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帳本第一頁
「第一筆家庭帳，你打算記誰欠誰？」
林晚秋把零錢往回收了收，短鉛筆壓在練習本封皮上，抬頭看著周硯川：「誰也不欠誰，面錢記成共同開支，往後家裡花用從一處出，誰先墊了，就從家用里補。」
周硯川坐在桌邊，手指擦過搪瓷缸邊沿：「四口人的日子，你準備怎麼管？」
「先把手裡有什麼擺出來，再說往後怎麼過。」
林晚秋從藍布包最下頭拿出一本舊練習本，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頁腳還有北北拿鉛筆畫過的歪線，她把第一頁攤開，先寫下日期，又在下頭寫了四碗熱面。
林北北搬著小板凳湊過來，鼻尖險些碰到紙面：「媽媽，八兩糧票，七角二分，雞蛋一毛二，為什麼還要寫周叔叔付的錢？」
「因為這頓飯是四個人一起吃的。」
林晚秋把筆遞給他，讓他看著自己寫：「誰出的錢，錢花到哪兒，家裡還剩多少，寫清楚以後，誰都不用猜。」
林安安趴在床沿，手裡還捏著那張糖紙：「安安吃的雞蛋也要寫嗎？」
「要寫。」
林晚秋在雞蛋後頭添了幾個字：「雞蛋切成四份，四個人都吃了，往後誰問這錢花到哪兒，翻開本子就知道。」
安安聽得認真，又指著那行字問：「那安安沒有吃完的麵條呢？」
「剩下的麵條沒帶回來，不用寫。」
周硯川看著她一筆一畫落字，忽然問：「你從前也這樣過日子？」
「從前手裡沒幾個錢，更得知道錢去哪兒了。」
林晚秋把練習本往自己面前拉近，聲音沒有繞彎子：「出門時我有三塊二毛錢，站台買熱湯用了八分，現在還剩三塊一毛二。」
她把三塊一毛二平碼在紙旁，三張毛票，兩張五分，一枚兩分硬幣，錢不多，擺得整整齊齊。
「全國糧票還有一斤二兩，布票三尺，北北和安安原先的口糧關係還沒落到礪山，暫時不能動。」
周硯川掃過那幾張票證：「布票留著給孩子做衣服。」
「先留著。」
林晚秋合上藍布包，又在帳本上寫了一句：「孩子口糧關係未落，家中糧票先按實際吃用，不許挪給旁人。」
北北聽見旁人兩個字，立刻抬頭：「王桂蘭來了，也不能給她嗎？」
「不能給。」
林晚秋揉了揉兒子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家裡的糧票先顧家裡人，誰餓肚子，誰添衣服，誰生病，都得從這裡頭算。」
周硯川拿過鋼筆，沉聲開口：「我的津貼一百零八塊，崗位補貼另算，每月固定給犧牲戰友家屬寄十五塊。」
林晚秋抬眼：「這筆錢繼續寄，帳上單列。」
「團部食堂每月扣十四塊六，洗漱和換洗衣物，平時用三塊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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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川說完，伸手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桌面：「這月剩下的錢，先交給你。」
林晚秋沒有去拿：「交多少？」
「除去補助和食堂支出，剩下的都放家裡。」
「不能這麼放。」
她把信封推回去，右手拇指壓住食指針眼：「你有自己的補助，有部隊裡的日常開銷，家裡也不能把你的津貼全攥住。」
周硯川看著她：「你怕我反悔？」
「我怕日子過歪。」
林晚秋把練習本翻到下一頁，寫下糧食，煤球，油鹽，孩子衣物，學校，抓藥幾個字：「家用該用多少，就放多少，剩下的錢你自己保管，每月底咱們把本子攤開，看這個月花了什麼，下個月該添多少。」
林北北聽得一知半解，還是忍不住問：「媽媽，連一頓面都要記，是不是怕周叔叔把錢拿走？」
「記帳不是防誰。」
林晚秋抬頭看著兩個孩子：「家裡人多，手裡的錢和票又有限，誰花了，花在哪兒，大家知道，日子才不會過亂。」
周硯川接過她的話：「帳算清了，情分才能不欠著過。」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鉛筆停在紙上。
北北扭頭去看周硯川：「周叔叔也會記帳？」
「不會就學。」
