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中原問鼎（5）
燭火通明，海藻香、木香還有點奶香、麝香的混合香味在帳中縈繞，一時顯得非常安靜。
朱慈炅起身，踱步至一扇屏風之前。屏風之上，繡著一幅《大禹治水圖》，大禹手持耒耜，目視水患，神色凝重。朱慈炅微微仰首，凝視片刻，方有童聲緩緩傳出。
「朕剛剛學會走路時，先帝就在朕耳邊念叨，治國先治水，治水先治河。這件事，朕從未忘記。朕繼位後，很快就召開了治水會議，這些年，凡是關於治水的事，朕從不吝嗇。
朕這次來河南，黃河是朕要辦的第一件大事。這也是為什麼六部朕都只帶了一個人，偏偏工部朕點了兩個人的原因。
來復留在徐州是在研究漕運，微山湖和泇河運河段。王象晉就在黃河邊，一邊維修堤壩，一邊考察研究。朕今晚召見你們，是有一件事，朕猶豫了。」
劉澤深三人也起身了，站在朱慈炅身後。劉澤深望著朱慈炅的背影，心頭有種複雜而難以言說的感覺，他聲音很輕，似乎是怕驚擾了什麼。
「陛下說的可是劉文烈的遺表，黃河分流？」
朱慈炅點點頭。
「是和這件事相關。」
曹文衡剛要開口，劉澤深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微微搖頭，毫不在意黃錦和方正化看在眼裡。他決定由自己來解說。
「內閣研究過這個事，意見分歧很大。
首輔就說過，一個區區縣令的異想天開，絕對不是解決黃泛的良方，因為這嚴重違背了潘季馴『束水攻沙』的治河原理，一旦分流，必然水緩沙停，遺禍無窮。
畢閣老認為這兩年黃河水量減少，正是治河的最佳時機，高家堰已經很高了，『蓄清刷黃』嚴重威脅到祖陵安全。」
朱慈炅伸出手指輕輕觸控了一下屏風上的木雕龍紋和絲織，輕輕笑了笑。
「工部也吵得不可開交，不過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通常南方官員反對分流，北方官員支援分流。先生和曹卿都是河南人，你們站哪邊？」
劉澤深這次沒有攔曹文衡，曹文衡先開口。
「臣想問，陛下還有多少銀錢可以投入到這個所謂的『黃河分流』工程上？臣不懂水利，但臣讀史書，分流也不是今天才有人提出的。
京師大擴建，臣就不說了，但任何一項動黃河的工程都是大工程，涉及千千萬萬人。臣的意見是能修就修，能小修絕不大修。
臣不認為有誰是經天緯地的大才，提出黃河大工程的人，目的都很可疑，不排除有人試圖利用陛下年幼，好大喜功。
賈讓提寬河行洪，王莽篡漢；賈魯復黃河故道，遍地紅巾。臣請陛下三思。」
朱慈炅眨了眨眼，回頭看了曹文衡一下。這話說得，真難聽。也就是朕大度，不跟你一般見識。
「劉先生以為呢？」
劉澤深搖了搖頭，對曹文衡也無話可說，他先咳嗽了一聲。
「老臣在內閣時覺得可以分流，但老臣的看法是，不能分成兩條河流。應該是引渠分流，合水攻沙，分合相濟，分段治理，儘量保持主河道不發生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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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黃河水量這兩年減少了，引渠之後還會導致水更少，可能對漕運影響更大，老臣不認為此時是大規模治河的好時機。」
朱慈炅頗為意外的轉身，看著劉澤深。完蛋，以為找了個應聲蟲，結果這老頭真的有本事啊。果然，還是朕英明，地方上鍛鍊過的人就是有真本事，朕就是眼光出眾。
朱慈炅緩步回座。
「朕也仔細說說朕的想法吧，但你們記住，出了大帳，朕不認的。」
劉澤深和曹文衡、黃錦兩人都互相看了一眼，治河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朱慈炅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朕和王象晉、來復的設計是這樣的。在蘭陽銅瓦廂彎道處，仿照都江堰，設立魚嘴，將黃河分成兩股，南線繼續走徐州淮安入黃海，北線走東明、濮州，在張秋鎮接入大清河入渤海。」
劉澤深領頭入座，低頭沉思。已經有方案了嗎？大清河怕是太小了，容不下黃河啊，怕是要漫出河道，嚴重影響河道周邊啊。
黃錦看向朱慈炅，兩眼都有點放光。陛下好厲害的記憶力，自己這個翰林都有點搞不清這兩縣方位，還要多學多記啊。
