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一章 山賊總瓢把子，五萬大軍！
「總瓢把子！」
「踏平福州！踏平福建！」
頭目們瘋了似地吼叫著，敲打著兵器，整個山洞都在顫抖。
楊博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白老旺從一開始就不是只想著在山裡當個土財主。他要的，是整個福建！不，或許更大！他用搶來的這一半財富，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福建零散的綠林勢力整合了起來，硬生生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起了一支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一方勢力都為之側目的武裝力量！
「現在，楊兄弟，你明白老子為什麼要把那姓李的趕走了吧？」
白老旺走到楊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耿水森？老子不怕！官府？老子也不怕！五萬弟兄在手，老子就算窩在這天涯山不動，官兵來多少，老子宰多少！
老子還有的是銀子，再接著招人！接著買刀買甲！等時機一到，老子就帶著弟兄們殺下山去！倒要看看，是他耿水森的脖子硬，還是老子的刀快！」
楊博張了張嘴，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乾澀的聲音。
「大……大哥……神威蓋世……小弟……小弟佩服……」
他這次是真的被鎮住了，徹徹底底地鎮住了。他原本以為白老旺是個狂妄無知、目光短淺的莽夫，卻沒想到，這個莽夫竟然擁有如此可怕的魄力和手腕，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在亂局中抓住了最關鍵的命脈——刀把子！
五萬山賊，足以占據數縣，割據一方了！耿水森的勢力再大，官府的正規軍再多，要剿滅這樣一支據守險地的大軍，也絕非易事！
白老旺看著楊博蒼白的臉，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兄弟，你是讀書人，腦子好使。以後山寨里的錢糧帳目、軍械排程，還得你多費心。你只要忠心跟著老子干，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楊博僵硬地點頭，感覺肩膀被拍得生疼。
「是……小弟……萬死不辭。」
他心中那份想要巴結耿水森、為自己謀後路的心思，在這一刻，被白老旺的五萬人馬砸得粉碎。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了一條路——眼前這個越來越可怕的白老旺，已然成了一艘他必須死死繫結的、隨時可能傾覆卻也可能乘風破浪的巨船。
……
天涯山上，山賊們因五萬大軍而陷入狂熱的躁動。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小漁村，校場上的喊殺聲也是晝夜不息，氣氛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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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蒙蒙亮，校場上已經人影幢幢。
晨風凜冽，吹得場邊新豎起的幾面旗幟獵獵作響。旗幟上繡的不是官府的字號，而是小漁村和各聯合村坊約定的訊號旗，簡單卻醒目。
吳昊站在校場中央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銅哨含在嘴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下方，黑鴉鴉地站滿了人。一排排一列列，雖然佇列還不如正規軍那樣嚴絲合縫，但已經頗有章法。
這些人，有的穿著統一的粗布勁裝，有的還穿著自家帶來的短打，但每個人腰間都扎著護村隊的制式腰帶，手裡都握著統一配發的長矛、盾牌或者腰刀。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風吹日曬的粗糙，手上還有干農活留下的老繭。但此刻，他們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專注而堅毅。
