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刀尖上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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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府的冬夜,風如利刃,能順著甲冑的縫隙生生切進人的骨縫裡。

  北門墩堡內,幾盆炭火發出的紅光微弱得近乎卑微。

  秦烈坐在一塊青石板上,手裡摩挲著那支剛從庫房領到的蘇鋼戰刀。

  說是蘇鋼,其實不過是尋常鐵料摻了點碎鋼,刀身還帶著幾個不易察覺的砂眼,在火光下泛著渾濁的灰光。

  「大人,那吳德確實想了辦法。」

  陳勛步履匆匆地走進官廳,臉色比外面的積雪還要冷三分,「三百石軍糧送到了,可馬車一掀開,上頭鋪著一層薄薄的陳米,底下全是用發了霉的穀殼摻著陳年沙石。這東西,戰馬聞了都踢槽,人吃了那是催命符。」

  秦烈沒抬頭,指尖在刀刃上輕輕一彈,發出沉悶而短促的金屬聲,毫無清脆之意。

  「餉銀呢?」

  「提也沒提。」

  陳勛咬牙切齒,腮幫子的肌肉在跳動,「姓吳的說是京師大亂,戶部撥下的餉銀都在路上被瓦剌截了,如今宣府各部都在扎脖子,讓咱們自籌。大人,這哪是自籌,這是要逼著咱們靖難營去死,好騰出名額讓他倒賣軍需!」

  張鐵錘在一旁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落塵簌簌:「自籌?咱們去哪兒籌?去關外搶韃子?這天寒地凍的,韃子也正缺糧呢!難不成讓弟兄們喝西北風去打仗?」

  秦烈緩緩站起身,將那柄劣質戰刀插回鞘中,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走向窗前,推開一道縫,看向遠方。

  宣府城內的富庶與這城郊墩堡的荒涼只有一線之隔,在那深宅大院裡,酒香甚至能飄過高聳的城牆。

  「宣府錢糧官刁難,是因為他們覺得咱們是朝不保夕的死囚,沒必要在死人身上費錢糧。」

  秦烈冷冷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既然吳德不給,那咱們就找願意給的人借一借。」

  「大人,您的意思是……」

  陳勛心頭一跳,隱約猜到了秦烈的路數。

  「城裡那幾家商號,這幾年一直打著皇商的旗號,私下裡和瓦剌做皮毛生鐵生意,真當我們錦衣衛……哦不,真當我秦烈是瞎子?」

  秦烈眼中寒芒閃爍,「也先大軍叩門,宣府百姓提心弔膽,他們卻能把糧食和生鐵偷偷運出關換銀子。這種通敵賣國的財,他們發得,咱們就搶得。」

  「可這沒公文名目啊,要是被捅到楊大帥那兒,或者京城御史參一本……」

  「名目?」

  秦烈輕笑一聲,笑聲里透著狠辣,「在這宣府,老子的刀,就是名目。陳勛,傳令下去,靖難營一連,帶上麻袋,跟老子進城巡防。記住,兵不卸甲,馬要裹布,敢有泄密者,斬。」

  更深露重。宣府南城的德興巷內,依舊燈火通明。

  這裡是宣府最大的糧商商振財的宅邸。

  此人名義上是宣府糧幫的龍頭,實則與關外的伯顏帖木兒私交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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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商府後院,十幾輛大車正蒙著厚厚的氈布,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動作快點,天亮前必須過北邊的小道。」

