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中原問鼎（4）
朱慈炅的白開水水溫已經不燙了，他潤了潤喉嚨，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徐州比歸德富裕，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徐州是漕運樞紐。所以，徐州可以有大量的非農人口，他們創造的財富要遠遠高于歸德這邊。
再有就是徐州屬於南直隸，他們可以享受大明的制度優勢。不要小看這個優勢，至少徐州的宣令官制度施行得比河南更早更完善。
地方士紳小吏想要依靠慣性盤剝虐民，也絕對沒有河南方便，這其實也是徐州妖清和士紳勾結的原因。」
劉澤深其實和曹文衡一樣，也不太清楚朱慈炅的目的，他試探著開口。
「吏治問題的確是大問題，這試舉制看起來不錯，也頗受民間歡迎。但是，陛下，請恕老臣直言，這個制度不僅增加了龐大的財政負擔，反而更大的加劇了地方貪腐。」
「朕知道。」
朱慈炅點了點頭，又苦笑了一下。
「之所以採用試舉制，目的是吸納和團結更多的讀書人，更方便徹底廢除科舉制，同時也加強對地方的控制。
朕無法容忍大明最聰明的人，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浪費在了科舉這件事上。朕承認科舉制度可以選出人才，但效率太低，更可怕的是，科舉已經建立了龐大而穩定的利益集團。
被人刻意拔高的科舉成本，留給庶民的空間太少了。穩定的利益集團又必然會導致黨爭，只要科舉制度還存在，大明就會陷入永無止境的內耗。」
劉澤深和曹文衡對視了一眼，翰林出身的黃錦也低下了頭。朱慈炅說得如此坦誠，這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的，但只要稍微思考，他們就不得不承認，朱慈炅的看法是對的。
劉澤深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唉，陛下此言有理，這是老臣之前也沒有想到的。就是這個試舉制問題同樣不少，成本實在太大，目前看來，它取代科舉制度肯定是沒有問題了，但老臣不覺得它是正確的解法。
黃孚元親自主持的這次徐州官考，老臣也去看了，這批宣令官太年輕了，學問也不紮實。集中培訓時，老臣也去給他們講過課，但真正能領悟的人，十不存一，很不讓人放心。」
黃錦只好接話。
「閣老，選拔標準不是單看學問的，更看品質、勇氣、擔當、言談，甚至是身體健康。我要選擇的是宣令官，不是翰林官，學問不足可以繼續學習。
再說，人教人很難，事教人很快，他們任職後，自然就會有為官經驗。他們也不是施政主官，就算有不足，影響也不會大。」
劉澤深輕輕笑了笑，微微抬手。
「老夫相信孚元會從本心認真挑選，但這個事沒有固定的準則，受主考官的個人判斷影響實在是大得沒邊了，甚至沒法追究。
孚元的本職在天工院，不可能每次每地都由你考核吧？其他人用什麼標準選人，還不是他們一言而決，這個事必然滋生更大的腐敗。」
黃錦還想說什麼，但朱慈炅已經開口了。
「無論薦舉、科舉還是試舉，都是有問題的。因為皆是取才之技，而不是取才之道。這個問題不用分辨，朕提出的東西，利弊朕很清楚。」
曹文衡也順勢插話。
「陛下既然知道取才之道，為何不因道設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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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對膽敢拂袖而去的曹文衡沒有半點好感，本來溫和的聲量都高了。