吳昊吹響了銅哨。
「全體——整頓佇列！」
上千人同時抬腳、踏地，校場上響起一片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各小隊的隊長穿梭在佇列間，用嘶啞的嗓音喊著口令，調整間距，糾正姿勢。
經過這段時間的強化訓練，護村隊的精氣神已經煥然一新。老隊員們自不必說，經歷過小漁村那場防禦戰，他們的眼神裡帶著見過血才有的沉穩和狠勁。
新招募的隊員們，雖然還沒上過戰場，但高強度的訓練和充足的糧餉，也讓他們褪去了最初的懶散和怯懦，多了幾分戰士的稜角。
陸羽站在高台一側，負手而立。
他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厚棉布長袍，衣擺被晨風吹起，身形略顯單薄，但他的目光卻沉穩如深潭。
他親自在這校場上，已經待了整整半個月。從日出到日落，風雨無阻。
每一批新招進來的隊員，他都要親自過目；每一個小隊的戰術配合，他都要反覆推演；每一件新打造的兵器，他都要親手檢查。
吳昊幾次勸他不必如此勞累，說訓練的事交給自己就行。陸羽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時不我待」。
他從吳昊手裡接過一面令旗，走到高台前端，猛地揮下！
「第一隊、第三隊、第五隊！出戰！」
校場上，三個百人隊同時行動起來。
第一隊持長矛，組成密集方陣，矛尖如林，整體向前推進，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動。
第三隊持盾牌和腰刀，迅速從側翼穿插，形成掩護陣型。盾牌舉得整整齊齊，擋住了想像中的箭雨攻擊方向。
第五隊是弓手隊，他們在後方迅速列開，分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手中雖只拿著訓練用的輕弓，但拉弓、搭箭、瞄向預定區域的動作，整齊劃一。
「第一排——放！」
弓弦聲一片，「箭矢」飛向遠處的標靶區。
「第二排——放！」
又是一片整齊的箭射聲。
三排弓手輪流射擊，幾乎沒有間斷，箭雨一層接一層地覆蓋向目標區域。
而前方，長矛方陣已經推進到假想敵陣前，在隊長一聲暴喝下，齊齊刺出長矛！盾牌手則從兩側包抄，做出截斷退路的姿態。
整個攻擊動作，乾脆利落，配合有序。
陸羽立在台上，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環節。
「尚可。」
他淡淡道。
吳昊在一旁鬆了口氣。能得到先生一句「尚可」，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陸羽忽然抬手指向西邊一座小山包。
「吳昊，若敵人有兩千之眾，從西邊來攻，你如何應對？」
吳昊立刻肅然，指著校場外圍和村口方向。
「回先生！西邊丘陵多，大隊人馬展開不易。
若敵人兩千來襲，屬下會派出斥候提前預警，在村西三里處的亂石坡設伏，先以弓弩手截擊，遲滯其速度；然後主力在村口列陣，利用村柵和壕溝固守。
同時，放出訊號，請浪谷村護村隊從側後方夾擊，稻花村護村隊封鎖退路。三面合圍，迫其後退，或就地圍殲！」
陸羽點點頭。
「若敵人不止兩千，而是兩萬呢？」
吳昊呼吸一窒，隨即咬牙道。
「若敵人兩萬之眾，村小兵少，不可硬敵。當以保全百姓為上。屬下會點燃三道烽火，通知所有村民按預案撤入村後山間的石堡暫避。護村隊一部據險死守，為大部爭取撤退時間。同時，火速派人向常升將軍求援，並請官府大軍從外圍合圍，裡應外合，方可一搏！」
陸羽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預案不夠。還要再細緻。石堡儲糧夠多少時日？水源能否保證？婦孺老弱入堡的路徑是否暢通？若是冬天大雪封山，援軍不至，你們能守多久？」
吳昊額頭見汗，連忙道。
「屬下疏忽！回頭就仔細核算，完善預案！」
陸羽「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他轉身走下高台，來到校場後方的一片平地上。
這裡，數十名鐵匠正揮汗如雨，打造著兵器和甲冑。打鐵聲叮叮噹噹，火星四濺。匠人們拉動著風箱，爐火燒得通紅。
杜子然正在這裡督工，見陸羽過來，忙迎上來。
「先生，您來了。」
陸羽看著堆在一旁、已經打造好的一批兵器。
「弩的進度如何？」
杜子然道。
