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不是來攀高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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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筆賠償金,現在還在你繼母手裡?」

  林晚秋把那張舊收條翻到背面,紙角被手汗浸得發軟,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代管二字,落款正是王桂蘭的名字。

  「許明遠出事以後,運輸隊給過一筆賠償,數目不算多,可夠我們娘仨熬一陣子。」

  「我那時候帶著兩個孩子,許家說錢先放在長輩手裡,等孩子大些再用,我沒同意。」

  周硯川翻著收條,沒有搶著往下問,只把紙邊壓平,免得被爐火烤卷。

  林北北挨在林晚秋腿邊,聽見許家兩個字,嘴巴抿得緊緊的,手指揪住棉襖下擺沒有鬆開。

  「他們是不是又想把我和安安分開?」

  「他們提過。」林晚秋低頭看著兒子,「你奶奶說,許家不能斷了男丁,北北該留在許家,安安是女孩,送去別人家養,往後也能少一張嘴吃飯。」

  安安抱著搪瓷缸坐在床沿,原本還在折糖紙,聽見這句話,糖紙從手裡滑到褥子上。

  「媽媽當時沒有答應,對不對?」

  「沒有答應。」林晚秋把女兒拉到身邊,「媽媽帶著你們去找了派出所,又跑了幾趟公社,把戶籍和遷出手續辦下來,兩個孩子一起跟媽媽回林家。」

  周硯川抬起眼:「遷戶證明還在?」

  「在這裡。」林晚秋從那疊紙里抽出一張,紙面上蓋著紅章,「我帶走的東西不多,孩子的證明,娘留下的筆記,還有這幾張能說清楚來路的紙。」

  周硯川接過遷戶證明,先看林北北的名字,又看林安安的名字,紙上兩個名字挨在一處,遷出事由寫著隨母遷移。

  林北北踮起腳,伸長脖子去看:「上頭寫了我和安安一起走?」

  「寫了。」周硯川把證明遞給他,「這張紙放好了,往後辦入學,辦戶口,都要用。」

  「那誰也改不了嗎?」

  「手續辦妥以後,誰想亂改,都得拿出理由和憑據。」

  林北北把紙接過來,手指碰到紅章時放得格外小心,隨後又把紙塞回林晚秋手裡。

  「媽媽收著,我識字還不夠多,萬一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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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秋沒有笑他,只把證明重新折好:「等你把字認全了,這些事你也能幫媽媽看。」

  安安望著那張紙,小聲問:「我以前也姓許嗎?」

  「你和哥哥出生時跟著爸爸姓許,後來遷回來,就跟媽媽姓林。」林晚秋替她把散開的頭髮捋到耳後,「林安安這個名字,是媽媽起的。」

  「那安安是不是就一直跟媽媽住?」

  「只要安安願意,媽媽就一直帶著你。」

  周硯川把桌上的收條和匯款存根分成兩摞,遷戶證明單獨放到一邊,動作不快,也沒把誰的難處拿出來議論。

  「賠償金後來為什麼到了王桂蘭手裡?」

  「我帶孩子回林家那陣子,手裡沒有住處,也沒有糧食關係。」林晚秋說,「王桂蘭說她替我照看孩子,替我跑手續,賠償金先交給她保管,我想著她再怎麼說也是長輩,就把錢交過去了。」

  「嫁妝也交了?」

  「嫁妝沒全交,能帶的我帶走了。」林晚秋從藍布包里取出一張殘單,「我娘去世前留了些被褥,布料,木櫃和首飾,王桂蘭說怕我帶著孩子住不穩,東西先放在家裡。」

  周硯川掃過殘單,紙上寫著兩床棉被,六尺青布,一隻木櫃,還有一對銀鐲子,最下方還有幾樣被塗改過的字跡。

  「這上頭有改動。」

  「原來寫著兩隻銀鐲子,後來只剩一隻。」林晚秋伸手指了指,「王桂蘭說另一隻送去換糧了,我沒拿到憑據。」

  「你爹知道嗎?」

  「知道。」她把手收回來,「他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屋裡安靜下來,爐子裡煤塊燒出紅光,安安盯著那張殘單,沒聽懂銀鐲子值多少錢,只聽懂有人拿走了媽媽的東西。

  「那個王桂蘭是不是壞人?」

  「她做錯了事。」林晚秋沒有順著孩子的話往下罵,「你以後長大了,別學她拿別人的東西,也別把誰讓你的,當成自己該得的。」

  林北北立刻接上:「她還想讓媽媽養林建軍。」

  「這事你也記著?」

  「她每次寫信,都讓媽媽給他寄錢。」北北說,「還說舅舅沒有工作,媽媽嫁給團長了,就該幫忙。」

  周硯川手指在收條上敲了一下:「林建軍多大?」

  「二十四歲。」林晚秋答得乾脆,「沒成家,也沒病,能下地,能做工,就是不願意吃苦。」

  「王桂蘭說,姐姐幫弟弟是天經地義。」北北仰臉看著周硯川,「那她是不是還會來找你?」

  「她若來找我,我自己應付。」林晚秋把材料收回藍布包,「周同志,我今天把這些拿給你看,是不想等以後有人找上門,你才知道我家裡有這些爛事。」

  「賠償金,嫁妝,還有王桂蘭要的錢,都和你沒有關係。」

  「我不會拿你的津貼去填她的窟窿,也不會拿軍屬身份給林建軍找路子。」

  周硯川將最後一張匯款存根放回她手邊:「我知道了。」

  林晚秋抬頭:「你不問我打算怎麼追?」

  「你手裡有收條,有匯款記錄,也有遷戶證明。」周硯川說,「該找誰說,該走什麼手續,你比我清楚。」

  「要是我找不回來呢?」

  「找不回來,就再想辦法。」他看著她,「錢和東西能不能回來,要看憑據和事實,不能拿我的職位去壓人。」

  林晚秋指腹壓在食指針眼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先把材料分開放。」周硯川把藍布包打開,抽出裡面一塊乾淨布片,「遷戶證明放一處,收條和匯款存根放一處,嫁妝殘單別和戶口材料壓在一起。」

  「為什麼要分開?」

  「真丟了一包,別全丟。」周硯川把布片疊好,「重要的紙,往後別讓孩子拿著跑,也別都放在一個箱子裡。」

  林晚秋看著他手裡的布片,沒去問他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只接過來,將遷戶證明放進去。

  「這些證件,我會收好。」

  「明天去登記,戶籍材料還要帶。」周硯川將婚姻審查表推到她面前,「你今晚再看一遍,缺什麼就說。」

  安安一直坐在床邊,沒有插話,直到林晚秋把藍布包重新系好,她才從褥子上爬下來,走到周硯川面前。

  「周叔叔,安安問你一件事。」

  「你問。」

  「許奶奶說,女孩長大了是別人家的人,王桂蘭也說,女孩吃得多,留著沒用。」安安捏著衣角,眼睛沒有看別處,「你以後會不會也嫌安安是女孩?」

  周硯川正在收拾桌上的紙,聽見這句,手裡的鋼筆放回桌面,轉身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安安沒有哭,只是把搪瓷缸抱得更緊,缸里那點涼掉的菜湯晃了一下,沾到她手背上。

  「要是安安以後吃得多一點,你會不會讓哥哥留下,讓安安走?」

  林晚秋剛要伸手,周硯川已經蹲下來,軍裝褲腳挨著地上的水印,視線和安安齊平。

  「女孩怎麼了,誰說這個家少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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