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最後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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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惜雲去世前,還清醒地說過最後一句話。」

  韓啟明的手壓在筆記本封面上。指甲邊緣泛白,紙頁被壓出一道淺痕。

  會議室里擺著兩台錄音設備。一台屬於警方,一台由宋清晚保管。陳警官坐在韓啟明斜對面,桌上放著身份證明、執業資料和封存編號。

  「先確認身份。」陳警官翻開記錄,「姓名,韓啟明,仁和醫院退休主治醫師。二十六年前,你是否負責沈惜雲的住院治療?」

  「是。」

  「是否確認今天陳述內容由你本人親歷?」

  韓啟明抬起頭。

  「我親歷的,我承擔。聽別人說的,我會標出來。」

  宋清晚把一份空白陳述紙推過去。

  「按時間說。哪一天,什麼藥,誰下的醫囑,誰把你叫離病房。」

  韓啟明看了一眼沈念棠。

  她坐在桌角,雙手交疊,拇指停在無名指那道舊戒痕上。沒有催,也沒有問母親最後一刻痛不痛。

  韓啟明收回視線。

  「二十六年前十二月十七日,沈惜雲病情惡化,出現持續低熱、呼吸淺短和意識間歇性模糊。我當時開的處方是低劑量鎮痛藥和維持液,不包含強效鎮靜藥。」

  「處方底聯上的藥名,和你記得的一致?」宋清晚問。

  「底聯上的字是我的。藥品劑量也是我開的。」

  「後面發生什麼?」

  「下午四點左右,護士把一支藥送到病房。安瓿上的標籤被重新貼過,藥名和我開的不一樣。」

  陳警官抬筆。

  「你為什麼能確認標籤被換過?」

  「我在藥房工作過兩年。原標籤的批號位置不對,字距也不一樣。那不是仁和醫院當時使用的格式。」

  「你當場拒絕使用?」

  「我讓護士把藥退回藥房,重新核對。」

  韓啟明停了停,嗓子發乾。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短響。

  「我還在病歷上寫了暫緩注射。」

  宋清晚看向他。

  「誰看到這條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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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班護士。還有行政處來找我的人。」

  「姓名。」

  「當時是行政科的周琴。她說沈氏有一批捐贈設備要我簽收,讓我去行政樓確認。」

  「你離開前,沈惜雲是什麼狀態?」

  「她還有意識。能睜眼,能認人,呼吸雖然淺,但沒有出現明顯抑制。」

  「你離開了多久?」

  「不到二十分鐘。」

  陳警官問:「為什麼不能讓其他人去簽?」

  韓啟明的手指從杯壁上移開。

  「周琴說捐贈方只認主治醫生簽字。她拿著蓋章文件,還說設備當天必須入庫。我當時以為只是行政流程。」

  「回來後呢?」

  「病房門口站著一個不認識的護士。她看見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韓啟明翻開筆記本。那幾頁紙被折過很多次,邊角磨得發軟。

  「沈惜雲已經出現呼吸抑制。嘴唇沒有血色,呼吸間隔很長。床邊那支藥已經空了。」

  「你是否進行搶救?」

  「做了。氣道處理、給氧、拮抗藥物,都做了。」

  「效果?」

  「短暫恢復。她睜開過一次眼。」

  會議室里的空調出風口發出細碎聲響。

  韓啟明盯著筆記本上的一道舊劃痕。

  「她先看了門口。沒有看我。」

  沈念棠的拇指停住。

  「她說了什麼?」

  「聲音很輕,斷成幾段。」

  韓啟明抬起頭,按著記錄紙,一字一句說:

  「別讓伯遠碰念棠的東西。」

  宋清晚沒有馬上落筆。

  陳警官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確認記錄。

  「這是沈惜雲的原話?」

  「是。」

  「你能確認她說的是『伯遠』,不是其他稱呼?」

  「我聽得清楚。」

  「她有沒有提到藥物、護士或者基金會?」

  「沒有。她只說了這一句,之後又失去意識。」

  「你當時是否告訴過別人?」

  韓啟明的嘴唇動了動。

  「告訴過周琴,也告訴過沈伯遠。」

  「他們怎麼回應?」

  「周琴讓我先救人。沈伯遠到病房後,問的第一句話是,病歷里有沒有寫鎮靜藥。」

  陳警官停下筆。

  「他沒有問病情?」

  「他問過一次。聽說需要繼續觀察,就讓我不要把家屬情緒寫進病歷。」

  宋清晚抬眼。

  「誰要求你修改記錄?」

  「沈伯遠沒有直接說修改。他說,舊病歷里出現異常用藥,會影響沈氏和醫院的名聲。」

  「你改了嗎?」

  「沒有。」

  韓啟明翻到下一頁。

  「但第二天,原始病歷少了兩頁。補錄內容寫成了『患者家屬同意臨時鎮靜治療』。」

  「你簽字了嗎?」

  「沒有。」

  「誰執行最後一針?」

  韓啟明看向陳警官。

  「夜班護士。」

  「姓名?」

  「注射單上寫的是李蘭。」

  宋清晚翻開已封存的注射單。「醫院沒有這個名字。」

  「我後來查過值班表。那一夜沒有李蘭,只有一名叫魏秋蘭的護士。」

  沈念棠抬起眼。

  韓啟明繼續說:「她是臨時調班人員,原本負責二樓內科。那天晚上被安排到婦產科病區。注射單上的字跡,不像她平時的簽名。」

  「你見過她嗎?」陳警官問。

  「見過。她給沈惜雲換過兩次液,也在我被叫走後進入過病房。」

  「你能確認最後一針是她執行?」

  「我不能只憑看見她進過病房就確認。」韓啟明說,「但當晚的夜班交接記錄里,她是唯一負責那間病房的人。」

  宋清晚將記錄紙推到他面前。

  「這裡寫清楚。你知道的、推斷的、不能確認的,分開寫。」

  「我會寫。」

  沈念棠終於開口。

  「韓醫生,你願意公開作證嗎?」

  韓啟明看著她。

  「公開之後,醫院舊檔、家屬關係、當年所有人都會被翻出來。有人會說我現在出來,是為了推卸責任。」

  「我問的是你願不願意。」

  他把筆記本合上。

  「願意。」

  「為什麼?」

  「因為當年我只留下了處方,沒有留下她最後那句話。」韓啟明的指腹壓著封皮,「現在至少還有機會把它放回該在的地方。」

  沈念棠沒有再問。

  她拿過確認單,在證人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落下時沒有停頓。

  陳警官收起記錄。

  「韓醫生,從今天起,未經允許不要單獨接觸相關人員。你的陳述會進入調查材料,也可能被當事人及代理律師質疑。」

  「我知道。」

  會議室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顧衍琛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他先看向宋清晚,把文件放到她面前。

  「顧氏舊人事檔案里,魏秋蘭的任職記錄和住房補助已經整理完。原件目錄、複印件來源、調取人都在裡面。」

  沈念棠沒有看他。

  「同步給警方。」

  「已經同步。」

  她抬起眼。

  「包括你們查到的全部內容?」

  顧衍琛停了一拍。

  「包括未能確認的部分。」


  韓啟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句話說完後,他一直沒有再翻筆記本。

  陳警官把證詞最後一頁收進檔案袋。

  「明天核對值班表原件。」

  門外又有人走近。

  鄭伯沒有進來,只把一張手機拍攝的照片遞給門口的工作人員。照片上是一本舊冊子的裝訂側面,斷開的線腳夾著半片發黃紙邊。

  紙邊上,露出一行被撕斷的字。

  「沈小姐,半頁登記冊可能還在顧家舊帳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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