曹文衡又被記仇的朱慈炅噎了一下，又昂了下頭，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氣得端起茶碗猛灌。
朱慈炅很好的點到為止，這個曹大司馬他是不會打死的，這可是一個難得的寶貝。小號的孫承宗，又沒有孫承宗的霸道自負。
「試舉制可以不斷完善，比試舉制更重要的其實是蒙學普及。朕曾經有個夢想，希望重啟元年後出生的孩子，人人都有書讀。他們已經快五歲了，但兩年之內，朕發現做不到。」
黃錦的確擔得起朱慈炅的大秘，很快接話。
「臣等一定努力完成陛下夙願。這個事，一直都在推動。臣有一同鄉黃奇遇，在國畿五原擔任知縣，他前些時候給臣寫信，說五原已經修建了三所蒙學。
他還說，蒙學二字，有些蒙古人還以為是說他們的學問呢，都搶著把孩子送進學校。」
黃錦講了一個小笑話，帳內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太監方正化，笑聲讓氣氛稍微緩和。
朱慈炅喜歡聽這個訊息，當蒙古孩子都說漢話用漢文之後，幾千年的北方邊患問題真的有可能從他這裡得到根治。可惜，那邊不讓孩子讀書，更想讓孩子放羊的人更多。
朱慈炅收回對國畿方向投去的遙遙一瞟，要把每次開會都習慣性偏移的主題拉回來。原本討論夏收，最後決定大明駐西班牙使者的兩年輪換，類似的事在南京每次都發生。
朱慈炅召集他們三個，既不是討論科舉更不是討論蒙古。但這會兒，朱慈炅不用想，都知道他們三個的心思已經飛遠。
劉澤深想到的是朱慈炅的便宜老丈人，軟禁在南京的林丹汗。曹文衡想到的是不是考慮將長城大幅度北移，減少九邊駐軍。黃錦想得更遠，他在想是不是向烏斯藏高原也派一批老師。
「國畿太遠，還是看看腳下的夏邑吧。朕今天看到的是，勞力者都吃不飽飯，他們哪來的力氣耕種？沒力氣耕種，收成完全靠天，就更吃不飽飯。
不斷的惡性迴圈，會發生什麼事？朕不怕窮，朕怕的是餓殍遍野就在眼前而不知。朕也不怕腐敗，因為朕的學生們還小，暫時取代不了。
偷點朕的錢，朕不會太在意，但是從老百姓的飯碗裡搶食，不行！」
劉曹黃三人都收回心思，一臉震驚的看著朱慈炅。什麼叫你的學生還小？臣等都是天子門生。唉，毫無疑問說的是聖理薰陶長大的那一代，那幫最多十五歲的孩子。
怪不得朱慈炅居然可以在腐敗問題上妥協，這是準備在五年到十年後再動手，不對，準確的說，是朱慈炅親政那天。
劉澤深忍不住看了看年輕的曹文衡和黃錦，自己到時肯定不在朝堂了，這兩位都很年輕啊，到時的政治風暴肯定有他們的。
劉澤深沒有糾結搶食的問題，食指輕輕捋了捋下巴的鬍鬚。
「天時不好，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內閣的意見是加快向南戰略，擴大移民。老臣個人覺得，還是需要更多的耕牛，更多的鐵器。有些事，老臣早就想跟陛下說說了。
陛下早就布局了朵顏牧場，那裡的黃牛好養，但黃牛肉也好吃。吃黃牛這個事，諸王和勛貴都帶頭參與。比如惠王和英國公，尤其過份，他們的說辭是那是自家的牧場，陛下管管吧。
南京皇莊養的水牛，數量太少了，而且管理很混亂。聽說高公公離開皇莊後，宮中宦官就不當回事了。陛下離開南京前，老臣收到報告，竟然有百頭牛犢熱死了。簡直荒唐，讓人痛心。」
朱慈炅愣了愣神。這種「小事」，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他把玻璃杯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朝方正化看去，方正化明顯有些慌了。
「奴婢沒有收到這個訊息。奴婢明天就讓人查，等胡公公回來，奴婢馬上傳信南京。」
朱慈炅苦笑了一下，晃了晃腦袋。
「沒一個省心的啊！機械沒有突破性的進步，耕牛就是大明的天，他們是想把大明的天捅個窟窿嗎？傳旨，讓朱常潤和張之極十天內滾到御前來。」
黃錦嚇了一跳。剛走兩個侯爺，又來一對王公。惠王在南京，英國公在北京，十天之內趕到歸德，應該都來得及。
