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草原上的餓狼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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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秦烈劫了商府的糧草,北門墩堡的灶火就沒斷過。

  精米熬成的粘稠白粥,配上從豪紳地窖里搜刮出來的鹹肉,讓這群曾在土木堡像喪家犬一樣奔逃的漢子們,臉上好歹掛起了一層淺淺的油光。

  但這油光背後,是愈發緊繃的肅殺。

  秦烈立在城頭,極目遠眺。

  視線所及,草原的枯黃色正在被一層稀薄的冷霜覆蓋。

  「大人,今日撒出去的三組哨馬,回了兩組。」

  陳勛腳步匆匆,登上箭樓。

  他那張老臉上布滿了褶皺,此刻擰在一起,像是一塊乾癟的樹皮,「剩下那一組,是張大牛帶的,已經過了申時還沒見煙訊。那是咱們靖難營里腳力最穩的三個弟兄。」

  秦烈摩挲著腰間的刀柄,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回來的兩組怎麼說?」

  「沒見大股敵軍,但怪就怪在這裡。」

  陳勛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抹忌憚,「他們在白羊口南側發現了幾具野狼的屍體。狼喉管被利落切開,血還沒凝透,皮子卻沒剝,不是為了吃肉,倒像是……怕這些畜生亂叫驚了人。」

  秦烈眼神一凜,冷聲道:「那是瓦剌精哨的手筆。也先在土木堡大勝,氣焰熏天,他弟弟伯顏帖木兒是個貪功的狼崽子,絕不會讓宣府太平太久。」

  在冷兵器時代,哨馬就是軍隊的眼睛。

  瓦剌騎兵之所以橫行漠北,除了箭術與馬蹄,更賴於那如蛛網般鋪開的偵查能力。

  一旦自家的哨馬被成建制地獵殺,就意味著大軍已經成了睜眼瞎。

  「陳勛,守好墩堡。若見紅煙,立即封閉城門,引燃烽火。」

  秦烈轉過身,對正在一旁擦拭虎蹲炮的張鐵錘招了招手,「鐵錘,點五個最能潛行的弟兄,換上瓦剌的皮甲,帶上短弩和精鋼匕首,跟我出城接應大牛。」

  「頭兒,您千金之軀,犯不著親自鑽草棵子吧?」

  張鐵錘嘟囔一句,手上的動作卻極快,抓起那支改良過的燧發短銃就往懷裡揣。

  「屁的千金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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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烈冷哼一聲,將一副特製的抓鉤系在腰間,「在老子這兒,當官的沖在前面是規矩。瓦剌人的哨馬是狼,老子今天就是要教教他們,在這片地界,誰才是真正的獵手。」

  半個時辰後,一隊黑影如幽靈般掠出北門。

  秦烈動用的不是大明傳統的偵查戰術。

  他曾在後世受過最嚴苛的特戰訓練,深知在這種視野開闊的草原邊緣,最好的偽裝不是躲避,而是共生。

  他們沒有騎馬,而是選擇了步行。

  在這個寒冷的傍晚,馬蹄聲在凍硬的地皮上能傳出數里地。

  秦烈帶著張鐵錘等人,順著背風的山坳匍匐前進。

  每個人身上都披著那種混雜了枯草與泥土顏色的斗篷,遠看去,活脫脫就是幾塊隨處可見的荒原亂石。

  「停!」

  秦烈猛地按住身側的張鐵錘。

  他的鼻翼微微動了動。

  風中,除了草木枯萎的焦味,還有一抹極其淡薄的……馬糞味。

  這種味道在草原上很常見,但若出現在逆風處,且伴隨著一種極度壓抑的靜謐,那便只能是伏擊。

  秦烈指了指前方的緩坡,做了個手勢。

  眾人會意,散開呈扇形包抄。

  他自己則如同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貼著一處斷崖向上攀爬。

  到了坡頂,眼前的一幕讓秦烈瞳孔驟縮。

  亂石堆後,三名靖難營計程車卒被反綁在木樁上。

  張大牛滿臉是血,一隻眼睛顯然是被馬鞭抽瞎了,血水順著面頰流進衣領,卻硬是一聲沒吭。

  在他們對面,五個瓦剌哨馬正圍坐在一個小火堆旁,火上架著一截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羊腿。