周硯川把鋼筆帽摘下來，在帳本最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添了兩個字，家庭。
那兩個字寫得端正，墨水還沒幹。
林晚秋把帳本拉回來，認真看過一遍：「這個月先放四十塊家用，糧票和煤票沒落下來以前，缺什麼再商量。」
「夠不夠？」
「先按這個過幾天。」
林晚秋把信封打開，從裡頭取出四張十元，餘下的錢連同信封推回周硯川面前：「這四十塊放進家用，票證落下來後再添，餘下的是你的。」
周硯川沒有再把錢塞回去，只把信封收好：「明天登記以後，家屬房那邊要添煤球，灶房裡的鍋也得換。」
「煤球和鍋都記家用。」
林晚秋把四十塊錢用手帕包好，放進練習本夾層：「鍋先能用就不換，煤球得先問清楚從哪兒領，不能白拿。」
安安聽見煤球，歪著腦袋問：「煤球能燒熱面嗎？」
「煤球能燒水，也能做飯。」
周硯川看著她：「等搬進家屬院，我給你煮麵。」
安安眨了眨眼：「周叔叔會煮麵嗎？」
「會。」
北北立刻接話：「煮糊了怎麼辦？」
「煮糊了，我吃。」
周硯川答得乾脆，北北被堵得沒話說，只能低頭去看帳本，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嘀咕：「那安安不能吃糊的。」
「哥哥也不能吃。」
安安把糖紙塞進哥哥口袋裡：「糊了就讓周叔叔自己吃。」
林晚秋抬手擋住嘴角，沒讓兩個孩子看見自己笑了。
夜裡，北北抱著帳本不肯撒手，林晚秋哄了幾回，才把本子從他懷裡拿出來，放進藍布包最裡層。
周硯川站在門口，看著她打結：「明天材料都帶上，遷戶證明，孩子出生證明，介紹信，婚姻審查表。」
「我知道。」
林晚秋又檢查了一遍，連同約定紙和收條分開包好：「缺一張紙，往後就得多跑一趟。」
天還沒亮透，招待所的走廊已經有人提著暖水瓶來回走動，林晚秋給北北和安安穿好棉襖，周硯川把木箱送上軍車，四個人往公社去。
辦事窗口後頭坐著個戴袖套的女同志，先核對周硯川的證件，又翻開林晚秋遞過去的材料，手指翻到孩子遷戶證明時停住。
她把兩頁紙對在一處，又抬頭看向林晚秋。
「兩個孩子的戶籍證明，怎麼少了一頁？」
林晚秋把零錢往回收了收，短鉛筆壓在練習本封皮上，抬頭看著周硯川：「誰也不欠誰，面錢記成共同開支，往後家裡花用從一處出，誰先墊了，就從家用里補。」
周硯川坐在桌邊，手指擦過搪瓷缸邊沿：「四口人的日子，你準備怎麼管？」
「先把手裡有什麼擺出來，再說往後怎麼過。」
林晚秋從藍布包最下頭拿出一本舊練習本，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頁腳還有北北拿鉛筆畫過的歪線，她把第一頁攤開，先寫下日期，又在下頭寫了四碗熱面。
林北北搬著小板凳湊過來，鼻尖險些碰到紙面：「媽媽，八兩糧票，七角二分，雞蛋一毛二，為什麼還要寫周叔叔付的錢？」
「因為這頓飯是四個人一起吃的。」
林晚秋把筆遞給他，讓他看著自己寫：「誰出的錢，錢花到哪兒，家裡還剩多少，寫清楚以後，誰都不用猜。」
林安安趴在床沿，手裡還捏著那張糖紙：「安安吃的雞蛋也要寫嗎？」
「要寫。」
林晚秋在雞蛋後頭添了幾個字：「雞蛋切成四份，四個人都吃了，往後誰問這錢花到哪兒，翻開本子就知道。」
安安聽得認真，又指著那行字問：「那安安沒有吃完的麵條呢？」
「剩下的麵條沒帶回來，不用寫。」
周硯川看著她一筆一畫落字，忽然問：「你從前也這樣過日子？」
「從前手裡沒幾個錢，更得知道錢去哪兒了。」
林晚秋把練習本往自己面前拉近，聲音沒有繞彎子：「出門時我有三塊二毛錢，站台買熱湯用了八分，現在還剩三塊一毛二。」
她把三塊一毛二平碼在紙旁，三張毛票，兩張五分，一枚兩分硬幣，錢不多，擺得整整齊齊。
「全國糧票還有一斤二兩，布票三尺，北北和安安原先的口糧關係還沒落到礪山，暫時不能動。」
周硯川掃過那幾張票證：「布票留著給孩子做衣服。」
「先留著。」
林晚秋合上藍布包，又在帳本上寫了一句：「孩子口糧關係未落，家中糧票先按實際吃用，不許挪給旁人。」
北北聽見旁人兩個字，立刻抬頭：「王桂蘭來了，也不能給她嗎？」
「不能給。」
林晚秋揉了揉兒子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家裡的糧票先顧家裡人，誰餓肚子，誰添衣服，誰生病，都得從這裡頭算。」