  一個尖嘴猴腮的管事正壓低聲音催促著,嘴裡哈出白氣,「這批生鐵和精米,是伯顏王爺指名要的,出了岔子,你們全家都得變肉泥。」

  「砰!」

  一聲巨響,商府那扇朱漆大門被生生撞碎,碎木濺了一地。

  秦烈一馬當先,黑色的大氅隨風獵獵作響,宛如夜色中的殺神。

  他身後的五十名守夜營老兵,個個黑布蒙面,手中火銃已然壓好了火繩,長槍如林,捲入後院。

  「錦衣衛辦案,通敵者,格殺勿論!」

  秦烈這一聲暴喝,瞬間讓院子裡的護院亂了陣腳。

  在大明朝,錦衣衛這三個字,比瓦剌的彎刀更讓人心驚肉跳。

  「你們是誰?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宅子!吳德大人和石總兵可是這裡的常客!」

  那管事剛要叫喊,張鐵錘一步跨前,缽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直接砸在他門牙上,滿口血污瞬間噴了出來。

  秦烈翻身下馬,一刀挑開其中一輛馬車的氈布。

  雪白的精米順著麻袋的裂口淌了出來,在火把照耀下白得刺眼。

  旁邊一輛車上,則是整齊碼放的細鹽和還沒來得及熔煉的邊角生鐵。

  「通敵賣國,鐵證如山。」

  秦烈冷笑一聲,回頭看向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商振財,「商老爺,這買賣,做得不小啊。用大明百姓的命換來的銀子,燙手嗎?」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商振財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試圖抱住秦烈的靴子,「這……這是誤會,這是給……給吳德大人備的賀禮,不是賣給韃子的!」

  「吳德?」

  秦烈腳尖一勾,將商振財踢翻在地,重靴直接踏在他的胸口,「他在老子這兒,沒這麼大的臉。搬!一粒米也別給這賣國賊留下!」

  這夜,德興巷的哭喊聲被呼嘯的北風徹底掩蓋。

  靖難營士卒動作極快,分工明確,有人負責控制家丁,有人負責搬運。

  商府後倉積攢了半年的三千石精米和兩萬兩現銀,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如流水般透過秘道運出了宣府南城。

  天亮時分,北門墩堡。

  熱氣騰騰的精米粥香味在原本死寂的軍營里瀰漫開來。

  那些原本縮在草堆里、臉色蠟黃的殘兵,聞著這味兒,一個個眼睛放光,連手裡的朽木長槍都攥得緊了些。

  秦烈站在校場中央的一口大鍋前,手裡端著一個粗糙的大瓷碗。

  他沒有回官廳小灶,而是和士卒們一樣,直接蹲在雪地里。

  「弟兄們,這碗裡是商人的不義之財,也是老子拿腦袋給你們換回來的買命糧。」

  秦烈將碗裡的熱粥一飲而盡,抹了抹嘴上的殘漬,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吃了這頓飯,你們的命就是老子的了。吳德不給餉,老子給;朝廷不給甲,老子造。但有一條,誰要是敢在戰場上拉稀擺帶,老子不按軍法,老子親手剮了他。聽明白了嗎?」

  「明白!」

  幾百號漢子齊聲嘶吼,胸中的戾氣被這碗熱飯徹底點燃,聲震瓦礫。

  晌午時分,宣府總兵府。

  吳德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發冠都歪了一半,手裡還舉著一張商振財血淚模糊的控訴狀。

  「大人!楊帥!您要為卑職做主啊!」

  吳德哭天搶地,在地上撒起潑來,「那個秦烈,昨夜馬踏商府,搶糧劫財,這……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他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大人您這位統帥嗎?商振財可是宣府的體面人,這讓人以後怎麼看咱們宣府軍?」

  楊洪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宣府北線的防禦簡報,連頭都沒抬一下,案頭那一盞清茶還冒著裊裊余煙。

  「他說是錦衣衛辦案,搜出了通敵賣國的證據?」

  楊洪淡淡問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是他胡謅!商振財是正經皇商!」

  吳德拔高了嗓門,「他分明是報復,報復卑職沒給他發那批霉米!」

  「正經商人會大半夜往關外運生鐵?吳德,你當本帥在宣府待了三十年,是白待的?」

  楊洪猛地抬起頭,那雙蒼老卻渾濁中透著精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吳德,「你收了商府多少潤筆費,本帥不想查。但秦烈這把刀,本帥現在得用它釘死在北門,不能斷。他搶了商府,那是商府命不好,惹了不該惹的煞星。」

