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兩封歪扭的信
「周叔叔說，今晚要檢查我們寫的事情經過。」
北北把鉛筆放在紙上，筆尖剛碰到紙面，又抬頭看向周硯川：「我已經寫過一遍了，賀老師也看過。」
「那一遍少了兩件事。」
「哪兩件？」
「你甩開王小軍時碰到了他，後來向他道歉。」
北北低頭翻開自己的作業本，指著那行字：「我寫了我推高小虎。」
「前面發生的事也要寫。」
「我寫了高小虎先說安安。」
「你寫的是，他說了安安會被賣掉。」
「這句話沒錯。」
「還有警告。」
北北的筆在指頭間轉了一圈：「我說了讓他別說。」
「寫上。」
「寫了警告，他還是說，才顯得我推他有理由。」
「你本來就有理由。」
北北立刻抬頭，周硯川將手邊的搪瓷缸推遠了些，免得被孩子碰翻。
「有理由不等於推人沒錯。」
北北咬住筆桿：「我知道。」
「你還漏了什麼？」
「王小軍。」
「還有呢？」
北北看著紙，手指在桌邊磨了兩下：「我不想寫我碰到他。」
周硯川沒有催，只等著他繼續說。
林安安坐在旁邊畫蝴蝶結，聽見哥哥不說話，抬頭接了一句：「哥哥怕老師覺得你壞。」
北北轉臉瞪她：「你別亂說。」
「你昨天就是這麼說的。」
「我說的是事實。」
「那你為什麼不寫？」
北北把紙揉出一個小摺痕：「我寫了以後，別人會只看見我把人碰傷。」
林晚秋正在挑線頭，聽到這裡，把手裡的布放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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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擔心別人只看結果？」
「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欺負王小軍。」
周硯川將一張新紙推到他面前：「按時間寫，先寫發生了什麼，再寫你做了什麼，最後寫別人受了什麼傷。」
「這樣老師會看全。」
「這樣老師有東西可看。」
北北抬眼：「要是我全寫了，還是有人說我錯得多呢？」
「那就讓他說，事實不會因為你少寫一行就變掉。」
安安舉起自己的紙：「我也要寫。」
「你寫什麼？」
「寫給高小虎的信。」
北北看她：「你認識幾個字？」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你還會寫什麼？」
安安把鉛筆攥得很緊，一筆一划寫下：「高小虎。」
「這三個字寫得像蚯蚓爬。」
「你不許說我的字。」
「我說的是實話。」
林晚秋把一張小紙片鋪到安安面前：「你想寫什麼，先告訴媽媽。」
安安盯著紙，想了好一陣：「我想告訴他，不許說我會被賣掉，不許扯我的蝴蝶結。」
「還有嗎？」
「他道歉了，我可以收。」
北北抬頭：「你還要接受他的道歉？」
「他拿糖給我了，還說會找紅布。」
「他明天要是拿一塊髒布呢？」
「我不收。」
安安說完，又低頭補了一句：「他要是拿乾淨的，我就收。」
林晚秋把她說的話寫在旁邊，字跡端正，不替她添一句。
「照著抄，寫不下就少寫兩句。」
安安挪到桌角，伸著舌尖抄信。她寫一個字便停一下，寫到「蝴蝶結」時，抬頭問：「媽媽，蝴蝶的蝴怎麼寫？」
「蟲字旁，鬍子的胡在右邊。」
「我不會寫鬍子。」
北北把自己的紙推過去：「看這裡。」
「你這裡寫的是高小虎，不是蝴蝶。」
「右邊那個就是胡。」
「你寫得太小了。」
北北將紙往她面前推近：「那你照著描。」
林晚秋看著兄妹倆擠在一張桌邊，沒插手。北北仍舊嫌安安慢，安安每寫錯一個字便拿胳膊擋住，不許哥哥看。