只有曹文衡一臉痛苦模樣，
「陛下還是多聽聽朝臣意見吧，切莫一意孤行。臣在東昌任職過，當地民力不堪重負。」
朱慈炅冷哼一聲。
「朕修工程，從來不發徭役，都給工錢，去留隨意，越窮的地方越喜歡朕修工程。你這是哪年的老黃曆了？
你不知道有人天天吵要把朕的皇陵修在北京還是南京，這麼晦氣的玩意，他們也好意思在朕面前吵。反正朕沒錢，皇勛公司要修是他們自己的事。」
曹文衡幾乎無言以對。修皇陵沒錢，修黃河卻有錢，朱慈炅除了聽不進去勸，其實處處都是明君風範，曹文衡是十分願意致君堯舜上的。
「皇陵的事也是慣例，臣不管。但黃河的事，臣真心希望陛下多加考慮，不要草率決定。」
「朕現在不就在考慮嗎？」
朱慈炅拍了一下玻璃杯。「你自己不聽朕說完，是你聽不進去不同意見，還是朕一意孤行？」
劉澤深笑呵呵的。
「陛下息怒。山東這條河老臣覺得具備實際操作的可能，但水量設計必須要有嚴格要求。太多了不行，尤其是要注意黃泛。
另外黃河泥沙和土質，恐怕不具備都江堰的條件，陛下是打算用鋼筋水泥？」
朱慈炅深深呼吸了一下。
「技術層面，朕其實並不在意。因為你們眼裡的黃河分流，自始至終只是一個偽命題。」
帳中幾人齊齊目光投向朱慈炅，朱慈炅也沒有賣關子。
「北流入海比南流入海路程短，落差大，一旦開通，恐怕用不了十年，北流河道就會自然變成黃河的主河道。朕要的不是黃河分流，而是人工改道。」
帳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劉澤深更是心跳加速。
「漕運怎麼辦？」
朱慈炅非常果斷。
「走海運。」
劉澤深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裡面正在捲起驚濤駭浪，但他還是開口了。
「此事對南直影響巨大，沒有人會答應。」
朱慈炅的果斷消失了三分。
「此事對直隸、山東也影響巨大。黃河北流，政治經濟中心就可以留在北方，黃河奪淮後，南方才百業興旺。朕研究過山東，它本來也應該是農業大省，為了保運，山東犧牲太大了。
要穩住北方，黃河必須北流。當北方的土地有足夠的灌溉，其實並不需要現在這麼多漕糧，現在幾乎完全依賴南方養活。
這不合理。所以，真要衡南北，黃河就要改道。黃河不改道，北京就沒有脊梁骨。」
朱慈炅起身，踱步至一扇屏風之前。屏風之上，繡著一幅《大禹治水圖》，大禹手持耒耜，目視水患，神色凝重。朱慈炅微微仰首，凝視片刻，方有童聲緩緩傳出。
「朕剛剛學會走路時，先帝就在朕耳邊念叨，治國先治水，治水先治河。這件事，朕從未忘記。朕繼位後，很快就召開了治水會議，這些年，凡是關於治水的事，朕從不吝嗇。
朕這次來河南，黃河是朕要辦的第一件大事。這也是為什麼六部朕都只帶了一個人，偏偏工部朕點了兩個人的原因。
來復留在徐州是在研究漕運，微山湖和泇河運河段。王象晉就在黃河邊，一邊維修堤壩，一邊考察研究。朕今晚召見你們，是有一件事，朕猶豫了。」
劉澤深三人也起身了，站在朱慈炅身後。劉澤深望著朱慈炅的背影，心頭有種複雜而難以言說的感覺，他聲音很輕，似乎是怕驚擾了什麼。
「陛下說的可是劉文烈的遺表，黃河分流？」
朱慈炅點點頭。
「是和這件事相關。」
曹文衡剛要開口，劉澤深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微微搖頭，毫不在意黃錦和方正化看在眼裡。他決定由自己來解說。
「內閣研究過這個事，意見分歧很大。
首輔就說過，一個區區縣令的異想天開，絕對不是解決黃泛的良方，因為這嚴重違背了潘季馴『束水攻沙』的治河原理，一旦分流，必然水緩沙停，遺禍無窮。
畢閣老認為這兩年黃河水量減少，正是治河的最佳時機，高家堰已經很高了，『蓄清刷黃』嚴重威脅到祖陵安全。」
朱慈炅伸出手指輕輕觸控了一下屏風上的木雕龍紋和絲織，輕輕笑了笑。
「工部也吵得不可開交，不過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通常南方官員反對分流，北方官員支援分流。先生和曹卿都是河南人，你們站哪邊？」
劉澤深這次沒有攔曹文衡，曹文衡先開口。
「臣想問，陛下還有多少銀錢可以投入到這個所謂的『黃河分流』工程上？臣不懂水利，但臣讀史書，分流也不是今天才有人提出的。
京師大擴建，臣就不說了，但任何一項動黃河的工程都是大工程，涉及千千萬萬人。臣的意見是能修就修，能小修絕不大修。
