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二章 回村當官，老娘當場炸毛！
「俊才，你跟我也有段時日了。」
張俊才站在他身後，恭敬地應道。
「是，先生。從小漁村那場仗開始，俊才就一直跟著您。」
陸羽轉過身，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你做事謹慎，帳目清楚，也吃得了苦。這我都看在眼裡。但俊才，你跟我這麼久，可知道自己缺了什麼？」
張俊才愣住，低頭想了片刻，才遲疑道。
「俊才愚鈍，請先生明示。」
「你缺了獨當一面的歷練。」
陸羽的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在小漁村，凡事有我在前面頂著，有吳昊、杜子然他們在旁邊幫襯。你可以把事情辦得妥帖，但你從未真正獨自面對過一方局面。眼下福建亂局已起，各鄉各村都在自謀出路。
你老家天涯村，地處天涯山腳下，位置特殊。我想讓你回去，當那裡的里正。」
張俊才混身一震，抬頭看著陸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陸羽擺了擺手。
「不必急著答應。你回去想想。若願意去，明天就動身。若不願，我也不勉強，你依舊留在村里，幫我管著帳目。」
張俊才當時沒有立即回答，但第二天一早，他就揹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村公所門口。
陸羽見他來了，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給天涯村現任里正的書信。另外，我給你備了三千兩銀子，你帶上。到了那邊，見機行事。記住，天涯村在天涯山腳下，山賊出沒，你首要的是摸清情況，站穩腳跟。」
張俊才雙手接過信和銀票，鄭重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先生栽培之恩，俊才銘記在心。先生放心，俊才一定不辱使命。」
陸羽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等你訊息。」
張俊才就這麼離開了小漁村。
一路上，他翻山越嶺，走了整整七天的山路，才終於遠遠望見了那座巍峨險峻的天涯山。
天涯山綿延數十里，主峰高聳入雲，山勢陡峭，林木茂密，山間雲霧繚繞，果然是易守難攻的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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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涯村，就坐落在天涯山南麓的一處山坳里。
張俊才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心裡百感交集。
他離開這裡已經好些年了。當年他爹去世得早，家中只有老娘一人。他是個孝子，本來不想離開，但實在是因為在家鄉找不到出路，才咬著牙出去闖蕩。
後來機緣巧合，到了小漁村，跟著陸羽做事，才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些年，他每月都托人捎銀子回來，也寫過家書，但畢竟路途遙遠，通訊不便，與老家的聯絡終究是淡了許多。
眼前的村落，和他記憶中的模樣相差不多。
村子不大，依著山勢散落著七八十戶人家，房舍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只有少數幾家蓋了瓦房。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比以前更粗壯了些。
樹下那口石井也在，井沿被磨得光滑發亮，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在井邊打水洗衣，說說笑笑。
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冒出來，在山坳間飄蕩，倒是透著幾分安寧。
張俊才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村。
幾個正在玩耍的孩童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有個膽子大的跑過來，仰著臉問。
「你是誰呀？來我們村做什麼？」
張俊才蹲下身，笑著摸了摸那孩子的頭。
「我叫張俊才，就是這村裡的人。你是哪家的孩子？」
那孩子眨了眨眼，忽然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張嬸子！張嬸子！你家俊才哥回來了！」
這一嗓子，驚動了井邊洗衣的婦人們，也驚動了附近幾戶人家。好幾個腦袋從門裡探出來，打量著這個風塵僕僕卻穿著整潔的年輕人。
張俊才站起身，快步往自家走去。
他家在村子的中段，三間土坯房，一個小院子。院牆是石頭壘的，矮矮的，只到人胸口。他走到院門口，看見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正彎著腰餵雞，嘴裡咕咕地喚著。
張俊才的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
「娘！」
他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那婦人猛地直起腰，轉過身來，手裡的竹籃啪地掉在地上，苞谷撒了一地。
「俊……俊才？」
張大娘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她愣愣地看著院門口的年輕人，嘴巴張了幾次，才發出聲音來。
「真是俊才？我的兒啊！」
她顫巍巍地撲過來，張俊才趕緊推開院門，一把扶住了老娘。
「娘，是兒子回來了。兒子回來看您了。」