周硯川端起搪瓷缸，發現缸沿沾了點墨，拿布擦了兩遍。
北北寫到最後，筆尖停在「我向王小軍道歉」這句上。
「周叔叔，我能不能寫成，我不是故意碰他的？」
「可以寫。」
「那還要說對不起嗎？」
「要。」
「我不是故意的，為什麼還要說？」
「他衣服髒了，臉也被你碰到了。」
北北低聲說：「我已經說過了。」
「信里再說一次，事情有頭有尾。」
「你總讓我說。」
「說清楚，比讓別人猜省事。」
北北盯著那張紙，終於寫下最後一句。他將紙轉過來，自己讀了一遍：「王小軍，我不知道你是來拉架，碰到你的臉，是我不對，對不起。我的衣服也被扯壞了，可你沒有扯，是我弄錯了。」
周硯川點頭：「可以。」
北北把筆放下：「我還要寫高小虎嗎？」
「你想寫什麼？」
「我推了他，他也有錯。」
「你可以寫經過，別在道歉信里再教訓他。」
北北不情願地換了一張紙：「那我寫給王小軍。」
安安的信先寫完，她把紙折成三折，遞給林晚秋：「媽媽，你看看有沒有錯。」
林晚秋接過，逐字看完。
紙上只有幾行歪斜的字。
高小虎：
你不許說我會被賣掉，也不許扯我的蝴蝶結，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你今天道歉了，我收到了。
林安安。
「要改嗎？」安安問。
「這是你的信，你覺得哪裡要改？」
安安想了一會兒，把「不喜歡」三個字旁邊又添了一句：「我會告訴老師。」
北北看著她：「你還真寫。」
「媽媽說了，遇到事情要找老師。」
「那你以後別躲我後面。」
「我可以先躲一下，再喊老師。」
周硯川把信拿過去看，視線落到最後一句，抬頭問：「你自己想的？」
「我想的。」
「寫得清楚。」
安安把紙要回來，小心放進書包：「明天我要親手給高小虎。」
北北的道歉信寫完，周硯川又讓他從頭讀一遍。讀到自己推人的地方，北北語速慢下來，讀到王小軍，他把「碰到」兩個字說得清楚。
「這回沒有漏。」
「嗯。」
「你剛才為什麼不想寫？」
北北盯著紙角：「怕別人說我不該護妹妹。」
「別人怎麼說？」
「高大勇說，沒有父親管教的孩子才會動手。」
周硯川擦搪瓷缸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晚秋把碗筷收進灶房，沒回頭。
「那句話你不用寫進事情經過。」周硯川說，「那是大人說的話，和你做了什麼分開寫。」
「你聽見了也不生氣？」
「我去學校，是為了處理你的事。」
「我問的是那句話。」
「我聽見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有人管教？」
周硯川把布放下，正對著他：「你今天把事情寫全了，已經在管自己。」
北北捏著信紙，沒聽出滿意還是敷衍，繼續問：「那以後再有人這麼說呢？」
「告訴老師，告訴媽媽，告訴我。」
「我先找誰？」
「看誰在旁邊。」
安安從炕上探出頭：「誰都不在，就喊我。」
北北嫌棄地看她：「你才六歲。」
「我會喊老師。」
「你喊得不夠大。」
安安立刻站到炕上，衝著門口喊：「哥哥被人欺負了！」
院裡趙秀茹的聲音傳進來：「誰欺負北北？」
安安趕緊坐下，北北捂住臉，林晚秋在灶房裡笑出了聲。
夜裡熄燈前，周硯川把桌上的紙收進抽屜。北北沒有立刻上炕，轉身從床腳拖出一個木頭文具盒，放到周硯川面前。
「你看看這個鎖扣。」
周硯川拿起來翻了翻，木盒邊緣磨得發亮，銅片鎖扣歪向一側。
「哪裡壞了？」
「合不上。」
周硯川用拇指按住盒蓋，扣子彈開，又按了一次，還是差半寸。
「明天拿木銼修。」
「你明天去學校嗎？」
「去。」
「那你什麼時候修？」
「放學以後。」
北北抱住文具盒，站在桌邊磨蹭許久，才問：「明天學校請家長，你還會去嗎？」
