子嗎？可他這頭要是出少了，萬一人家不滿意，自己的兒子在山上受苦怎麼辦？這不是逼著他往多了出嗎？
楊忠見陳敬堂臉都氣白了，也不再多待，又躬身行了一禮。
「陳老爺不必急著答覆，老朽先行告退。過幾日，自會有人來取。」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偏廳，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敬堂坐在偏廳里，把那碗涼茶一飲而盡，卻還是壓不住心裡的火氣。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欺人太甚！」
可他罵完之後，卻又無力地癱在椅子上，兩隻眼睛裡滿是無奈和憤恨。
楊忠從陳家出來之後，沒有回客棧，而是沿著單子上列出的名單，一家接一家地去找。
那些家族的反應，也跟陳家差不離。一開始都是拍桌子瞪眼，大罵天涯山無法無天，可說到最後，一想到自家的人質還在人家手裡捏著，到頭來都只能咬著牙認了。
不過，也不是所有家族都這麼好說話。
楊忠在跑了十幾天之後，終於迎來了最難啃的一根骨頭——耿家。
耿家是什麼人家？那是福建最有勢力的家族之一，自打大明建國之前就已經在福建紮下了根，到了耿水森這一代，手裡頭更是攥著私鹽的大生意，家資巨萬，府中光是私兵就養了數百人。這樣的家族，向來只有人家求他，何曾被人勒索過？
楊忠到了耿家之後，連大門都沒進去，就被耿府的管家領到了側門外的一間小屋子裡，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算見到了耿家的當家耿水森。
耿水森今年四十多歲，身材中等，一張方臉上蓄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身穿一件玄色綢袍，腰間系著一根玉帶，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富貴氣。
他坐在太師椅上，斜著眼睛看了看楊忠，然後端起了下人剛送上來的新茶，慢慢啜了一口茶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說你是從天崖山來的？」
楊忠躬身行禮，把在陳家說過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
耿水森聽完，沒有像其他家族那樣暴跳如雷，反而笑了起來。他把茶碗遞給身旁的下人，然後站起身來，揹著手走到楊忠面前。
「你們天涯山，倒是挺會算帳的。」
耿水森笑盈盈地說道，但那笑容落在楊忠眼裡，卻讓人覺得有些發冷，「拿了我耿家的人，現在又想從我耿家拿銀子，這筆買賣，你們倒是穩賺不賠。」
楊忠正要開口解釋，就看見耿水森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眼睛裡透出一股森寒的光芒，像是兩把刀子一般扎在楊忠的臉上。
「回去告訴白老旺，」耿水森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裡的冰碴子，「讓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我耿家雖然有人在他手裡，但他若是以為用這個就能要挾到我耿水森，那他就是打錯了算盤。」
楊忠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耿水森已經朝門外揮了揮手。
「送客。」
兩個身材魁梧的耿府家丁大步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楊忠的胳膊，把他連拖帶拽地攆出了耿府。
楊忠被推出來的時候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了地上，手掌蹭破了皮，滲出一片血珠子。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頭看了一眼耿府那高聳的門樓，苦笑了一聲。
他早就料到耿家不會那麼好說話，但也沒想到耿水森竟然強硬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無所謂了。楊忠把楊博當年對他說過的話記得很清楚——他只是負責把話帶到，至於那些家族怎麼選擇，那是他們的事。
選了好，人質平安下山；選了歹，那後果自然也該由他們自己來擔著。
楊忠拖著那條被摔得隱隱作疼的老腿，慢慢走回了客棧。
當天晚上，他便把在各家登門的情況一一寫成了信，然後第二天一早，便踏上了返回天涯山的路。
而在天涯山那邊，白老旺已經把勒索各大家族的事情全權交給了楊博去處理，他自己則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一件事上——練兵。
白老旺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如今雖然坐擁三萬多人馬，但這些人裡頭真正的老底子，也不過是當初跟他一起從青龍崗殺出來的那千把號人。
新來的那些人，有的是失了田地的佃戶，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苦命人，還有的乾脆就是沖著天涯山的威名來混飯吃的。
這些人平日裡看著人模人樣的，可真要拉到戰場上去，十個裡頭有八個都是不會拿刀的主。
所以楊博不在的這些日子裡，白老旺乾脆住到了寨子外面那片被開出來的空場地上，帶著山寨里那些老弟兄們，一批一批地訓練那些新丁。
他也知道自己不懂兵法韜略，也不會排什麼陣法，索性就用最笨的辦法——先練力氣，再練膽氣，最後再練手底下那幾下真功夫。
