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熱面不換討好
「女孩怎麼了，誰說這個家少得了你？」
周硯川蹲在安安面前，手還停在她頭頂，沒再往下揉，只等她自己抬頭。
安安抱著搪瓷缸，缸沿蹭著她的小下巴，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安安吃得多一點，也能留下嗎？」
「能留下。」
「安安以後要是把碗摔了，把衣服弄髒了，也能留下嗎？」
「能留下。」
「安安要是不乖呢？」
周硯川看著她，軍裝袖口沾著雪水，屋裡煤爐燒得發紅，他沒拿那些哄孩子的話糊弄過去。
「犯錯就改，改了還做錯，再接著改，誰也不能拿這個趕你走。」
安安捏著搪瓷缸把手，眼睛裡那點濕意沒掉下來，反倒把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周叔叔把這個喝掉。」
周硯川低頭，缸里只剩淺淺一層菜湯，白菜葉泡得發黃，早沒了熱氣。
「這是留給我的？」
「嗯。」
安安點點頭，聲音越說越輕：「周叔叔吃了安安的東西，就不能把安安送人。」
林晚秋站在桌邊，右手拇指壓著食指針眼，沒急著替女兒說話。
北北抱著胳膊，先替妹妹把話接過去：「她還說，新爸爸要是喜歡她，可能就不送她走了。」
安安立刻扭頭：「哥哥答應過不說的。」
「你本來就該說。」
北北嘴上硬，腳卻往安安身邊挪了半步：「媽媽總說不能騙人，你害怕就得告訴他們，省得他們以後裝不知道。」
安安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泥點：「火車上有個嬸嬸說，後爸只喜歡自己的孩子。」
「她還說，女娃會吃飯，會花錢，送給別人養，家裡就輕鬆了。」
林晚秋把女兒拉到身前，替她把棉帽繫緊，聲音放得很慢。
「所以你見著周叔叔就叫爸爸？」
安安點了點頭，又飛快搖頭：「安安也想有爸爸。」
「可安安怕，他不喜歡安安。」
周硯川接過搪瓷缸，沒把那口涼湯送進嘴裡，只端著看了一會兒。
「這湯放涼了，喝了要鬧肚子。」
安安的臉垮下來，手指勾著衣角不肯松：「那周叔叔不吃，是不是還要送安安走？」
「我帶你們去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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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川站起身，將搪瓷缸放回桌面：「四個人，一人一碗熱面，這碗湯倒掉。」
安安沒聽明白，抬頭問他：「熱面吃完，也不能送人嗎？」
「吃不吃麵，你都留下。」
周硯川拿起軍帽，轉頭看林晚秋：「招待所食堂還沒熄火，走不走？」
林晚秋沒立刻動。
「周同志，孩子說這些，不是為了叫你心軟。」
「我知道。」
「她從前害怕，才學著先去討好人。」
「我也知道。」
林晚秋看著他：「這習慣不是一頓熱面就能改過來，你今天答應了，往後就得記著。」
「我記著。」
北北先走到安安身邊，替她把棉帽往下按：「你別哭，周叔叔要是說話不算數，我還盯著他。」
安安吸了吸鼻子：「哥哥也要吃熱面。」
「我又沒說不吃。」
兄妹兩個一前一後出了門，林晚秋拿起藍布包，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冷湯。
周硯川走在最後，順手把門鎖好，沒讓林晚秋去碰門閂。
招待所食堂在一樓後頭，窗戶里還有燈，炊事員正收拾灶台，看見周硯川帶著三個孩子進來，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
「周團長，這麼晚還沒吃飯？」
「下四碗面。」
炊事員看了看林晚秋，又看兩個孩子：「細糧面沒剩多少，只有三碗的量，另有兩把掛麵，得等會兒。」