北北把鉛筆放在紙上，筆尖剛碰到紙面，又抬頭看向周硯川：「我已經寫過一遍了，賀老師也看過。」
「那一遍少了兩件事。」
「哪兩件？」
「你甩開王小軍時碰到了他，後來向他道歉。」
北北低頭翻開自己的作業本，指著那行字：「我寫了我推高小虎。」
「前面發生的事也要寫。」
「我寫了高小虎先說安安。」
「你寫的是，他說了安安會被賣掉。」
「這句話沒錯。」
「還有警告。」
北北的筆在指頭間轉了一圈：「我說了讓他別說。」
「寫上。」
「寫了警告，他還是說，才顯得我推他有理由。」
「你本來就有理由。」
北北立刻抬頭，周硯川將手邊的搪瓷缸推遠了些，免得被孩子碰翻。
「有理由不等於推人沒錯。」
北北咬住筆桿：「我知道。」
「你還漏了什麼？」
「王小軍。」
「還有呢？」
北北看著紙，手指在桌邊磨了兩下：「我不想寫我碰到他。」
周硯川沒有催，只等著他繼續說。
林安安坐在旁邊畫蝴蝶結，聽見哥哥不說話，抬頭接了一句：「哥哥怕老師覺得你壞。」
北北轉臉瞪她：「你別亂說。」
「你昨天就是這麼說的。」
「我說的是事實。」
「那你為什麼不寫？」
北北把紙揉出一個小摺痕：「我寫了以後，別人會只看見我把人碰傷。」
林晚秋正在挑線頭，聽到這裡，把手裡的布放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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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擔心別人只看結果？」
「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欺負王小軍。」
周硯川將一張新紙推到他面前：「按時間寫，先寫發生了什麼，再寫你做了什麼，最後寫別人受了什麼傷。」
「這樣老師會看全。」
「這樣老師有東西可看。」
北北抬眼：「要是我全寫了，還是有人說我錯得多呢？」
「那就讓他說，事實不會因為你少寫一行就變掉。」
安安舉起自己的紙：「我也要寫。」
「你寫什麼？」
「寫給高小虎的信。」
北北看她：「你認識幾個字？」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你還會寫什麼？」
安安把鉛筆攥得很緊，一筆一划寫下：「高小虎。」
「這三個字寫得像蚯蚓爬。」
「你不許說我的字。」
「我說的是實話。」
林晚秋把一張小紙片鋪到安安面前：「你想寫什麼，先告訴媽媽。」
安安盯著紙，想了好一陣：「我想告訴他，不許說我會被賣掉，不許扯我的蝴蝶結。」
「還有嗎？」
「他道歉了，我可以收。」
北北抬頭：「你還要接受他的道歉？」
「他拿糖給我了，還說會找紅布。」
「他明天要是拿一塊髒布呢？」
「我不收。」
安安說完，又低頭補了一句：「他要是拿乾淨的，我就收。」
林晚秋把她說的話寫在旁邊，字跡端正，不替她添一句。
「照著抄，寫不下就少寫兩句。」
安安挪到桌角，伸著舌尖抄信。她寫一個字便停一下，寫到「蝴蝶結」時，抬頭問：「媽媽，蝴蝶的蝴怎麼寫？」
「蟲字旁，鬍子的胡在右邊。」
「我不會寫鬍子。」
北北把自己的紙推過去：「看這裡。」
「你這裡寫的是高小虎，不是蝴蝶。」
「右邊那個就是胡。」
「你寫得太小了。」
北北將紙往她面前推近：「那你照著描。」
林晚秋看著兄妹倆擠在一張桌邊，沒插手。北北仍舊嫌安安慢，安安每寫錯一個字便拿胳膊擋住，不許哥哥看。
周硯川端起搪瓷缸，發現缸沿沾了點墨，拿布擦了兩遍。
北北寫到最後，筆尖停在「我向王小軍道歉」這句上。