  領頭的一個瓦剌兵,腰間系著兩根紅色的狐尾——這是瓦剌探哨千夫長下屬精銳的標識。

  「大明的人,骨頭還是這麼硬。」

  那瓦剌首領用蹩腳的漢語冷笑著,手中彎刀在火光下映出猙獰的紅,「最後問一次,宣府北門的火器,到底是哪來的?楊洪那老東西死沒死?」

  張大牛啐了一口血沫,由於下顎被打碎,聲音模糊卻狠戾:「那是你爺爺我親手造的!」

  瓦剌首領眼中凶光畢露,緩緩起身,彎刀壓在了張大牛的脖頸上。

  就在這一瞬,坡頂的秦烈動了。

  他沒有直接跳下去,而是反手扣動機弩。

  一根包裹了黑布的短矢如毒蛇出洞,毫無聲息地穿透了火堆旁一名瓦剌兵的咽喉。

  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便一頭扎進了火里,激起漫天火星。

  「誰!」

  瓦剌首領反應極快,撤刀回防。

  但秦烈的動作更快。

  他從坡頂俯衝而下,利用下墜的慣性,手中那柄特製的窄刃唐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月牙般的冷弧。

  「噗嗤!」

  落地之時,刀鋒已從一名正欲起身抽弓的瓦剌兵後頸划過,鮮血如噴泉般濺了秦烈半面。

  「大明死士?」

  瓦剌首領驚呼,反手一刀劈向秦烈。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秦烈只覺虎口微震,心中暗驚:這韃子好大的蠻力。