「鐵匠坊日夜趕工，如今已造出腳踏弩五十把，臂張弩一百二十把。弩矢造了八千餘支。
只是……弩機里的幾個關鍵機件，要用精鋼，咱們村庫存的精鋼快用完了，我已經派人去福州採買，但眼下福州城裡也是百廢待興，貨源不暢。」
陸羽沉吟。
「那就先緊著現有的料來。實在不行，派人去漳州、泉州採買，那邊海商多，興許能搞到好鐵。」
「是。」
杜子然點頭，又翻出一本帳冊。
「先生，護村隊如今在冊人員，加上浪谷村、稻花村等聯合村的隊員，總數已有一千一百餘人。
兵器配備，長矛七百杆，盾牌三百面，腰刀九百把，弓二百張，加上弩，基本做到人手一件兵器。但盔甲嚴重不足，只有百來副繳獲的和自製的皮甲。
我已讓婦女們加緊縫製厚棉甲，雖不如鐵甲，但尋常箭矢刀傷，能擋一陣。」
陸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銀錢方面，還有缺口嗎？」
杜子然苦笑。
「先生給的那五十萬兩，招人、發餉、買料、打兵器，已經花去大半。若要長久堅持，還需再籌。」
「我再撥五十萬兩。」
陸羽說得平靜，彷佛這五十萬兩隻是尋常數目。
杜子然卻是一驚。
「先生……」
「不必多說。」
陸羽打斷他。
「眼下福建亂局方興未艾。前日我得到訊息，白老旺在福州搶了兩千萬兩，拿出一半來招兵買馬、收買各路山賊，如今賊眾恐怕已至數萬之數。以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小漁村必須要有自保之力。這筆錢，該花。」
杜子然臉色微變，低聲驚呼。
「數萬之眾？那豈不是比朝廷在福建的駐軍還多？」
「所以，我們更不能鬆懈。」
陸羽目光遠眺，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天涯山所在。
「官府大軍要剿滅他們，絕非易事。而楊博在小漁村吃過大虧，白老旺未必不會派人再來。我們絕不能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杜子然重重點頭。
「先生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加緊督造，絕不懈怠！」
陸羽在校場又巡視了一圈，直到日頭偏西，才回到村公所。
村公所里，暫時接替張俊才部分事務的杜子然，已經將一個年輕的書吏帶了進來，正等著陸羽。
「先生，這是小林，以前在張俊才手下管過帳目，做事仔細，人也機靈。我想讓他分擔一部分日常的文書和帳目核對，您看？」
那姓林的年輕人連忙躬身，面上帶著緊張和恭敬。
陸羽看了他一眼，見他雖然年輕，但目光清正，不卑不亢，便點了點頭。
「可以。先用著，看表現。俊才以前管的那一攤事，子然你總覽，具體細務分派下去，各司其職，別累垮了你。」
「是。」
陸羽獨自坐在窗邊，翻開桌上堆放的一沓沓塘報和各地傳來的訊息。
形勢，比他最初預想的還要嚴峻。
白老旺不僅沒被福州的財富撐死，反而用這筆錢完成了福建綠林前所未有的整合。五萬山賊，這已經是一支足以攪動半省的力量了。
朝廷那邊，據說旨意已經下來，要求限期剿匪，但朱標似乎不想動朝廷大軍，只是讓福建自己解決，朝廷從旁支援。
但福建本省的兵力，歷經小漁村之戰、白龍山之戰、福州之敗，損耗不小，滿打滿算能拉出來的機動兵力，恐怕不足三萬。用三萬打五萬，還要仰攻天涯山那種險地，勝算幾何？
除非……耿水森的力量加入進來。
陸羽想起張俊才走之前，隱約提過一句，說在福州城隱約聽到耿家鏢局被搶、有子侄被擄的風聲。
耿水森這頭沉在水面下的猛蛟，這次被白老旺硬生生拽出了水面，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官府、耿家、山賊、還有那些憤怒的世家大族……福建這潭水，是越來越渾濁了。
而他和他身後的這個小漁村，必須在這股越來越洶湧的暗流中，站得更穩，走得更遠。
窗外，校場上的喊殺聲依舊震天。
陸羽緩緩合上手中的塘報，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福建輿圖上，手指在天涯山和福州城之間反覆摩挲。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張俊才離開小漁村時，陸羽曾單獨與他談過一次話。
那是在村公所的後院裡，夜色濃重，遠處校場上還隱約傳來值夜護村隊的腳步聲。陸羽負手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棵被海風吹得枝葉斜伸的老榕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踏平福州！踏平福建！」