「周叔叔，我能不能寫成，我不是故意碰他的？」
「可以寫。」
「那還要說對不起嗎？」
「要。」
「我不是故意的，為什麼還要說？」
「他衣服髒了，臉也被你碰到了。」
北北低聲說：「我已經說過了。」
「信里再說一次，事情有頭有尾。」
「你總讓我說。」
「說清楚，比讓別人猜省事。」
北北盯著那張紙，終於寫下最後一句。他將紙轉過來，自己讀了一遍：「王小軍，我不知道你是來拉架，碰到你的臉，是我不對，對不起。我的衣服也被扯壞了，可你沒有扯，是我弄錯了。」
周硯川點頭：「可以。」
北北把筆放下：「我還要寫高小虎嗎？」
「你想寫什麼？」
「我推了他，他也有錯。」
「你可以寫經過，別在道歉信里再教訓他。」
北北不情願地換了一張紙：「那我寫給王小軍。」
安安的信先寫完，她把紙折成三折，遞給林晚秋：「媽媽，你看看有沒有錯。」
林晚秋接過，逐字看完。
紙上只有幾行歪斜的字。
高小虎：
你不許說我會被賣掉，也不許扯我的蝴蝶結，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你今天道歉了，我收到了。
林安安。
「要改嗎？」安安問。
「這是你的信，你覺得哪裡要改？」
安安想了一會兒，把「不喜歡」三個字旁邊又添了一句：「我會告訴老師。」
北北看著她：「你還真寫。」
「媽媽說了，遇到事情要找老師。」
「那你以後別躲我後面。」
「我可以先躲一下，再喊老師。」
周硯川把信拿過去看，視線落到最後一句，抬頭問：「你自己想的？」
「我想的。」
「寫得清楚。」
安安把紙要回來，小心放進書包：「明天我要親手給高小虎。」
北北的道歉信寫完，周硯川又讓他從頭讀一遍。讀到自己推人的地方，北北語速慢下來，讀到王小軍，他把「碰到」兩個字說得清楚。
「這回沒有漏。」
「嗯。」
「你剛才為什麼不想寫？」
北北盯著紙角：「怕別人說我不該護妹妹。」
「別人怎麼說？」
「高大勇說，沒有父親管教的孩子才會動手。」
周硯川擦搪瓷缸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晚秋把碗筷收進灶房，沒回頭。
「那句話你不用寫進事情經過。」周硯川說，「那是大人說的話，和你做了什麼分開寫。」
「你聽見了也不生氣？」
「我去學校，是為了處理你的事。」
「我問的是那句話。」
「我聽見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有人管教？」
周硯川把布放下，正對著他：「你今天把事情寫全了，已經在管自己。」
北北捏著信紙，沒聽出滿意還是敷衍，繼續問：「那以後再有人這麼說呢？」
「告訴老師，告訴媽媽，告訴我。」
「我先找誰？」
「看誰在旁邊。」
安安從炕上探出頭：「誰都不在，就喊我。」
北北嫌棄地看她：「你才六歲。」
「我會喊老師。」
「你喊得不夠大。」
安安立刻站到炕上，衝著門口喊：「哥哥被人欺負了！」
院裡趙秀茹的聲音傳進來：「誰欺負北北？」
安安趕緊坐下，北北捂住臉，林晚秋在灶房裡笑出了聲。
夜裡熄燈前，周硯川把桌上的紙收進抽屜。北北沒有立刻上炕，轉身從床腳拖出一個木頭文具盒，放到周硯川面前。
「你看看這個鎖扣。」
周硯川拿起來翻了翻，木盒邊緣磨得發亮，銅片鎖扣歪向一側。
「哪裡壞了？」
「合不上。」
周硯川用拇指按住盒蓋，扣子彈開，又按了一次，還是差半寸。
「明天拿木銼修。」
「你明天去學校嗎？」
「去。」
「那你什麼時候修？」
「放學以後。」
北北抱住文具盒，站在桌邊磨蹭許久，才問：「明天學校請家長，你還會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