張大娘伸手摸著張俊才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俊才，你瘦了，也黑了。這衣裳，這鞋子……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娘，兒子沒吃苦，兒子在外面挺好。」
張俊才扶著老娘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安撫著。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雜物。張大娘拉著張俊才在凳上坐下，又忙著去灶房燒水，嘴裡不停地念叨。
「你這孩子，走了這麼些年，也不常回來看看。娘一個人在家，日日盼夜夜盼，就盼著你哪天能回來。這趟回來了，就別走了，娘年紀大了，就想你在身邊……」
張俊才聽著老娘的絮叨，心裡又酸又暖。
等張大娘端了熱茶過來，張俊才這才把茶水接在手裡，看著老娘，認真地說道。
「娘，兒子這趟回來，就不走了。」
張大娘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真的？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張俊才放下茶碗，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到老娘面前。
「娘，您看，這是小漁村的陸先生給咱們村寫的信。兒子這次回來，是奉了官府的任命，要在咱們天涯村當里正。」
他本以為老娘聽了會高興，畢竟里正雖然不算什麼大官，但在村里也是說得上話的頭面人物，管著一村的賦稅、徭役和戶籍，大小也算有了出息。
誰知道，張大娘一聽「里正」兩個字，臉上的笑容刷地一下就沒了。
她的臉色變得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猛地一把抓住張俊才的手腕。
「你說什麼？你要在天涯村當里正？」
張俊才點頭。
「是啊，娘。兒子這次回來，就是要在咱們村好好干，幫著鄉親們……」
「不行！」
張大娘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急。
「你不能當這個裡正！俊才，你趕緊走！明天就走！不，現在就走！」
她說著，竟然站起身就要去扯張俊才的袖子，想把他往外拽。
張俊才大惑不解，連忙握住老娘的手。
「娘！您這是做什麼？兒子回來當里正，是為了家鄉好，您怎麼反倒趕兒子走？」
張大娘急得眼淚又下來了，哆嗦著手指著門外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大山。
「你傻啊！你看不見嗎？天涯山上都是山賊！那些殺千刀的，他們隔三岔五就下山來搶糧搶錢搶人！村裡的年輕人大都被他們裹挾上山了！你這時候回來當里正，那不是往火坑裡跳嗎？」
張俊才這才明白老娘的恐懼。
他扶著張大娘重新坐下，輕聲安慰道。
「娘，您說的這些，兒子都知道。」
「你知道還回來？」
張大娘又急又氣，拍打著張俊才的胳膊。
「你知道個屁！上個月，山上的賊人又下來了一趟，把村東頭趙老四家的閨女給搶走了！趙老四上去要人，被他們一刀砍斷了胳膊！還有先前老里正，就是因為得罪了山賊，被他們吊在村口那棵槐樹上，活活吊了三天三夜，人沒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當這個裡正，哪有你的好下場！」
張俊才聽到這些，心裡也是一沉。
但他臉上卻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握著老娘的手，耐心說道。
「娘，您聽兒子說。兒子從小在天涯山腳下長大，這山里從來就沒斷過山賊。
兒子小時候，不也是有山賊嗎？那時候日子不也照樣過？這天涯山山脈綿延上百里，山里歷來就有落草的人，咱們這地方，不一直都這樣嘛。」
張大娘愣了一下，一時語塞。
張俊才又道。
「娘，兒子這次回來，不是為了跟山賊對著干，也不是為了當什麼里正去逞威風。兒子是真心實意想幫鄉親們做點事，讓咱們村的日子好過起來。
您看，這些年您在村里，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鄉親們辛辛苦苦種地，交了賦稅，剩下的糧食只夠喝稀粥。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娘，這是兒子這些年在外面攢下的錢。您先收著，以後兒子還要讓您過上好日子，也讓咱們村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張大娘看著那些銀子，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雖然還是滿心憂慮，但看兒子這副鐵了心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只是死死攥著張俊才的袖子，喃喃道。
「俊才啊，娘不求什麼富貴，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娘，您放心。兒子心裡有數，會小心的。」
張俊才好說歹說，總算把老娘安撫住了。
當晚，張俊才就在老屋裡住了下來。躺在闊別多年的木板床上，聞著熟悉的稻草味，聽著窗外蟲鳴蛙叫，他心裡卻翻江倒海。
老娘說的那些事，他不是不害怕。山賊的兇殘，他比老娘更清楚。他跟著陸羽，親眼見過山賊在戰場上是什麼樣子，也見識過楊博這種人的狠毒。如今天涯山上盤踞的，正是白老旺的賊眾，而白老旺連福州都敢打，連耿家都敢搶，區區一個天涯村，在他眼裡豈不如同螻蟻一般？
但陸先生讓他來，他就一定要來。
先生說了，天涯村是天涯山的門戶，位置特殊。如果能把天涯村穩住，將來無論是對付山賊，還是保護這一方百姓，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先生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他絕不能給先生丟臉。
