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除了收稅,還管點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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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讓他們少交一點,種的東西多一點,就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嗎?你看這些山裡的人,他們缺的不僅僅是糧食!咱得知道,他們到底難在哪裡,恨在哪裡,盼的又是什麼!不能再坐在金鑾殿上瞎琢磨了!」

  他做出了決定,語氣不容置疑。

  「傳令,暫時放緩去福建的行程。咱要和你一起,就在這浙南之地,好好走一走,看一看,聽一聽!

  咱要親耳聽聽,這大明的百姓,對官府,對朝廷,到底是個什麼看法!錦衣衛分散護衛,不得暴露身份,不得驚擾百姓!」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朱元璋、馬皇后與劉伯溫,扮作北邊來的行商和家眷,在幾名精幹錦衣衛的暗中護衛下,深入浙南的窮鄉僻壤。

  他們走過崎嶇的山路,住過漏風的茅屋,與田間地頭勞作的農人攀談,在昏暗的油燈下聽村裡的老人講述生活的艱辛。

  朱元璋問得仔細,也聽得耐心。

  「老哥,今年的收成還行嗎?夠不夠吃?」

  「大嫂,縣裡的官差下來,除了收稅,還管別的事嗎?」

  「老鄉,你們覺得……如今的官府,跟以前比,怎麼樣?」

  得到的答案,往往讓他心情複雜。百姓們對「太上皇」普遍懷有敬畏和感激,認為至少比前朝亂世強了百倍,賦稅也確實輕了些。但一談到具體的地方官吏,很多人便閃爍其詞,或唉聲嘆氣,或敢怒不敢言。

  什麼胥吏下鄉需索無度,什麼攤派雜捐名目繁多,什麼遇到災荒官府救濟遲緩甚至沒有……各種積弊,在朱元璋的暗中查訪下,漸漸露出了冰山一角。

  每多聽一分,他改革的決心便堅定一分,同時對陸羽那份能洞察時弊、提出解決之策的才幹的渴望,也更加強烈。

  與此同時,在福建那邊,小漁村面臨的危機正在升級。

  那知縣在布政使鄧志和那裡碰了軟釘子,悻悻而歸,心中那股邪火卻越燒越旺。讓他就此放過小漁村,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更覺得顏面掃地。苦思冥想之後,他想起了一個人——孔勝輝!

  這孔勝輝乃是東南沿海一霸,仗著其叔父正是南孔大族的族長孔希生,在地方上橫行無忌,結交官府,壟斷了不少海貿和船運的生意,勢力盤根錯節,連地方官都要讓他三分。

  小漁村搞起了造船廠,雖然規模尚小,但已隱隱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至少讓知縣少了一份可能的「孝敬」。

  知縣備足了厚禮,親自登門拜訪孔勝輝。在孔家奢華的內堂里,知縣添油加醋地將小漁村如何「聚眾抗法」、「毆打官差」,那個陸然如何「煽動刁民」、「無法無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痛心疾首地說道。

  「孔員外,您看看!這還了得?若是任由這等刁民胡作非為,今日敢抗法,明日就敢造反!

  長此以往,咱們這地方的規矩還要不要了?而且,他們那造船廠若是真做大了,對您孔家的生意,恐怕……也多有不便啊!」

  孔勝輝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早就聽說過小漁村出了個會造船的能人,本來沒太放在心上,如今聽知縣這麼一說,倒覺得是個隱患,更是個在知縣面前展示孔家影響力的好機會。

  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縣尊大人放心,不過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罷了。此事,包在我孔某人身上。定叫他們知道,在這福建地界,誰說了才算!」

  送走知縣後,孔勝輝當晚便去求見了他的叔父,南孔族長孔希生。他將知縣所求之事稟報,並強調那小漁村造船廠可能帶來的威脅。

  孔希生此刻正為尋找陸羽之事焦頭爛額,心力交瘁,本不欲理會這等地方上的瑣事。但架不住侄子一再懇求,又想到那知縣畢竟是一地父母官,這點面子若不給,以後孔家在地方上行事難免受阻。

  再者,打壓一下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造船匠人,維護孔家在沿海的影響力,也屬應當。

  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你已答應那知縣,此事我便替你走一遭。只是眼下搜尋陸大人乃第一要務,你需知輕重,不可過分,拿到船廠,驅散那些漁民便是,莫要再鬧出太大風波,徒惹麻煩。」

  「侄兒明白!多謝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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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勝輝大喜過望。

  有了孔希生的首肯,孔勝輝底氣十足。孔希生當夜便親自去拜訪了布政使鄧志和。

  在鄧志和的書房裡,孔希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


  鄧志和見到孔希生親自前來,心中便是一凜,聞言苦笑道。

  「孔老先生,確有此事。只是眼下搜尋陸大人乃是太上皇嚴旨,下官這裡實在是抽不出人手啊……」

  孔希生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鄧大人,搜尋陸大人固然緊要,但地方靖安亦不可廢。若任由此等藐視官府之風滋長,恐生大變,屆時影響到搜尋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老夫也不讓大人為難,無需調動太多兵力,只需大人明日親自帶隊。象徵性地去那小漁村走一遭,表明官府態度,將那非法船廠查封,擒拿首惡,以儆效尤即可。