頭目們瘋了似地吼叫著，敲打著兵器，整個山洞都在顫抖。
楊博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白老旺從一開始就不是只想著在山裡當個土財主。他要的，是整個福建！不，或許更大！他用搶來的這一半財富，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福建零散的綠林勢力整合了起來，硬生生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起了一支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一方勢力都為之側目的武裝力量！
「現在，楊兄弟，你明白老子為什麼要把那姓李的趕走了吧？」
白老旺走到楊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耿水森？老子不怕！官府？老子也不怕！五萬弟兄在手，老子就算窩在這天涯山不動，官兵來多少，老子宰多少！
老子還有的是銀子，再接著招人！接著買刀買甲！等時機一到，老子就帶著弟兄們殺下山去！倒要看看，是他耿水森的脖子硬，還是老子的刀快！」
楊博張了張嘴，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乾澀的聲音。
「大……大哥……神威蓋世……小弟……小弟佩服……」
他這次是真的被鎮住了，徹徹底底地鎮住了。他原本以為白老旺是個狂妄無知、目光短淺的莽夫，卻沒想到，這個莽夫竟然擁有如此可怕的魄力和手腕，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在亂局中抓住了最關鍵的命脈——刀把子！
五萬山賊，足以占據數縣，割據一方了！耿水森的勢力再大，官府的正規軍再多，要剿滅這樣一支據守險地的大軍，也絕非易事！
白老旺看著楊博蒼白的臉，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兄弟，你是讀書人，腦子好使。以後山寨里的錢糧帳目、軍械排程，還得你多費心。你只要忠心跟著老子干，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楊博僵硬地點頭，感覺肩膀被拍得生疼。
「是……小弟……萬死不辭。」
他心中那份想要巴結耿水森、為自己謀後路的心思，在這一刻，被白老旺的五萬人馬砸得粉碎。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了一條路——眼前這個越來越可怕的白老旺，已然成了一艘他必須死死繫結的、隨時可能傾覆卻也可能乘風破浪的巨船。
……
天涯山上，山賊們因五萬大軍而陷入狂熱的躁動。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小漁村，校場上的喊殺聲也是晝夜不息，氣氛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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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蒙蒙亮，校場上已經人影幢幢。
晨風凜冽，吹得場邊新豎起的幾面旗幟獵獵作響。旗幟上繡的不是官府的字號，而是小漁村和各聯合村坊約定的訊號旗，簡單卻醒目。
吳昊站在校場中央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銅哨含在嘴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下方，黑鴉鴉地站滿了人。一排排一列列，雖然佇列還不如正規軍那樣嚴絲合縫，但已經頗有章法。
這些人，有的穿著統一的粗布勁裝，有的還穿著自家帶來的短打，但每個人腰間都扎著護村隊的制式腰帶，手裡都握著統一配發的長矛、盾牌或者腰刀。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風吹日曬的粗糙，手上還有干農活留下的老繭。但此刻，他們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專注而堅毅。