張俊才在床上翻了個身，暗暗咬牙。
不管多難，他都要在天涯村站穩腳跟。
第二天一早，張俊才便起了床，在老娘還沒起身的時候，就已經去灶房燒了水，熱了昨晚剩下的苞谷粥，又去後院劈了一小堆柴火。
張大娘起來時，看見灶房裡冒著熱氣，院子裡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眼眶又是一紅。
吃過早飯，張俊才便出了家門，開始實地考察天涯村的情況。
他先去了村公所。
說是村公所，其實不過是一間比尋常民居稍大些的土屋，門口掛著一塊朽了半邊的木牌，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楚了。
推門進去，屋裡空蕩蕩的，桌椅上都積了一層灰，角落裡堆著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雜物，散發著一股霉味。
張俊才站在那裡，心裡沉甸甸的。
他找到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請他們到村公所來坐。老人們看見他回來了，都很高興，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著村裡的情況。
「俊才啊，你可是回來了。你娘一個人在家裡，可不容易。」
「聽說你在外面發了財？出息了呀，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鄉親。」
張俊才一一應著，然後笑著問。
「各位叔伯，我昨天回來，在村里走了一圈，怎麼沒見著幾個年輕人？咱村裡的後生們都去哪兒了？」
他這話一問，幾個老人的臉色都變了。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嘆了口氣，擺著手說。
「別提了，別提了。那些後生，唉……」
另一個老漢接過話頭，壓低聲音說。
「俊才，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說句實話。咱村裡的年輕人，大半都上山了。」
「上山？」
張俊才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心頭一緊。
「是啊。天涯山上那伙強人，前前後後來村里好幾趟。先是逼著我們交糧交錢，說是什麼保護費。後來就威逼利誘，說上山跟著他們干，有肉吃有錢拿。
村裡有些窮得過不下去的後生，一咬牙就跟著去了。」
「還有些，是不願意去的。可人家拿刀架在脖子上，不去就要殺爹娘，不去也得去啊。」
張俊才站在他身後，恭敬地應道。
「是，先生。從小漁村那場仗開始，俊才就一直跟著您。」
陸羽轉過身，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你做事謹慎，帳目清楚，也吃得了苦。這我都看在眼裡。但俊才，你跟我這麼久，可知道自己缺了什麼？」
張俊才愣住，低頭想了片刻，才遲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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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缺了獨當一面的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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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家天涯村，地處天涯山腳下，位置特殊。我想讓你回去，當那裡的里正。」
張俊才混身一震，抬頭看著陸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陸羽擺了擺手。
「不必急著答應。你回去想想。若願意去，明天就動身。若不願，我也不勉強，你依舊留在村里，幫我管著帳目。」
張俊才當時沒有立即回答，但第二天一早，他就揹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村公所門口。
陸羽見他來了，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給天涯村現任里正的書信。另外，我給你備了三千兩銀子，你帶上。到了那邊，見機行事。記住，天涯村在天涯山腳下，山賊出沒，你首要的是摸清情況，站穩腳跟。」
張俊才雙手接過信和銀票，鄭重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先生栽培之恩，俊才銘記在心。先生放心，俊才一定不辱使命。」
陸羽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等你訊息。」
張俊才就這麼離開了小漁村。
一路上，他翻山越嶺，走了整整七天的山路，才終於遠遠望見了那座巍峨險峻的天涯山。
天涯山綿延數十里，主峰高聳入雲，山勢陡峭，林木茂密，山間雲霧繚繞，果然是易守難攻的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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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涯村，就坐落在天涯山南麓的一處山坳里。
張俊才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心裡百感交集。
他離開這裡已經好些年了。當年他爹去世得早，家中只有老娘一人。他是個孝子，本來不想離開，但實在是因為在家鄉找不到出路，才咬著牙出去闖蕩。