  吳德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去告訴商振財,想活命,就閉嘴。」

  楊洪重新低下頭,筆走龍蛇,「另外,撥給北門墩堡的那批霉米,你自己想辦法處理掉。既然秦烈有了糧,那三百石霉米換成同等斤兩的黑火藥和鉛彈,今天落日之前,必須送到。若是晚了一刻……」

  楊洪冷哼一聲,手中狼毫筆「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吳德渾身一個激靈,他意識到,在楊洪眼裡,他這個八面玲瓏的錢糧官,地位遠不如那個能在亂軍中殺出血路的秦烈。

  而此時的北門墩堡,後院已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秦烈並未因搶到糧食而放鬆,他深知這只是飲鴆止渴。

  他正站在柳成林搭建的簡陋煉焦爐旁,看著爐火映紅了柳成林滿是煤煙的臉。

  「大人,這些生鐵里雜質太多,土法熔煉只能勉強做出些劈水刀。」

  柳成林抹了一把汗,「要是想修補那幾尊迅雷炮,還得弄些紫銅來。而且……這藥配方不對。」

  秦烈點點頭,隨手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齊的草圖。

  那是他根據後世記憶,精簡出的火藥顆粒化與硝硫提純的流程圖。

  「按照這個試。」

  秦烈低聲道,「以前那種麵粉一樣的火藥,受潮即廢,射程也短。咱們要的是顆粒藥。成林,我給你三天時間,先給我弄出一批能把瓦剌重甲崩碎的響動來。」

  「大人放心,只要材料夠,我柳成林拼了這條命也要弄出來!」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轉身走向校場。

  校場的一角,幾十個士卒正圍在一起,中間坐著秦烈請來的一個落魄老郎中。

  「酒精擦拭傷口,雖然疼,但能防膿腫。這叫清創。」

  秦烈對著這群粗漢子講解著,「戰場上,一半的弟兄不是當場死的,是傷口爛死的。從明天起,靖難營每隊設兩個衛生兵,專門負責包紮和消毒。」

  「頭兒,這燒酒這麼烈,喝了多好,擦傷口多浪費啊?」張鐵錘嘟囔著。

  秦烈上去就是一腳,罵道:「喝了那是馬尿,救了命那是神水!老子辛辛苦苦從商府搶來的好酒,不是給你們這群憨貨買醉的。」

  雖然嘴上在罵,但士卒們看著秦烈的眼神里,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依賴,是希望。

  在土木堡那種暗無天日的絕境裡,他們像被拋棄的野狗;而在秦烈這兒,儘管這墩堡殘破,儘管長官嚴苛得近乎變態,但他們至少能吃到白米飯,受了傷有人管,最重要的是,他們不再是潰兵,而是靖難營。

  「大人,楊帥派人送火藥來了!」

  陳勛跑進後院,一臉喜色。

  秦烈走到堡樓之上,遠眺。

  只見吳德那幾個親兵推著車,灰溜溜地停在堡門口,卸下箱子就走,連屁都不敢多放一個。

  秦烈看著那一箱箱火藥,心中卻愈發沉重。

  他回過頭,看向北方的莽莽蒼原。

  在那天際線的盡頭,已經隱約可見幾縷不尋常的黑煙。

  那是瓦剌騎兵焚燒雜草、清空視線的訊號。

  「哨馬撒出去了嗎?」秦烈沉聲問。

  「撒出去了,按大人的意思,不再是傳統的百人哨,而是三人一組,互為依託,潛行刺探。」陳勛回答。

  「好。」

  秦烈按住腰間的刀柄,「告訴弟兄們,吃飽了,喝足了,也別忘了把刀磨快。也先那頭惡狼,大概已經嗅到咱們這兒的米香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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