臣不認為有誰是經天緯地的大才，提出黃河大工程的人，目的都很可疑，不排除有人試圖利用陛下年幼，好大喜功。
賈讓提寬河行洪，王莽篡漢；賈魯復黃河故道，遍地紅巾。臣請陛下三思。」
朱慈炅眨了眨眼，回頭看了曹文衡一下。這話說得，真難聽。也就是朕大度，不跟你一般見識。
「劉先生以為呢？」
劉澤深搖了搖頭，對曹文衡也無話可說，他先咳嗽了一聲。
「老臣在內閣時覺得可以分流，但老臣的看法是，不能分成兩條河流。應該是引渠分流，合水攻沙，分合相濟，分段治理，儘量保持主河道不發生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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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黃河水量這兩年減少了，引渠之後還會導致水更少，可能對漕運影響更大，老臣不認為此時是大規模治河的好時機。」
朱慈炅頗為意外的轉身，看著劉澤深。完蛋，以為找了個應聲蟲，結果這老頭真的有本事啊。果然，還是朕英明，地方上鍛鍊過的人就是有真本事，朕就是眼光出眾。
朱慈炅緩步回座。
「朕也仔細說說朕的想法吧，但你們記住，出了大帳，朕不認的。」
劉澤深和曹文衡、黃錦兩人都互相看了一眼，治河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朱慈炅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朕和王象晉、來復的設計是這樣的。在蘭陽銅瓦廂彎道處，仿照都江堰，設立魚嘴，將黃河分成兩股，南線繼續走徐州淮安入黃海，北線走東明、濮州，在張秋鎮接入大清河入渤海。」
劉澤深領頭入座，低頭沉思。已經有方案了嗎？大清河怕是太小了，容不下黃河啊，怕是要漫出河道，嚴重影響河道周邊啊。
黃錦看向朱慈炅，兩眼都有點放光。陛下好厲害的記憶力，自己這個翰林都有點搞不清這兩縣方位，還要多學多記啊。
只有曹文衡一臉痛苦模樣，
「陛下還是多聽聽朝臣意見吧，切莫一意孤行。臣在東昌任職過，當地民力不堪重負。」
朱慈炅冷哼一聲。
「朕修工程，從來不發徭役，都給工錢，去留隨意，越窮的地方越喜歡朕修工程。你這是哪年的老黃曆了？
你不知道有人天天吵要把朕的皇陵修在北京還是南京，這麼晦氣的玩意，他們也好意思在朕面前吵。反正朕沒錢，皇勛公司要修是他們自己的事。」
曹文衡幾乎無言以對。修皇陵沒錢，修黃河卻有錢，朱慈炅除了聽不進去勸，其實處處都是明君風範，曹文衡是十分願意致君堯舜上的。
「皇陵的事也是慣例，臣不管。但黃河的事，臣真心希望陛下多加考慮，不要草率決定。」
「朕現在不就在考慮嗎？」
朱慈炅拍了一下玻璃杯。「你自己不聽朕說完，是你聽不進去不同意見，還是朕一意孤行？」
劉澤深笑呵呵的。
「陛下息怒。山東這條河老臣覺得具備實際操作的可能，但水量設計必須要有嚴格要求。太多了不行，尤其是要注意黃泛。
另外黃河泥沙和土質，恐怕不具備都江堰的條件，陛下是打算用鋼筋水泥？」
朱慈炅深深呼吸了一下。
「技術層面，朕其實並不在意。因為你們眼裡的黃河分流，自始至終只是一個偽命題。」
帳中幾人齊齊目光投向朱慈炅，朱慈炅也沒有賣關子。
「北流入海比南流入海路程短，落差大，一旦開通，恐怕用不了十年，北流河道就會自然變成黃河的主河道。朕要的不是黃河分流，而是人工改道。」
帳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劉澤深更是心跳加速。
「漕運怎麼辦？」
朱慈炅非常果斷。
「走海運。」
劉澤深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裡面正在捲起驚濤駭浪，但他還是開口了。
「此事對南直影響巨大，沒有人會答應。」
朱慈炅的果斷消失了三分。
「此事對直隸、山東也影響巨大。黃河北流，政治經濟中心就可以留在北方，黃河奪淮後，南方才百業興旺。朕研究過山東，它本來也應該是農業大省，為了保運，山東犧牲太大了。
要穩住北方，黃河必須北流。當北方的土地有足夠的灌溉，其實並不需要現在這麼多漕糧，現在幾乎完全依賴南方養活。
這不合理。所以，真要衡南北，黃河就要改道。黃河不改道，北京就沒有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