只是，陛下十天後還在歸德府嗎？這位北劉閣老，告起狀來也有一手啊，以後須得小心了。
「徐州比歸德富裕，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徐州是漕運樞紐。所以，徐州可以有大量的非農人口，他們創造的財富要遠遠高于歸德這邊。
再有就是徐州屬於南直隸，他們可以享受大明的制度優勢。不要小看這個優勢，至少徐州的宣令官制度施行得比河南更早更完善。
地方士紳小吏想要依靠慣性盤剝虐民，也絕對沒有河南方便，這其實也是徐州妖清和士紳勾結的原因。」
劉澤深其實和曹文衡一樣，也不太清楚朱慈炅的目的，他試探著開口。
「吏治問題的確是大問題，這試舉制看起來不錯，也頗受民間歡迎。但是，陛下，請恕老臣直言，這個制度不僅增加了龐大的財政負擔，反而更大的加劇了地方貪腐。」
「朕知道。」
朱慈炅點了點頭，又苦笑了一下。
「之所以採用試舉制，目的是吸納和團結更多的讀書人，更方便徹底廢除科舉制，同時也加強對地方的控制。
朕無法容忍大明最聰明的人，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浪費在了科舉這件事上。朕承認科舉制度可以選出人才，但效率太低，更可怕的是，科舉已經建立了龐大而穩定的利益集團。
被人刻意拔高的科舉成本，留給庶民的空間太少了。穩定的利益集團又必然會導致黨爭，只要科舉制度還存在，大明就會陷入永無止境的內耗。」
劉澤深和曹文衡對視了一眼，翰林出身的黃錦也低下了頭。朱慈炅說得如此坦誠，這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的，但只要稍微思考，他們就不得不承認，朱慈炅的看法是對的。
劉澤深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唉，陛下此言有理，這是老臣之前也沒有想到的。就是這個試舉制問題同樣不少，成本實在太大，目前看來，它取代科舉制度肯定是沒有問題了，但老臣不覺得它是正確的解法。
黃孚元親自主持的這次徐州官考，老臣也去看了，這批宣令官太年輕了，學問也不紮實。集中培訓時，老臣也去給他們講過課，但真正能領悟的人，十不存一，很不讓人放心。」
黃錦只好接話。
「閣老，選拔標準不是單看學問的，更看品質、勇氣、擔當、言談，甚至是身體健康。我要選擇的是宣令官，不是翰林官，學問不足可以繼續學習。
再說，人教人很難，事教人很快，他們任職後，自然就會有為官經驗。他們也不是施政主官，就算有不足，影響也不會大。」
劉澤深輕輕笑了笑，微微抬手。
「老夫相信孚元會從本心認真挑選，但這個事沒有固定的準則，受主考官的個人判斷影響實在是大得沒邊了，甚至沒法追究。
孚元的本職在天工院，不可能每次每地都由你考核吧？其他人用什麼標準選人，還不是他們一言而決，這個事必然滋生更大的腐敗。」
黃錦還想說什麼，但朱慈炅已經開口了。
「無論薦舉、科舉還是試舉，都是有問題的。因為皆是取才之技，而不是取才之道。這個問題不用分辨，朕提出的東西，利弊朕很清楚。」
曹文衡也順勢插話。
「陛下既然知道取才之道，為何不因道設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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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對膽敢拂袖而去的曹文衡沒有半點好感，本來溫和的聲量都高了。
曹文衡又被記仇的朱慈炅噎了一下，又昂了下頭，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氣得端起茶碗猛灌。
朱慈炅很好的點到為止，這個曹大司馬他是不會打死的，這可是一個難得的寶貝。小號的孫承宗，又沒有孫承宗的霸道自負。