吳昊吹響了銅哨。
「全體——整頓佇列！」
上千人同時抬腳、踏地，校場上響起一片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各小隊的隊長穿梭在佇列間，用嘶啞的嗓音喊著口令，調整間距，糾正姿勢。
經過這段時間的強化訓練，護村隊的精氣神已經煥然一新。老隊員們自不必說，經歷過小漁村那場防禦戰，他們的眼神裡帶著見過血才有的沉穩和狠勁。
新招募的隊員們，雖然還沒上過戰場，但高強度的訓練和充足的糧餉，也讓他們褪去了最初的懶散和怯懦，多了幾分戰士的稜角。
陸羽站在高台一側，負手而立。
他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厚棉布長袍，衣擺被晨風吹起，身形略顯單薄，但他的目光卻沉穩如深潭。
他親自在這校場上，已經待了整整半個月。從日出到日落，風雨無阻。
每一批新招進來的隊員，他都要親自過目；每一個小隊的戰術配合，他都要反覆推演；每一件新打造的兵器，他都要親手檢查。
吳昊幾次勸他不必如此勞累，說訓練的事交給自己就行。陸羽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時不我待」。
他從吳昊手裡接過一面令旗，走到高台前端，猛地揮下！
「第一隊、第三隊、第五隊！出戰！」
校場上，三個百人隊同時行動起來。
第一隊持長矛，組成密集方陣，矛尖如林，整體向前推進，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動。
第三隊持盾牌和腰刀，迅速從側翼穿插，形成掩護陣型。盾牌舉得整整齊齊，擋住了想像中的箭雨攻擊方向。
第五隊是弓手隊，他們在後方迅速列開，分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手中雖只拿著訓練用的輕弓，但拉弓、搭箭、瞄向預定區域的動作，整齊劃一。
「第一排——放！」
弓弦聲一片，「箭矢」飛向遠處的標靶區。
「第二排——放！」
又是一片整齊的箭射聲。
三排弓手輪流射擊，幾乎沒有間斷，箭雨一層接一層地覆蓋向目標區域。
而前方，長矛方陣已經推進到假想敵陣前，在隊長一聲暴喝下，齊齊刺出長矛！盾牌手則從兩側包抄，做出截斷退路的姿態。
整個攻擊動作，乾脆利落，配合有序。
陸羽立在台上，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環節。
「尚可。」
他淡淡道。
吳昊在一旁鬆了口氣。能得到先生一句「尚可」，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陸羽忽然抬手指向西邊一座小山包。
「吳昊，若敵人有兩千之眾，從西邊來攻，你如何應對？」
吳昊立刻肅然，指著校場外圍和村口方向。
「回先生！西邊丘陵多，大隊人馬展開不易。
若敵人兩千來襲，屬下會派出斥候提前預警，在村西三里處的亂石坡設伏，先以弓弩手截擊，遲滯其速度；然後主力在村口列陣，利用村柵和壕溝固守。
同時，放出訊號，請浪谷村護村隊從側後方夾擊，稻花村護村隊封鎖退路。三面合圍，迫其後退，或就地圍殲！」
陸羽點點頭。
「若敵人不止兩千，而是兩萬呢？」
吳昊呼吸一窒，隨即咬牙道。
「若敵人兩萬之眾，村小兵少，不可硬敵。當以保全百姓為上。屬下會點燃三道烽火，通知所有村民按預案撤入村後山間的石堡暫避。護村隊一部據險死守，為大部爭取撤退時間。同時，火速派人向常升將軍求援，並請官府大軍從外圍合圍，裡應外合，方可一搏！」
陸羽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預案不夠。還要再細緻。石堡儲糧夠多少時日？水源能否保證？婦孺老弱入堡的路徑是否暢通？若是冬天大雪封山，援軍不至，你們能守多久？」
吳昊額頭見汗，連忙道。
「屬下疏忽！回頭就仔細核算，完善預案！」
陸羽「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他轉身走下高台，來到校場後方的一片平地上。
這裡，數十名鐵匠正揮汗如雨，打造著兵器和甲冑。打鐵聲叮叮噹噹，火星四濺。匠人們拉動著風箱，爐火燒得通紅。
杜子然正在這裡督工，見陸羽過來，忙迎上來。
「先生，您來了。」
陸羽看著堆在一旁、已經打造好的一批兵器。
「弩的進度如何？」
杜子然道。
「鐵匠坊日夜趕工，如今已造出腳踏弩五十把，臂張弩一百二十把。弩矢造了八千餘支。
