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七章 私設,便是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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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嘴!」

  知縣不耐煩地打斷他,冷哼一聲。

  「改善生計?合夥建造?說得輕巧!造船乃是重要營生,豈是你們想開就開的?沒有官府許可,便是私設!便是違法!

  本官現在宣布,這座造船廠,即刻起收歸縣衙所有!裡面的一切物料、工具、船隻,全部充公!」

  「大人!不可啊!」

  老村長也急了,跪倒在地。

  「這可是全村人的指望啊!」

  「指望?哼,等充了公,自然由官府來經營,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知縣拂袖道,示意衙役上前接管。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陸羽不知何時已從工坊里走出,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緩步來到知縣轎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草民陸然,見過縣尊大人。」

  知縣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那個陸然?這私設的船廠,就是你搞出來的?」

  陸羽抬頭,目光坦然。

  「回大人,工坊確由草民主持。不過,大人言重了。據草民所知,大明律法並未明文禁止民間合夥建造、維修漁船等小型船隻。

  我等建造漁船,只為出海捕魚,便利鄉里,並未觸犯律法。大人張口便要充公,不知依據的是哪一條王法?」


  「大膽!本官說你們違法,你們就是違法!在這縣境之內,本官的話就是王法!來人,給我封了!」

  「誰敢!」

  「保護陸先生!」

  「保護我們的船廠!」

  知縣話音剛落,早就聞訊趕來的小漁村漁民們,拿著魚叉、船槳、木棍,甚至只是赤手空拳,呼啦啦地涌了上來,瞬間將知縣和一眾衙役反包圍在了中間。

  他們人數遠超衙役,一個個怒目而視,緊緊護在陸羽和工坊前面,形成了一道堅實的人牆。平日裡溫和樸實的漁民,此刻為了保護他們共同的希望,爆發出驚人的團結和勇氣。

  衙役們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棍棒。知縣坐在轎子裡,看著外面群情洶湧的漁民,臉色也變得有些發白,他沒想到這些泥腿子竟敢如此對抗官府。

  場面一時間劍拔弩張,陷入了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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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縣強自鎮定,眼珠轉了轉,知道硬來恐怕會激起民變,於己不利。他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口吻,對著陸羽說道。

  「好!好!就算律法無明文禁止,但爾等聚眾開設工坊,總需向官府報備,繳納相應的管理稅費吧?

  看在爾等是為了生計的份上,本官也不為難你們。這樣,你們這個工坊,繳納五千兩銀子的特許經營費用,本官便特許你們繼續開辦,如何?」

  他這是換了一種方式敲詐,五千兩,對於剛剛起步的小漁村造船廠來說,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根本不可能拿得出。

  陸羽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嘲諷,再次乾脆利落地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大人,恕難從命。工坊合法經營,並無繳納此等巨額費用的道理。這錢,我們一文都不會交。」

  陸羽這斬釘截鐵的拒絕,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知縣的臉上。他原本以為丟擲五千兩的價碼,對方就算拿不出,也該惶恐求饒,討價還價,沒想到這姓陸的匠人竟如此硬氣,直接頂了回來!

  知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陸羽的手指都氣得發抖。

  「放肆!狂妄!你……你一個區區草民,竟敢如此頂撞本官!藐視公堂!目無王法!本官說你們違法,你們就是違法!

  說充公,就必須充公!在這地界,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來人啊!給我把這個狂徒拿下,把這非法工坊給我砸了!」

  他氣急敗壞,徹底撕破了臉皮,直接下令動手。

  「狗官!你敢!」

  「跟你們拼了!」

  「保護陸先生!保護船廠!」

  知縣的蠻橫徹底激怒了小漁村的百姓。他們本就因船廠被威脅而義憤填膺,此刻見官府不僅要封廠,還要抓人、砸廠,長久以來積壓的對貪官污吏的不滿瞬間爆發出來。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漁民們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揮舞著手中的魚叉、船槳、木棍,怒吼著沖了上去,與試圖上前拿人、查封的衙役們扭打在了一起。