至於那些表現好的，白老旺也從不吝嗇，銀子和女人全都賞下去，把下面的人刺激得嗷嗷直叫，一個個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練。
不過白老旺自己心裡也清楚，練兵這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見成效的，他也不急。楊博說過一句話，他倒是記住了——只要練出五千精兵，這福建地面上，就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就在天涯山這邊熱火朝天的時候，遠在小漁村的陸羽，卻正在忙著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小漁村的海灘邊上，原本那片荒蕪的灘涂地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一座巨大的造船工坊拔地而起，工坊的占地面積比之前修建的所有工坊都要大，一排排新建的廠房沿著海岸線鋪展開來，青瓦灰牆，整齊劃一，遠遠望去氣勢相當驚人。
工坊外面立著一排排粗大的木架，木架上鋪著平整的木板，幾個工人正站在上面用桐油給剛造好的漁船做防水處理。
工坊裡頭更是熱鬧，鋸木聲、錘擊聲、鑿子鑿木聲、匠人們互相吆喝的喊聲混成一片，從早到晚都沒有停歇過。
「忠叔，跟了我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楊忠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黃牙。
「二爺說的哪裡話。楊家對老奴有恩，老奴這條命都是楊家的。再說了，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場面沒見過？不就是去見幾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嗎？老奴去去就回。」
「那大當家的意思，您打算怎麼跟他們說？」
楊忠又問了一句。
楊博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
「你就跟他們說，天涯山現在三萬多人，人吃馬嚼的，開銷不小。各家的公子在天涯山上住著，吃穿用度都是山寨出的銀子。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山寨養活這麼多人也不容易。
各家若是體恤山寨的難處，願意出些銀子來補貼補貼，那各家公子在天涯山上的日子也就好過些。
若是各家不願意，那山寨也只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到時候各家公子能不能吃飽穿暖，山寨可就不敢保證了。」
楊忠聽完這話，不由得在心裡暗暗佩服楊博。這番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該點的意思全都點到了，既沒有明火執仗地喊打喊殺，卻又讓人聽得明白是怎麼回事。
「老奴記住了。」
楊忠鄭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楊忠便起了個大早。他換上了一身乾淨些的衣裳，又把花白的頭髮仔細梳攏了一番，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落魄。
然後他揣上楊博寫的那份單子，趁著山寨里大多數人還沒睡醒的時候，悄悄從後山的小路下了天涯山。
從天涯山到福州城，有將近兩天的路程。楊忠雖然年紀大了，但身子骨還算硬朗，腳程也不慢。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時分，終於遠遠地望見了福州城的城牆。
福州城依舊是那副繁華模樣。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百姓絡繹不絕，守城的兵士盤查得比往日更嚴了些，但楊忠一個糟老頭子，又沒有什麼行李，倒也沒有引起什麼注意，順順噹噹地進了城。
進了城之後，楊忠沒有急著去找那些家族，而是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棧先住了下來。
他把隨身帶的包袱放下，坐在床邊，又把楊博寫的那份單子拿出來看了一遍，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又過了一遍，這才起身出了門。
他要去的第一家，是陳家。
陳家是福建有名的大族，祖上出過好幾個舉人，在福州城裡開著好幾家布莊和糧店，家資豐厚，人脈也廣。
陳家被擄上山的是他們家老三的兒子，名叫陳錦川，今年才十七歲，是陳家老太太的心頭肉。
楊忠按照楊博單子上寫的地址，找到了陳家在福州城東的那座大宅子。
宅子門臉氣派得很，門前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朱漆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積善之家」四個大字。
楊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這才走上台階，伸手叩了叩門環。
等了一會兒，旁邊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門房模樣的漢子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是個衣著普通的老頭子，便不耐煩地問道。
「找誰？」
楊忠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道。