  如此,既平息了地方紛爭,也維護了朝廷法度,更可讓下面的人安心辦事,不至於為瑣事分心。這點薄面,還望鄧大人賜予。」

  話說到這個份上,鄧志和縱然心中百般不願,也無法再推脫。孔希生代表的南孔世家在東南影響力巨大,絕非他一個布政使可以輕易得罪的。他沉吟片刻,只得無奈點頭。

  「既然孔老先生親自開口,下官……遵命便是。明日,下官便親自帶人,去處理那小漁村之事。」

  「有勞鄧大人了。」

  孔希生微微頷首,目的達到,便起身告辭。

  就在鄧志和被迫答應出兵,危機如同烏雲般向著小漁村壓頂而來的同一時間,里正張俊才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滿臉沮喪地回到了小漁村,找到了正在工坊里挑燈繪製新船圖紙的陸羽。

  「陸先生……我……我沒用……」

  張俊才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州府衙門外面全是人!都是拿著所謂線索想去領賞的!我擠破了頭也進不去,連常升大人的面都沒見到……您……您那封信,我沒能送出去……」

  他掏出那封依舊揣在懷裡的信,雙手遞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愧疚。

  陸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封未能送出的信,工坊內跳躍的油燈將他凝重的側臉映在牆壁上,明明滅滅。他望著窗外漆黑如墨、彷佛醞釀著驚濤駭浪的夜空。

  心中清楚,小漁村和他傾注心血的造船廠,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知縣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州府那邊唯一的希望通道又被瘋狂的人群堵死。繼續隱藏身份,等待小漁村的恐怕只能是官府的鐵蹄和船廠的覆滅。

  他深吸一口氣,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看向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的里正張俊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里正,起來吧。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張俊才茫然地抬起頭,淚痕未乾。

  「轉機?還能有什麼轉機?州府進不去,信送不到,那狗官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陸羽打斷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我,就是官府傾盡全力,懸賞五十萬兩白銀,苦苦尋找的那個——陸羽。」

  「什……什麼?!」

  張俊才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陸羽,彷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陸羽?

  那個畫像上身份顯赫、引得朝廷天翻地覆的國之柱石?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大明聖賢?就是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服、整日與木頭刨花為伍、被傻妞撿回來的陸先生?!

  巨大的震驚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指著陸羽,手指顫抖,語無倫次。

  「您……您……您就是陸……陸羽大人?!這……這怎麼可能?!那畫像……那五十萬兩……我的天……」

  陸羽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眼下情勢危急,無暇細說。你立刻拿著我這封信,再去州府一趟!

  想盡一切辦法,務必在明日天亮之前,將這封信親手交到常升手中!告訴他,陸羽在此!這是拯救船廠,也是拯救小漁村唯一的希望!快走!」

  最後三個字,陸羽幾乎是喝出來的。張俊才被這聲斷喝驚醒,雖然心中依舊翻江倒海,但求生的本能和陸羽帶來的巨大威懾力,讓他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震驚和疑問。

  他一把抓過那封變得無比沉重的信,緊緊捂在懷裡,像是捧著救命稻草,對著陸羽重重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工坊,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張俊才一路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送到信!送到信!他再次趕到州府官署時,已是深夜。官署大門緊閉,只有幾個無精打采的兵丁守著,外面那些妄想領賞的百姓也散去大半。

  「軍爺!軍爺!開門啊!我有天大的要緊事要見常升常大人!是關於陸羽陸大人的!千真萬確!」

  張俊才撲到門前,用盡力氣拍打著門環,嘶啞地喊道。

  守門兵丁被吵醒,很不耐煩。

  「又是來送線索的?滾滾滾!明天再來!常大人忙了一天,剛歇下!」

  「不是線索!是真的!陸大人有親筆信!性命攸關啊軍爺!求您通稟一聲!若是誤了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張俊才急得幾乎要跪下,將懷中信件高高舉起。

  或許是他語氣中的絕望和篤定打動了兵丁,又或許是「親筆信」三個字起了作用,那兵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進去通傳了。

  已經歇下的常升,被從睡夢中叫醒,本是一肚子火氣,但聽到「陸羽親筆信」五個字時,所有的睡意和怒火瞬間煙消雲散!他心臟狂跳,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前堂。

  「信呢?!信在哪兒?!」

  常升一把抓住張俊才,聲音都在顫抖。

  張俊才連忙將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信件呈上。常升顫抖著手接過,迫不及待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只看了開頭幾行那熟悉無比、力透紙背的字跡,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陸先生!真的是陸先生的筆跡!他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

  常升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動,迅速將信看完。信中,陸羽簡略說明了自己被救經過,隱姓埋名的原因,以及眼下小漁村造船廠面臨的危機,要求常升立刻帶人前來,化解此事。

  「陸先生……您真的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常升喃喃自語,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他猛地抬頭,對張俊才道。

  「你立刻回去,告訴……告訴陸先生,常升明日必到!讓他萬事小心!」

  隨即,他轉身對聞訊趕來的傅忠、耿詢等人激動地喊道。

  「快!點齊人手!所有能動用的官兵,立刻集合!陸先生找到了!他就在小漁村!我們天亮就出發!」

  這個訊息如同給垂死之人注入了強心劑,整個官署瞬間沸騰起來!

  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福建布政使鄧志和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群盔明甲亮的官兵簇擁下,來到了小漁村。他的身旁,跟著志得意滿的知縣,以及一臉倨傲、等著看好戲的孔勝輝。

  隊伍後面,還有數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黑壓壓的一片人馬,將小漁村通往造船廠的路堵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小漁村的百姓們早已得到訊息,在里正張俊才和村長的組織下,拿著魚叉、船槳,甚至只是赤手空拳。

  緊緊護在造船廠前面,與官兵形成了對峙。雖然面對正規官兵,他們臉上帶著恐懼,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沒有人後退一步。

  「鄧大人!您看看!您看看!這些刁民,見了上官,竟敢持械對抗!這分明是要造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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