周硯川拿過鋼筆，沉聲開口：「我的津貼一百零八塊，崗位補貼另算，每月固定給犧牲戰友家屬寄十五塊。」
林晚秋抬眼：「這筆錢繼續寄，帳上單列。」
「團部食堂每月扣十四塊六，洗漱和換洗衣物，平時用三塊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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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川說完，伸手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桌面：「這月剩下的錢，先交給你。」
林晚秋沒有去拿：「交多少？」
「除去補助和食堂支出，剩下的都放家裡。」
「不能這麼放。」
她把信封推回去，右手拇指壓住食指針眼：「你有自己的補助，有部隊裡的日常開銷，家裡也不能把你的津貼全攥住。」
周硯川看著她：「你怕我反悔？」
「我怕日子過歪。」
林晚秋把練習本翻到下一頁，寫下糧食，煤球，油鹽，孩子衣物，學校，抓藥幾個字：「家用該用多少，就放多少，剩下的錢你自己保管，每月底咱們把本子攤開，看這個月花了什麼，下個月該添多少。」
林北北聽得一知半解，還是忍不住問：「媽媽，連一頓面都要記，是不是怕周叔叔把錢拿走？」
「記帳不是防誰。」
林晚秋抬頭看著兩個孩子：「家裡人多，手裡的錢和票又有限，誰花了，花在哪兒，大家知道，日子才不會過亂。」
周硯川接過她的話：「帳算清了，情分才能不欠著過。」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鉛筆停在紙上。
北北扭頭去看周硯川：「周叔叔也會記帳？」
「不會就學。」
周硯川把鋼筆帽摘下來，在帳本最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添了兩個字，家庭。
那兩個字寫得端正，墨水還沒幹。
林晚秋把帳本拉回來，認真看過一遍：「這個月先放四十塊家用，糧票和煤票沒落下來以前，缺什麼再商量。」
「夠不夠？」
「先按這個過幾天。」
林晚秋把信封打開，從裡頭取出四張十元，餘下的錢連同信封推回周硯川面前：「這四十塊放進家用，票證落下來後再添，餘下的是你的。」
周硯川沒有再把錢塞回去，只把信封收好：「明天登記以後，家屬房那邊要添煤球，灶房裡的鍋也得換。」
「煤球和鍋都記家用。」
林晚秋把四十塊錢用手帕包好，放進練習本夾層：「鍋先能用就不換，煤球得先問清楚從哪兒領，不能白拿。」
安安聽見煤球，歪著腦袋問：「煤球能燒熱面嗎？」
「煤球能燒水，也能做飯。」
周硯川看著她：「等搬進家屬院，我給你煮麵。」
安安眨了眨眼：「周叔叔會煮麵嗎？」
「會。」
北北立刻接話：「煮糊了怎麼辦？」
「煮糊了，我吃。」
周硯川答得乾脆，北北被堵得沒話說，只能低頭去看帳本，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嘀咕：「那安安不能吃糊的。」
「哥哥也不能吃。」
安安把糖紙塞進哥哥口袋裡：「糊了就讓周叔叔自己吃。」
林晚秋抬手擋住嘴角，沒讓兩個孩子看見自己笑了。
夜裡，北北抱著帳本不肯撒手，林晚秋哄了幾回，才把本子從他懷裡拿出來，放進藍布包最裡層。
周硯川站在門口，看著她打結：「明天材料都帶上，遷戶證明，孩子出生證明，介紹信，婚姻審查表。」
「我知道。」
林晚秋又檢查了一遍，連同約定紙和收條分開包好：「缺一張紙，往後就得多跑一趟。」
天還沒亮透，招待所的走廊已經有人提著暖水瓶來回走動，林晚秋給北北和安安穿好棉襖，周硯川把木箱送上軍車，四個人往公社去。
辦事窗口後頭坐著個戴袖套的女同志，先核對周硯川的證件，又翻開林晚秋遞過去的材料，手指翻到孩子遷戶證明時停住。
她把兩頁紙對在一處，又抬頭看向林晚秋。
「兩個孩子的戶籍證明，怎麼少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