只是……弩機里的幾個關鍵機件，要用精鋼，咱們村庫存的精鋼快用完了，我已經派人去福州採買，但眼下福州城裡也是百廢待興，貨源不暢。」
陸羽沉吟。
「那就先緊著現有的料來。實在不行，派人去漳州、泉州採買，那邊海商多，興許能搞到好鐵。」
「是。」
杜子然點頭，又翻出一本帳冊。
「先生，護村隊如今在冊人員，加上浪谷村、稻花村等聯合村的隊員，總數已有一千一百餘人。
兵器配備，長矛七百杆，盾牌三百面，腰刀九百把，弓二百張，加上弩，基本做到人手一件兵器。但盔甲嚴重不足，只有百來副繳獲的和自製的皮甲。
我已讓婦女們加緊縫製厚棉甲，雖不如鐵甲，但尋常箭矢刀傷，能擋一陣。」
陸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銀錢方面，還有缺口嗎？」
杜子然苦笑。
「先生給的那五十萬兩，招人、發餉、買料、打兵器，已經花去大半。若要長久堅持，還需再籌。」
「我再撥五十萬兩。」
陸羽說得平靜，彷佛這五十萬兩隻是尋常數目。
杜子然卻是一驚。
「先生……」
「不必多說。」
陸羽打斷他。
「眼下福建亂局方興未艾。前日我得到訊息，白老旺在福州搶了兩千萬兩，拿出一半來招兵買馬、收買各路山賊，如今賊眾恐怕已至數萬之數。以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小漁村必須要有自保之力。這筆錢，該花。」
杜子然臉色微變，低聲驚呼。
「數萬之眾？那豈不是比朝廷在福建的駐軍還多？」
「所以，我們更不能鬆懈。」
陸羽目光遠眺，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天涯山所在。
「官府大軍要剿滅他們，絕非易事。而楊博在小漁村吃過大虧，白老旺未必不會派人再來。我們絕不能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杜子然重重點頭。
「先生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加緊督造，絕不懈怠！」
陸羽在校場又巡視了一圈，直到日頭偏西，才回到村公所。
村公所里，暫時接替張俊才部分事務的杜子然，已經將一個年輕的書吏帶了進來，正等著陸羽。
「先生，這是小林，以前在張俊才手下管過帳目，做事仔細，人也機靈。我想讓他分擔一部分日常的文書和帳目核對，您看？」
那姓林的年輕人連忙躬身，面上帶著緊張和恭敬。
陸羽看了他一眼，見他雖然年輕，但目光清正，不卑不亢，便點了點頭。
「可以。先用著，看表現。俊才以前管的那一攤事，子然你總覽，具體細務分派下去，各司其職，別累垮了你。」
「是。」
陸羽獨自坐在窗邊，翻開桌上堆放的一沓沓塘報和各地傳來的訊息。
形勢，比他最初預想的還要嚴峻。
白老旺不僅沒被福州的財富撐死，反而用這筆錢完成了福建綠林前所未有的整合。五萬山賊，這已經是一支足以攪動半省的力量了。
朝廷那邊，據說旨意已經下來，要求限期剿匪，但朱標似乎不想動朝廷大軍，只是讓福建自己解決，朝廷從旁支援。
但福建本省的兵力，歷經小漁村之戰、白龍山之戰、福州之敗，損耗不小，滿打滿算能拉出來的機動兵力，恐怕不足三萬。用三萬打五萬，還要仰攻天涯山那種險地，勝算幾何？
除非……耿水森的力量加入進來。
陸羽想起張俊才走之前，隱約提過一句，說在福州城隱約聽到耿家鏢局被搶、有子侄被擄的風聲。
耿水森這頭沉在水面下的猛蛟，這次被白老旺硬生生拽出了水面，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官府、耿家、山賊、還有那些憤怒的世家大族……福建這潭水，是越來越渾濁了。
而他和他身後的這個小漁村，必須在這股越來越洶湧的暗流中，站得更穩，走得更遠。
窗外，校場上的喊殺聲依舊震天。
陸羽緩緩合上手中的塘報，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福建輿圖上，手指在天涯山和福州城之間反覆摩挲。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張俊才離開小漁村時，陸羽曾單獨與他談過一次話。
那是在村公所的後院裡，夜色濃重，遠處校場上還隱約傳來值夜護村隊的腳步聲。陸羽負手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棵被海風吹得枝葉斜伸的老榕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