後來機緣巧合，到了小漁村，跟著陸羽做事，才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些年，他每月都托人捎銀子回來，也寫過家書，但畢竟路途遙遠，通訊不便，與老家的聯絡終究是淡了許多。
眼前的村落，和他記憶中的模樣相差不多。
村子不大，依著山勢散落著七八十戶人家，房舍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只有少數幾家蓋了瓦房。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比以前更粗壯了些。
樹下那口石井也在，井沿被磨得光滑發亮，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在井邊打水洗衣，說說笑笑。
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冒出來，在山坳間飄蕩，倒是透著幾分安寧。
張俊才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村。
幾個正在玩耍的孩童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有個膽子大的跑過來，仰著臉問。
「你是誰呀？來我們村做什麼？」
張俊才蹲下身，笑著摸了摸那孩子的頭。
「我叫張俊才，就是這村裡的人。你是哪家的孩子？」
那孩子眨了眨眼，忽然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張嬸子！張嬸子！你家俊才哥回來了！」
這一嗓子，驚動了井邊洗衣的婦人們，也驚動了附近幾戶人家。好幾個腦袋從門裡探出來，打量著這個風塵僕僕卻穿著整潔的年輕人。
張俊才站起身，快步往自家走去。
他家在村子的中段，三間土坯房，一個小院子。院牆是石頭壘的，矮矮的，只到人胸口。他走到院門口，看見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正彎著腰餵雞，嘴裡咕咕地喚著。
張俊才的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
「娘！」
他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那婦人猛地直起腰，轉過身來，手裡的竹籃啪地掉在地上，苞谷撒了一地。
「俊……俊才？」
張大娘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她愣愣地看著院門口的年輕人，嘴巴張了幾次，才發出聲音來。
「真是俊才？我的兒啊！」
她顫巍巍地撲過來，張俊才趕緊推開院門，一把扶住了老娘。
「娘，是兒子回來了。兒子回來看您了。」
張大娘伸手摸著張俊才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俊才，你瘦了，也黑了。這衣裳，這鞋子……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娘，兒子沒吃苦，兒子在外面挺好。」
張俊才扶著老娘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安撫著。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雜物。張大娘拉著張俊才在凳上坐下，又忙著去灶房燒水，嘴裡不停地念叨。
「你這孩子，走了這麼些年，也不常回來看看。娘一個人在家，日日盼夜夜盼，就盼著你哪天能回來。這趟回來了，就別走了，娘年紀大了，就想你在身邊……」
張俊才聽著老娘的絮叨，心裡又酸又暖。
等張大娘端了熱茶過來，張俊才這才把茶水接在手裡，看著老娘，認真地說道。
「娘，兒子這趟回來，就不走了。」
張大娘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真的？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張俊才放下茶碗，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到老娘面前。
「娘，您看，這是小漁村的陸先生給咱們村寫的信。兒子這次回來，是奉了官府的任命，要在咱們天涯村當里正。」
他本以為老娘聽了會高興，畢竟里正雖然不算什麼大官，但在村里也是說得上話的頭面人物，管著一村的賦稅、徭役和戶籍，大小也算有了出息。
誰知道，張大娘一聽「里正」兩個字，臉上的笑容刷地一下就沒了。
她的臉色變得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猛地一把抓住張俊才的手腕。
「你說什麼？你要在天涯村當里正？」
張俊才點頭。
「是啊，娘。兒子這次回來，就是要在咱們村好好干，幫著鄉親們……」
「不行！」
張大娘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急。
「你不能當這個裡正！俊才，你趕緊走！明天就走！不，現在就走！」
她說著，竟然站起身就要去扯張俊才的袖子，想把他往外拽。
張俊才大惑不解，連忙握住老娘的手。
「娘！您這是做什麼？兒子回來當里正，是為了家鄉好，您怎麼反倒趕兒子走？」
張大娘急得眼淚又下來了，哆嗦著手指著門外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大山。
「你傻啊！你看不見嗎？天涯山上都是山賊！那些殺千刀的，他們隔三岔五就下山來搶糧搶錢搶人！村裡的年輕人大都被他們裹挾上山了！你這時候回來當里正，那不是往火坑裡跳嗎？」
張俊才這才明白老娘的恐懼。
他扶著張大娘重新坐下，輕聲安慰道。
「娘，您說的這些，兒子都知道。」
「你知道還回來？」
張大娘又急又氣，拍打著張俊才的胳膊。