「那就等。」
周硯川從衣兜里取出糧票和錢，鋪在窗口的木台上：「按規矩算，四碗都要熱的。」
炊事員拿起糧票數了數：「八兩糧票，六角錢，雞蛋要不要添一個？」
安安聽見雞蛋兩個字，沒敢開口，只把臉埋到林晚秋衣角旁邊。
北北先說：「不用添，雞蛋貴。」
周硯川把一張毛票放過去：「添一個，切開裝盤裡。」
北北抬頭看他：「我不吃你的雞蛋。」
「沒說讓你吃我的。」
周硯川將糧票遞出去：「放公碟里，誰想吃誰夾。」
北北抿住嘴，沒再爭。
林晚秋站在旁邊，手伸進衣兜摸出零錢，數到第五枚硬幣時，周硯川已經把錢收回去了。
「周同志，面錢我出一半。」
「先吃飯。」
「錢要分清。」
「協議里寫了，孩子的生活優先處理。」
周硯川看向灶台：「這頓飯算四個人的生活開支，回去再說。」
林晚秋沒有繼續搶著把錢塞過去，只把那幾枚硬幣攥回掌心。
熱湯麵端上來時，安安先聞見蔥花味，小鼻子動了動，手卻還按在桌沿，沒有先去拿筷子。
周硯川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燙，等一等再吃。」
安安看著碗裡的麵條：「周叔叔，你會不會嫌安安麻煩？」
「會。」
林晚秋抬眼，北北也把筷子放下了。
周硯川端起自己的碗，吹開面上的熱氣：「小孩都麻煩，餓了要吃，冷了要穿，生病要找醫生，闖禍還得有人收拾。」
安安眼圈又紅了。
「可麻煩和送走，是兩回事。」
周硯川抬頭看她：「你以後有事就說，別先拿東西換。」
安安握住筷子，小聲問：「那安安送周叔叔糖，也不行嗎？」
「糖能送。」
「為什麼？」
「因為你想送，和害怕被送走，不是一回事。」
安安聽得半懂不懂，低頭挑起一根麵條，吹了半天才送進嘴裡。
北北盯著公碟里切成四瓣的雞蛋，夾了一筷子面，沒去碰蛋。
周硯川沒替他夾，也沒說教，只將那隻公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林晚秋吃得慢，麵湯熱氣撲到臉上，她才覺得從火車下來以後，胸口那股繃著的勁鬆開了些。
安安吃到半碗時，忽然抬頭問：「媽媽，安安以後不叫爸爸，也能留下嗎？」
林晚秋放下筷子，伸手擦掉她嘴邊的麵湯。
「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周叔叔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周硯川接上：「我不會。」
安安點點頭，朝碗裡看了一會兒，又試探著叫了一聲：「周叔叔。」
「我在。」
她終於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把一小塊雞蛋夾進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北北碗邊。
北北立刻瞪她：「你夾給我幹什麼？」
「哥哥剛才說不吃，可是哥哥喜歡吃雞蛋。」
「我沒有說喜歡。」
「你以前過生日，媽媽煮一個雞蛋，你都把蛋黃吃得乾乾淨淨。」
林晚秋沒忍住，抬手擋住嘴角。
周硯川端著碗，沒笑出聲，只把自己那碗面往北北面前推近些：「我這碗沒動過，你要是還不夠吃，吃這個。」
北北把臉扭開：「我吃自己的。」
「行。」
周硯川把碗收回來，低頭吃麵。
一頓飯吃完，安安的臉被熱氣熏得發紅，抱著空搪瓷缸跟在林晚秋身邊，走兩步就去看周硯川。
回到房間，林晚秋取出短鉛筆，將桌上零錢平碼開。
「八兩糧票，六角錢，雞蛋一毛二，合起來七角二分。」
周硯川坐到桌邊，抬手擦過搪瓷缸邊沿：「你記這個做什麼？」
「面錢算共同開支，我先墊一半，三角六分。」
「家裡開支用誰的錢，還沒定。」
「那就先記著。」
林晚秋將零錢推到他面前：「等你把家用放進來，再從裡頭扣。」
周硯川看著她，又看桌上那份約定，手指停在寫著共同承擔的那一行。