  衙役們雖然手持器械,但人數遠少於激憤的漁民,加上心裡發虛,瞬間就被淹沒了。

  漁民們常年出海,個個力氣不小,又團結一心,幾下就把幾個沖在前面的衙役掀翻在地,棍棒魚叉雖然沒往要害招呼,但也打得衙役們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反了!反了!你們這是要造反啊!」

  知縣坐在轎子裡,看著外面一片混亂,自己的手下被打得狼狽不堪,嚇得面無人色,聲音都變了調。

  里正張俊才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衝突邊緣徒勞地揮舞著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大喊。

  「住手!都住手!鄉親們!不能動手啊!那是官府的人!打了是要殺頭的!縣尊大人!息怒啊!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然而,此刻雙方情緒都已失控,他的勸解如同投入狂濤中的小石子,連個浪花都沒濺起。

  混亂中,知縣的轎子都被激動的漁民推得歪斜欲倒,嚇得他死死抓住轎廂。

  眼看局面徹底失控,再待下去恐怕自身難保,知縣又驚又怒,隔著轎簾對著外面的張俊才嘶聲吼道。

  「張俊才!你看看!這就是你治下的村民!無法無天,對抗官府!本官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若這船廠還不自行關閉,若那陸然還不束手就擒,本官定稟明上憲,派大軍前來剿了你們這無法無天的小漁村!到時候,雞犬不留!你好自為之!」

  摞下這句狠話,知縣也顧不上那些還在挨揍的衙役了,連連催促轎伕。

  「快走!快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轎伕們慌忙抬起歪斜的轎子,在一群鼻青臉腫的衙役簇擁下,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離了小漁村。

  看著官府的人狼狽離去,漁民們發出了勝利的歡呼,但隨即,一股不安和恐懼也開始在人群中蔓延。對抗官府,這罪名可不小啊!

  張俊才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嘴裡喃喃道。

  「完了……這下全完了……闖下大禍了……」

  他失魂落魄地找到正在安撫村民的陸羽,將他拉到一邊,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陸先生!我的陸先生啊!您……您這次可把天捅破了!那是知縣!是朝廷命官!我們……我們這等於是在造反啊!他要是真上報州府,派兵過來,咱們……咱們全村都得完蛋!」

  他抓著陸羽的胳膊,幾乎是哀求道。

  「陸先生,算我求您了!服個軟吧!咱們把這船廠……交給官府算了!破財消災,總比全村遭殃強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陸羽看著驚慌失措的張俊才,又看了看周圍雖然趕走了官府,卻同樣面帶憂色的村民,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語氣依舊沉穩。

  「張里正,別自亂陣腳。此事錯不在我們,是那知縣貪得無厭,欺壓良善。我們若是退讓,日後在這海邊,將永無寧日。」

  他眼神深邃,彷佛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遭。

  「你放心,我自有辦法解決。你且稍安勿躁。」

  說完,陸羽轉身回到工坊內,取來紙筆,就著木工台,飛快地書寫起來。片刻之後,他將一封封好的信遞給張俊才,鄭重交代道。

  「張里正,勞煩你親自去一趟州府,想辦法將這封信,交到一位名叫常升的官員手中。記住,務必親手交到他本人手裡。能否化解此次危機,或許就在此一舉了。」

  張俊才接過那封輕飄飄卻感覺重若千鈞的信,看著陸羽平靜而自信的眼神,心中雖然依舊忐忑,卻莫名生出了一絲希望。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陸先生,我信您!我這就去!」

  與此同時,倉皇逃回縣衙的知縣,驚魂甫定,便立刻被無邊的屈辱和怒火吞噬。他當官這麼多年,還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被一群泥腿子拿著魚叉趕出了村子,這要是傳出去,他顏面何存?