「試舉制可以不斷完善，比試舉制更重要的其實是蒙學普及。朕曾經有個夢想，希望重啟元年後出生的孩子，人人都有書讀。他們已經快五歲了，但兩年之內，朕發現做不到。」
黃錦的確擔得起朱慈炅的大秘，很快接話。
「臣等一定努力完成陛下夙願。這個事，一直都在推動。臣有一同鄉黃奇遇，在國畿五原擔任知縣，他前些時候給臣寫信，說五原已經修建了三所蒙學。
他還說，蒙學二字，有些蒙古人還以為是說他們的學問呢，都搶著把孩子送進學校。」
黃錦講了一個小笑話，帳內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太監方正化，笑聲讓氣氛稍微緩和。
朱慈炅喜歡聽這個訊息，當蒙古孩子都說漢話用漢文之後，幾千年的北方邊患問題真的有可能從他這裡得到根治。可惜，那邊不讓孩子讀書，更想讓孩子放羊的人更多。
朱慈炅收回對國畿方向投去的遙遙一瞟，要把每次開會都習慣性偏移的主題拉回來。原本討論夏收，最後決定大明駐西班牙使者的兩年輪換，類似的事在南京每次都發生。
朱慈炅召集他們三個，既不是討論科舉更不是討論蒙古。但這會兒，朱慈炅不用想，都知道他們三個的心思已經飛遠。
劉澤深想到的是朱慈炅的便宜老丈人，軟禁在南京的林丹汗。曹文衡想到的是不是考慮將長城大幅度北移，減少九邊駐軍。黃錦想得更遠，他在想是不是向烏斯藏高原也派一批老師。
「國畿太遠，還是看看腳下的夏邑吧。朕今天看到的是，勞力者都吃不飽飯，他們哪來的力氣耕種？沒力氣耕種，收成完全靠天，就更吃不飽飯。
不斷的惡性迴圈，會發生什麼事？朕不怕窮，朕怕的是餓殍遍野就在眼前而不知。朕也不怕腐敗，因為朕的學生們還小，暫時取代不了。
偷點朕的錢，朕不會太在意，但是從老百姓的飯碗裡搶食，不行！」
劉曹黃三人都收回心思，一臉震驚的看著朱慈炅。什麼叫你的學生還小？臣等都是天子門生。唉，毫無疑問說的是聖理薰陶長大的那一代，那幫最多十五歲的孩子。
怪不得朱慈炅居然可以在腐敗問題上妥協，這是準備在五年到十年後再動手，不對，準確的說，是朱慈炅親政那天。
劉澤深忍不住看了看年輕的曹文衡和黃錦，自己到時肯定不在朝堂了，這兩位都很年輕啊，到時的政治風暴肯定有他們的。
劉澤深沒有糾結搶食的問題，食指輕輕捋了捋下巴的鬍鬚。
「天時不好，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內閣的意見是加快向南戰略，擴大移民。老臣個人覺得，還是需要更多的耕牛，更多的鐵器。有些事，老臣早就想跟陛下說說了。
陛下早就布局了朵顏牧場，那裡的黃牛好養，但黃牛肉也好吃。吃黃牛這個事，諸王和勛貴都帶頭參與。比如惠王和英國公，尤其過份，他們的說辭是那是自家的牧場，陛下管管吧。
南京皇莊養的水牛，數量太少了，而且管理很混亂。聽說高公公離開皇莊後，宮中宦官就不當回事了。陛下離開南京前，老臣收到報告，竟然有百頭牛犢熱死了。簡直荒唐，讓人痛心。」
朱慈炅愣了愣神。這種「小事」，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他把玻璃杯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朝方正化看去，方正化明顯有些慌了。
「奴婢沒有收到這個訊息。奴婢明天就讓人查，等胡公公回來，奴婢馬上傳信南京。」
朱慈炅苦笑了一下，晃了晃腦袋。
「沒一個省心的啊！機械沒有突破性的進步，耕牛就是大明的天，他們是想把大明的天捅個窟窿嗎？傳旨，讓朱常潤和張之極十天內滾到御前來。」
黃錦嚇了一跳。剛走兩個侯爺，又來一對王公。惠王在南京，英國公在北京，十天之內趕到歸德，應該都來得及。
只是，陛下十天後還在歸德府嗎？這位北劉閣老，告起狀來也有一手啊，以後須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