「第一筆家庭帳，你打算記誰欠誰？」
周硯川蹲在安安面前，手還停在她頭頂，沒再往下揉，只等她自己抬頭。
安安抱著搪瓷缸，缸沿蹭著她的小下巴，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安安吃得多一點，也能留下嗎？」
「能留下。」
「安安以後要是把碗摔了，把衣服弄髒了，也能留下嗎？」
「能留下。」
「安安要是不乖呢？」
周硯川看著她，軍裝袖口沾著雪水，屋裡煤爐燒得發紅，他沒拿那些哄孩子的話糊弄過去。
「犯錯就改，改了還做錯，再接著改，誰也不能拿這個趕你走。」
安安捏著搪瓷缸把手，眼睛裡那點濕意沒掉下來，反倒把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周叔叔把這個喝掉。」
周硯川低頭，缸里只剩淺淺一層菜湯，白菜葉泡得發黃，早沒了熱氣。
「這是留給我的？」
「嗯。」
安安點點頭，聲音越說越輕：「周叔叔吃了安安的東西，就不能把安安送人。」
林晚秋站在桌邊，右手拇指壓著食指針眼，沒急著替女兒說話。
北北抱著胳膊，先替妹妹把話接過去：「她還說，新爸爸要是喜歡她，可能就不送她走了。」
安安立刻扭頭：「哥哥答應過不說的。」
「你本來就該說。」
北北嘴上硬，腳卻往安安身邊挪了半步：「媽媽總說不能騙人，你害怕就得告訴他們，省得他們以後裝不知道。」
安安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泥點：「火車上有個嬸嬸說，後爸只喜歡自己的孩子。」
「她還說，女娃會吃飯，會花錢，送給別人養，家裡就輕鬆了。」
林晚秋把女兒拉到身前，替她把棉帽繫緊，聲音放得很慢。
「所以你見著周叔叔就叫爸爸？」
安安點了點頭，又飛快搖頭：「安安也想有爸爸。」
「可安安怕，他不喜歡安安。」
周硯川接過搪瓷缸，沒把那口涼湯送進嘴裡，只端著看了一會兒。
「這湯放涼了，喝了要鬧肚子。」
安安的臉垮下來，手指勾著衣角不肯松：「那周叔叔不吃，是不是還要送安安走？」
「我帶你們去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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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川站起身，將搪瓷缸放回桌面：「四個人，一人一碗熱面，這碗湯倒掉。」
安安沒聽明白，抬頭問他：「熱面吃完，也不能送人嗎？」
「吃不吃麵，你都留下。」
周硯川拿起軍帽，轉頭看林晚秋：「招待所食堂還沒熄火，走不走？」
林晚秋沒立刻動。
「周同志，孩子說這些，不是為了叫你心軟。」
「我知道。」
「她從前害怕，才學著先去討好人。」
「我也知道。」
林晚秋看著他：「這習慣不是一頓熱面就能改過來，你今天答應了，往後就得記著。」
「我記著。」
北北先走到安安身邊，替她把棉帽往下按：「你別哭，周叔叔要是說話不算數，我還盯著他。」
安安吸了吸鼻子：「哥哥也要吃熱面。」
「我又沒說不吃。」
兄妹兩個一前一後出了門，林晚秋拿起藍布包，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冷湯。
周硯川走在最後，順手把門鎖好，沒讓林晚秋去碰門閂。
招待所食堂在一樓後頭，窗戶里還有燈，炊事員正收拾灶台，看見周硯川帶著三個孩子進來，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
「周團長，這麼晚還沒吃飯？」
「下四碗面。」
炊事員看了看林晚秋，又看兩個孩子：「細糧面沒剩多少，只有三碗的量，另有兩把掛麵，得等會兒。」
「那就等。」
周硯川從衣兜里取出糧票和錢，鋪在窗口的木台上：「按規矩算，四碗都要熱的。」