「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有天崖山上來的故人，想見貴府陳老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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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房一聽「天涯山」三個字，臉色登時就變了。他家三公子上山外出遊玩，被一夥不知名堂的人給擄走了，後來又打聽到是被擄到了天涯山，這件事在陳家早就傳遍了。
如今一聽有人從天崖山下來，那門房哪裡還敢怠慢，連忙把門拉開，換了一副笑臉。
「老先生請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門房轉身小跑著進了院子。楊忠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他雖然只是一個老僕人，但到底是名門望族出來的，骨子裡那股子氣度還在，站在陳家門口倒也不顯得寒磣。
不多時，門房便快步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那中年人走到門口，先是警惕地朝巷子兩頭看了看，然後把楊忠讓進了門裡，領著他穿過前院，來到了一間偏廳。
偏廳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身穿一件醬色綢袍，頭上戴著方巾，臉上保養得宜，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物。這人便是陳家的當家人，陳敬堂。
陳敬堂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打量著楊忠，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戒備。
「你是從天崖山下來的？」
陳敬堂開門見山地問道。
楊忠躬身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陳老爺的話，老朽楊忠，是天崖山楊二當家的管家。今日冒昧登門，是有要事與陳老爺商議。」
陳敬堂的眼角跳了跳，冷冷地說道。
「商議？你們擄了我兒子，還有什麼好商議的？」
楊忠直起身來，不慌不忙地說道。
「陳老爺此言差矣。令公子在我天涯山上住著，吃得飽穿得暖，山寨對他也是以禮相待，從未虧待過半分。
只是，陳老爺也知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山寨上上下下三萬多張嘴都要吃飯，開銷著實不小。
我家二當家的意思是，若是陳老爺體恤山寨的難處，願意出些銀兩補貼補貼山寨的用度，那令公子在天涯山上的日子，自然會更自在一些。」
陳敬堂聽完這話，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卻沒喝，又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你們這是敲詐勒索！」
楊忠面色不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陳老爺言重了。老朽今日來，是來跟陳老爺商議的，絕非敲詐勒索。山寨養活這麼多人確實不容易，陳老爺若是不願意，那也就算了。
只是，」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令公子在山上的吃穿用度，只怕就要差一些了。」
陳敬堂的拳頭在袖子底下攥得咯咯作響。他死死地盯著楊忠，恨不得把這老頭的嘴給撕爛了。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兒子還在人家手裡，再怎麼大的火氣也只能硬生生往下咽。
沉默了良久，陳敬堂才咬著牙問道。
「你們要多少？」
楊忠見陳敬堂鬆了口，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個數目，我家二當家說了，不便由我們來定。陳老爺是明白人，令公子在陳老爺心中值多少銀子，您說了算。」
這叫什麼話。
陳敬堂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人家不明說數目，讓他自己開價，這不是明擺著要他多出銀子嗎？可他這頭要是出少了，萬一人家不滿意，自己的兒子在山上受苦怎麼辦？這不是逼著他往多了出嗎？
楊忠見陳敬堂臉都氣白了，也不再多待，又躬身行了一禮。
「陳老爺不必急著答覆，老朽先行告退。過幾日，自會有人來取。」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偏廳，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敬堂坐在偏廳里，把那碗涼茶一飲而盡，卻還是壓不住心裡的火氣。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欺人太甚！」
可他罵完之後，卻又無力地癱在椅子上，兩隻眼睛裡滿是無奈和憤恨。
楊忠從陳家出來之後，沒有回客棧，而是沿著單子上列出的名單，一家接一家地去找。
那些家族的反應，也跟陳家差不離。一開始都是拍桌子瞪眼，大罵天涯山無法無天，可說到最後，一想到自家的人質還在人家手裡捏著，到頭來都只能咬著牙認了。
不過，也不是所有家族都這麼好說話。
楊忠在跑了十幾天之後，終於迎來了最難啃的一根骨頭——耿家。
耿家是什麼人家？那是福建最有勢力的家族之一，自打大明建國之前就已經在福建紮下了根，到了耿水森這一代，手裡頭更是攥著私鹽的大生意，家資巨萬，府中光是私兵就養了數百人。這樣的家族，向來只有人家求他，何曾被人勒索過？