  但他並未硬拼,而是在撞擊的一瞬間借力矮身,一記掃堂腿將對方絆得身形一晃。

  與此同時,張鐵錘等人也如餓虎撲食般從四周衝出。

  短促的肉搏在狹窄的亂石陣中爆發。

  沒有慷慨激昂的喊殺,只有骨骼斷裂的悶響和短刃刺入血肉的噗哧聲。

  張鐵錘這傢伙乾脆棄了刀,用粗壯的雙臂死死勒住一名瓦剌兵的脖子,直到對方眼珠暴突,生生將其勒斃。

  秦烈與那領頭首領在火堆旁轉了三圈。

  「你不是一般的軍卒,你是誰?」

  瓦剌首領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困惑與恐懼。

  在大明的軍隊裡,他從未見過殺人如此簡潔、不留餘地的對手。

  「取你命的人。」秦烈聲音沙啞。

  他猛地跨出一步,看似是正面衝鋒,實則在接近對方的一瞬間,左手一揚,一把石灰粉混合著辣椒末兜頭罩臉揚了過去。

  這種手段在明代儒將看來是下三濫,但在秦烈眼裡,這是最高效的捕殺。

  瓦剌首領慘叫一聲,雙目劇痛之下,彎刀亂揮。

  秦烈冷漠地側身避開,窄刃刀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切開了對方的頸側大動脈。

  溫熱的鮮血濺在大雪上,紅得驚心動魄。

  「頭兒……我就知道您會來。」

  張大牛被解開繩子時,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別廢話,帶上弟兄,立刻撤。」

  秦烈顧不得檢視傷勢,他迅速蹲下身,開始搜查那瓦剌首領的懷中。

  除了幾塊干肉,他翻出了一卷用羊皮包裹的簡陋地圖。

  上面用粗獷的紅線標註了宣府北防線的幾個薄弱點,而在最前端,赫然標註了一個特殊的狼頭標記。

  秦烈看著那個標記,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狼頭下方,寫著一行扭曲的蒙古文字。

  「伯顏帖木兒親賜,三日後,血洗石門溝。」

  石門溝,就在北門墩堡側方不足五里的隘口。

  那是進入宣府盆地的咽喉,也是秦烈這幾日一直擔心防禦死角。

  「鐵錘,把這些屍體處理了,別留下咱們的箭簇。大牛,還能走嗎?」

  「能!」

  張大牛咬著牙,用布帶把瞎了的那隻眼勒死。

  眾人迅速打掃戰場,沒入夜色。

  回城的路上,秦烈一言不發。

  他帶回來的不僅僅是三個弟兄,還有一個足以讓整個宣府鎮城顫抖的軍情。

  也先沒來,但伯顏帖木兒帶著三千精騎,已經像一群嗅到了腐肉味道的餓狼,潛伏在了宣府的咽喉處。

  三日,只有三日。

  回到墩堡時,陳勛正焦灼地等在門口。

  見秦烈渾身是血地歸來,他驚得差點摔了燈籠。

  「大人,您這是……」

  「進屋說。」

  秦烈腳步不停,直奔那間堆滿了土製地圖的官廳。

  此時的墩堡內,爐火正旺。

  柳成林正在鼓搗那幾桶新提純的火藥,見秦烈進來,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秦烈將那張羊皮地圖「啪」地按在桌上,指著那個狼頭標記。

  「都過來看。」

  秦烈目光如炬,「伯顏帖木兒的先鋒已經到了眼皮子底下。咱們撒出去的哨馬,只是開胃菜。他們要乾的,是抄了宣府的後路,把咱們這個墩堡變成孤島。」

  「三千精騎……」

  陳勛倒吸一口冷氣,聲音顫抖,「大人,咱們靖難營滿打滿算只有七百號人,還要守城防。野戰衝鋒,咱們就是給人家塞牙縫的。」

  「誰說要跟他們野戰衝鋒了?」

  秦烈抬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楊洪大帥那邊,公文要發,但救兵指望不上。等宣府大營那幫老爺磨蹭完,咱們的腦袋早就被也先拿去盛馬奶酒了。」

  張鐵錘撓了撓頭:「頭兒,那咱們咋整?死守?」

  「死守也守不住。」

  秦烈看向柳成林,「成林,我讓你弄的東西,這兩天能出多少?」

  柳成林挺起胸膛,臉上的煤黑也掩不住興奮:「大人,新火藥出了五百斤,顆粒均勻,威力比庫房那些發潮的廢料強了三倍不止。鉛彈也鑄好了,按您說的,加了點鉛毒。」

  「好。」

  秦烈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伯顏帖木兒覺得宣府是一塊已經咽下去的肥肉,他覺得咱們這些潰兵只會縮在城牆後面發抖。那咱們就給他來個意想不到的『大禮』。」

  他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石門溝狠狠一壓。

  「陳勛,明天開始,傳我的令。不僅兵不卸甲,馬不解鞍。從城裡請的那幾個泥瓦匠,別讓他們閒著了。我要在北門墩堡外面,修點瓦剌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

  「大人的意思是……」

  「戰壕,馬面,交叉火力。」

  秦烈吐出幾個陌生的詞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伯顏想吃肉,我就讓他把滿嘴的狼牙都崩飛在石門溝!」

  這一夜,北門墩堡內的燈火燃到了天亮。

  士卒們被緊急動員起來。

  沒有怨言,因為秦烈親自帶頭拿著鐵鍬走進了凍土。

  大米飯的香氣還在胃裡撐著底,那種被賦予了某種希望的尊嚴感,正讓這些卑微如草芥的逃兵,一點點長出鋼鐵般的脊樑。

  而在北方的荒原深處,伯顏帖木兒正坐在金頂大帳中,喝著辛辣的烈酒,看著宣府的方向。

  「那個總督宣府的楊洪老了,他的兵也怕了。」

  伯顏對著身旁的將領獰笑道,「三天後,我要在宣府城牆上,用那幫明軍的人頭築京觀。」

  他沒注意到,自己撒出去最精銳的一組哨馬,已經幾個時辰沒有訊息傳回了。

  在這個時代,情報的斷絕往往意味著死亡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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