炊事員拿起糧票數了數：「八兩糧票，六角錢，雞蛋要不要添一個？」
安安聽見雞蛋兩個字，沒敢開口，只把臉埋到林晚秋衣角旁邊。
北北先說：「不用添，雞蛋貴。」
周硯川把一張毛票放過去：「添一個，切開裝盤裡。」
北北抬頭看他：「我不吃你的雞蛋。」
「沒說讓你吃我的。」
周硯川將糧票遞出去：「放公碟里，誰想吃誰夾。」
北北抿住嘴，沒再爭。
林晚秋站在旁邊，手伸進衣兜摸出零錢，數到第五枚硬幣時，周硯川已經把錢收回去了。
「周同志，面錢我出一半。」
「先吃飯。」
「錢要分清。」
「協議里寫了，孩子的生活優先處理。」
周硯川看向灶台：「這頓飯算四個人的生活開支，回去再說。」
林晚秋沒有繼續搶著把錢塞過去，只把那幾枚硬幣攥回掌心。
熱湯麵端上來時，安安先聞見蔥花味，小鼻子動了動，手卻還按在桌沿，沒有先去拿筷子。
周硯川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燙，等一等再吃。」
安安看著碗裡的麵條：「周叔叔，你會不會嫌安安麻煩？」
「會。」
林晚秋抬眼，北北也把筷子放下了。
周硯川端起自己的碗，吹開面上的熱氣：「小孩都麻煩，餓了要吃，冷了要穿，生病要找醫生，闖禍還得有人收拾。」
安安眼圈又紅了。
「可麻煩和送走，是兩回事。」
周硯川抬頭看她：「你以後有事就說，別先拿東西換。」
安安握住筷子，小聲問：「那安安送周叔叔糖，也不行嗎？」
「糖能送。」
「為什麼？」
「因為你想送，和害怕被送走，不是一回事。」
安安聽得半懂不懂，低頭挑起一根麵條，吹了半天才送進嘴裡。
北北盯著公碟里切成四瓣的雞蛋，夾了一筷子面，沒去碰蛋。
周硯川沒替他夾，也沒說教，只將那隻公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林晚秋吃得慢，麵湯熱氣撲到臉上，她才覺得從火車下來以後，胸口那股繃著的勁鬆開了些。
安安吃到半碗時，忽然抬頭問：「媽媽，安安以後不叫爸爸，也能留下嗎？」
林晚秋放下筷子，伸手擦掉她嘴邊的麵湯。
「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周叔叔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周硯川接上：「我不會。」
安安點點頭，朝碗裡看了一會兒，又試探著叫了一聲：「周叔叔。」
「我在。」
她終於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把一小塊雞蛋夾進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北北碗邊。
北北立刻瞪她：「你夾給我幹什麼？」
「哥哥剛才說不吃，可是哥哥喜歡吃雞蛋。」
「我沒有說喜歡。」
「你以前過生日，媽媽煮一個雞蛋，你都把蛋黃吃得乾乾淨淨。」
林晚秋沒忍住，抬手擋住嘴角。
周硯川端著碗，沒笑出聲，只把自己那碗面往北北面前推近些：「我這碗沒動過，你要是還不夠吃，吃這個。」
北北把臉扭開：「我吃自己的。」
「行。」
周硯川把碗收回來，低頭吃麵。
一頓飯吃完，安安的臉被熱氣熏得發紅，抱著空搪瓷缸跟在林晚秋身邊，走兩步就去看周硯川。
回到房間，林晚秋取出短鉛筆，將桌上零錢平碼開。
「八兩糧票，六角錢，雞蛋一毛二，合起來七角二分。」
周硯川坐到桌邊，抬手擦過搪瓷缸邊沿：「你記這個做什麼？」
「面錢算共同開支，我先墊一半，三角六分。」
「家裡開支用誰的錢，還沒定。」
「那就先記著。」
林晚秋將零錢推到他面前：「等你把家用放進來，再從裡頭扣。」
周硯川看著她，又看桌上那份約定，手指停在寫著共同承擔的那一行。
「第一筆家庭帳，你打算記誰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