楊忠到了耿家之後，連大門都沒進去，就被耿府的管家領到了側門外的一間小屋子裡，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算見到了耿家的當家耿水森。
耿水森今年四十多歲，身材中等，一張方臉上蓄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身穿一件玄色綢袍，腰間系著一根玉帶，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富貴氣。
他坐在太師椅上，斜著眼睛看了看楊忠，然後端起了下人剛送上來的新茶，慢慢啜了一口茶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說你是從天崖山來的？」
楊忠躬身行禮，把在陳家說過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
耿水森聽完，沒有像其他家族那樣暴跳如雷，反而笑了起來。他把茶碗遞給身旁的下人，然後站起身來，揹著手走到楊忠面前。
「你們天涯山，倒是挺會算帳的。」
耿水森笑盈盈地說道，但那笑容落在楊忠眼裡，卻讓人覺得有些發冷，「拿了我耿家的人，現在又想從我耿家拿銀子，這筆買賣，你們倒是穩賺不賠。」
楊忠正要開口解釋，就看見耿水森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眼睛裡透出一股森寒的光芒，像是兩把刀子一般扎在楊忠的臉上。
「回去告訴白老旺，」耿水森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裡的冰碴子，「讓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我耿家雖然有人在他手裡，但他若是以為用這個就能要挾到我耿水森，那他就是打錯了算盤。」
楊忠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耿水森已經朝門外揮了揮手。
「送客。」
兩個身材魁梧的耿府家丁大步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楊忠的胳膊，把他連拖帶拽地攆出了耿府。
楊忠被推出來的時候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了地上，手掌蹭破了皮，滲出一片血珠子。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頭看了一眼耿府那高聳的門樓，苦笑了一聲。
他早就料到耿家不會那麼好說話，但也沒想到耿水森竟然強硬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無所謂了。楊忠把楊博當年對他說過的話記得很清楚——他只是負責把話帶到，至於那些家族怎麼選擇，那是他們的事。
選了好，人質平安下山；選了歹，那後果自然也該由他們自己來擔著。
楊忠拖著那條被摔得隱隱作疼的老腿，慢慢走回了客棧。
當天晚上，他便把在各家登門的情況一一寫成了信，然後第二天一早，便踏上了返回天涯山的路。
而在天涯山那邊，白老旺已經把勒索各大家族的事情全權交給了楊博去處理，他自己則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一件事上——練兵。
白老旺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如今雖然坐擁三萬多人馬，但這些人裡頭真正的老底子，也不過是當初跟他一起從青龍崗殺出來的那千把號人。
新來的那些人，有的是失了田地的佃戶，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苦命人，還有的乾脆就是沖著天涯山的威名來混飯吃的。
這些人平日裡看著人模人樣的，可真要拉到戰場上去，十個裡頭有八個都是不會拿刀的主。
所以楊博不在的這些日子裡，白老旺乾脆住到了寨子外面那片被開出來的空場地上，帶著山寨里那些老弟兄們，一批一批地訓練那些新丁。
他也知道自己不懂兵法韜略，也不會排什麼陣法，索性就用最笨的辦法——先練力氣，再練膽氣，最後再練手底下那幾下真功夫。
至於那些表現好的，白老旺也從不吝嗇，銀子和女人全都賞下去，把下面的人刺激得嗷嗷直叫，一個個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練。
不過白老旺自己心裡也清楚，練兵這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見成效的，他也不急。楊博說過一句話，他倒是記住了——只要練出五千精兵，這福建地面上，就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就在天涯山這邊熱火朝天的時候，遠在小漁村的陸羽，卻正在忙著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小漁村的海灘邊上，原本那片荒蕪的灘涂地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一座巨大的造船工坊拔地而起，工坊的占地面積比之前修建的所有工坊都要大，一排排新建的廠房沿著海岸線鋪展開來，青瓦灰牆，整齊劃一，遠遠望去氣勢相當驚人。
工坊外面立著一排排粗大的木架，木架上鋪著平整的木板，幾個工人正站在上面用桐油給剛造好的漁船做防水處理。
工坊裡頭更是熱鬧，鋸木聲、錘擊聲、鑿子鑿木聲、匠人們互相吆喝的喊聲混成一片，從早到晚都沒有停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