  「備轎!不,備馬!本官要立刻去州府!」

  知縣咬牙切齒地吼道。

  他連夜趕路,第二天一早便趕到了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門,求見了布政使鄧志和。

  在莊嚴肅穆的官衙二堂,知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將小漁村漁民如何聚眾抗法。

  如何毆打官差,如何藐視朝廷,那個叫陸然的工匠如何煽動民心、無法無天,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最後更是聲淚俱下地懇求。

  「鄧大人!您可要為下官做主啊!那小漁村如今已形同化外之地,刁民嘯聚,對抗王化!若不派兵嚴厲剿辦,恐生大亂,禍及整個沿海啊!懇請大人速發兵丁,彈壓亂民,查封非法工坊,擒拿首惡陸然!」

  端坐上方的布政使鄧志和,聽著知縣的控訴,眉頭卻緊緊皺起,臉上露出了極其為難的神色。他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

  「貴縣所言,若屬實,確屬惡劣。只是……眼下州府乃至全省的重中之重,乃是搜尋陸羽陸大人!這是太上皇親自下的嚴旨!

  所有的兵力、衙役,幾乎全都撒出去了,沿海搜尋,核查線索,日夜不息,早已是捉襟見肘,疲憊不堪。哪裡還抽得出多餘的人手,去處理你這……你這地方上的糾紛?」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

  「這樣吧,此事本官記下了。待找到陸大人之後,定當派員詳查,秉公處理。眼下,還是以搜尋陸大人為第一要務!貴縣暫且回去,約束地方,勿要再激化矛盾,一切,等找到陸大人之後再說!」

  知縣沒想到自己碰了這麼大個釘子,心中又急又怒,卻也不敢頂撞上官,只得悻悻告退。

  而幾乎就在知縣離開布政使司衙門的同時,風塵僕僕的里正張俊才也趕到了州府。他按照陸羽的交代,直奔常升等人所在的臨時官署。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官署門外,黑壓壓地擠滿了來自各地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人人手中都揮舞著紙張或是信物,群情激動,七嘴八舌地朝著裡面喊。

  「大人!我有陸大人的線索!」

  「我見過畫上的人!」

  「讓我進去!我知道陸大人在哪!」

  「賞金是我的!」

  原來,孔希生那五十萬兩天價懸賞的效應正在持續發酵,每天都有無數懷揣著發財夢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聲稱自己有陸羽的線索,將官署圍得水泄不通。守衛的兵丁疲於應付,嗓子都喊啞了。

  張俊才拼命想往裡擠,嘴裡喊著。

  「我要見常升常大人!我有信要呈遞!」

  但他的聲音瞬間就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里,連個水花都沒泛起。他試圖向兵丁說明,但兵丁早已被這些「線索」折磨得麻木不耐,粗暴地將他推開。

  「去去去!一邊排隊去!誰都說自己有要緊事!都等著!」

  張俊才看著眼前這混亂不堪、如同市集般的場景,又摸了摸懷中那封至關重要的信件,急得滿頭大汗,卻根本無法靠近官署大門半步。

  在浙南層巒疊嶂的群山之間,朱元璋一行人前進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那急於找到陸羽的焦灼,被一路所見的民生多艱硬生生地壓了下去。朱元璋的心像是被浸在了苦水裡,每一次看到那些在貧瘠土地上掙扎求生、面帶菜色的百姓,他都感到一陣陣刺痛和難以言喻的自責。

  「伯溫啊。」

  朱元璋勒住馬,望著山坳里一個升起幾縷稀薄炊煙的破敗村落,聲音低沉。

  「咱這一路走來,看到的,聽到的,跟咱在洛陽皇宮裡想像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咱這心裡……堵得慌啊。」

  劉伯溫驅馬靠近,輕聲道。

  「老爺,天下太大,總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您已盡力減輕賦稅,推廣新作物……」

  「不夠!遠遠不夠!」

  朱元璋打斷他,眼神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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