「你知道個屁！上個月，山上的賊人又下來了一趟，把村東頭趙老四家的閨女給搶走了！趙老四上去要人，被他們一刀砍斷了胳膊！還有先前老里正，就是因為得罪了山賊，被他們吊在村口那棵槐樹上，活活吊了三天三夜，人沒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當這個裡正，哪有你的好下場！」
張俊才聽到這些，心裡也是一沉。
但他臉上卻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握著老娘的手，耐心說道。
「娘，您聽兒子說。兒子從小在天涯山腳下長大，這山里從來就沒斷過山賊。
兒子小時候，不也是有山賊嗎？那時候日子不也照樣過？這天涯山山脈綿延上百里，山里歷來就有落草的人，咱們這地方，不一直都這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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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才又道。
「娘，兒子這次回來，不是為了跟山賊對著干，也不是為了當什麼里正去逞威風。兒子是真心實意想幫鄉親們做點事，讓咱們村的日子好過起來。
您看，這些年您在村里，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鄉親們辛辛苦苦種地，交了賦稅，剩下的糧食只夠喝稀粥。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娘，這是兒子這些年在外面攢下的錢。您先收著，以後兒子還要讓您過上好日子，也讓咱們村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張大娘看著那些銀子，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雖然還是滿心憂慮，但看兒子這副鐵了心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只是死死攥著張俊才的袖子，喃喃道。
「俊才啊，娘不求什麼富貴，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娘，您放心。兒子心裡有數，會小心的。」
張俊才好說歹說，總算把老娘安撫住了。
當晚，張俊才就在老屋裡住了下來。躺在闊別多年的木板床上，聞著熟悉的稻草味，聽著窗外蟲鳴蛙叫，他心裡卻翻江倒海。
老娘說的那些事，他不是不害怕。山賊的兇殘，他比老娘更清楚。他跟著陸羽，親眼見過山賊在戰場上是什麼樣子，也見識過楊博這種人的狠毒。如今天涯山上盤踞的，正是白老旺的賊眾，而白老旺連福州都敢打，連耿家都敢搶，區區一個天涯村，在他眼裡豈不如同螻蟻一般？
但陸先生讓他來，他就一定要來。
先生說了，天涯村是天涯山的門戶，位置特殊。如果能把天涯村穩住，將來無論是對付山賊，還是保護這一方百姓，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先生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他絕不能給先生丟臉。
張俊才在床上翻了個身，暗暗咬牙。
不管多難，他都要在天涯村站穩腳跟。
第二天一早，張俊才便起了床，在老娘還沒起身的時候，就已經去灶房燒了水，熱了昨晚剩下的苞谷粥，又去後院劈了一小堆柴火。
張大娘起來時，看見灶房裡冒著熱氣，院子裡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眼眶又是一紅。
吃過早飯，張俊才便出了家門，開始實地考察天涯村的情況。
他先去了村公所。
說是村公所，其實不過是一間比尋常民居稍大些的土屋，門口掛著一塊朽了半邊的木牌，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楚了。
推門進去，屋裡空蕩蕩的，桌椅上都積了一層灰，角落裡堆著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雜物，散發著一股霉味。
張俊才站在那裡，心裡沉甸甸的。
他找到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請他們到村公所來坐。老人們看見他回來了，都很高興，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著村裡的情況。
「俊才啊，你可是回來了。你娘一個人在家裡，可不容易。」
「聽說你在外面發了財？出息了呀，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鄉親。」
張俊才一一應著，然後笑著問。
「各位叔伯，我昨天回來，在村里走了一圈，怎麼沒見著幾個年輕人？咱村裡的後生們都去哪兒了？」
他這話一問，幾個老人的臉色都變了。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嘆了口氣，擺著手說。
「別提了，別提了。那些後生，唉……」
另一個老漢接過話頭，壓低聲音說。
「俊才，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說句實話。咱村裡的年輕人，大半都上山了。」
「上山？」
張俊才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心頭一緊。
「是啊。天涯山上那伙強人，前前後後來村里好幾趟。先是逼著我們交糧交錢，說是什麼保護費。後來就威逼利誘，說上山跟著他們干，有肉吃有錢拿。
村裡有些窮得過不下去的後生，一咬牙就跟著去了。」
「還有些，是不願意去的。可人家拿刀架在脖子上，不去就要殺爹娘，不去也得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