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遲到的手印
「我還沒叫他爸，但他已經去學校認我是兒子了。」
話筒那頭沒了聲音。
北北握著話筒，手指貼在塑料外殼上，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許老太的罵聲。郵電所的接線員朝魏志衡招了招手，提醒長途電話不能占太久。
林晚秋伸手接過話筒。
「許嬸，證明的事，明天請村幹部寫清楚，蓋章後寄來。」
許老太終於出了聲：「你還真會安排我。」
「學校只給七天期限，耽誤的是安安的學籍。」
「你們母子三個過得好，就來找我辦事。早些年怎麼不想著許家？」
「早些年，我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時，許家也沒有攔我。」
「你這是怪我？」
「我在說當年的手續。」
林晚秋把話筒轉給魏志衡，自己牽住安安和北北的手，走出了電話間。安安仰著臉問：「媽媽，她會寫嗎？」
「她答應了，能不能按事實寫，要看明天。」
北北低頭踢開門檻邊的小石子：「她不願意按手印。」
「村幹部見證頁有她的名字，也能證明她知情。」
「那她還能反悔嗎？」
「以後若有人問，就讓他們看原件。」
北北想了想，臉上的繃緊鬆了一點：「那我不用回去住了？」
「不用。」
安安把手指塞進林晚秋掌心：「哥哥也不用回去，咱們都在家。」
魏志衡從郵電所出來，把找回來的零錢遞給林晚秋：「長途費一角八分，接線員說村幹部明早陪許老太去大隊部。」
林晚秋收好零錢：「謝謝魏叔。」
「謝什麼，孩子入學是正事。」
魏志衡看了北北一眼，嘆了聲：「你這孩子，剛才說話夠硬。以後見著許老太，可別當面頂她。」
北北抿著嘴：「她要是不送安安，我就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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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見沒有？」
「我聽見了。」
「聽見了還這樣答？」
「我只能保證她不欺負安安。」
魏志衡被他堵得沒話，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林晚秋，許家村那邊若寄來東西，我給你送到家。」
「勞煩魏叔看著郵戳，別讓人把信拆了。」
「這點事我曉得。」
回到家屬院，周硯川已經坐在堂屋裡，軍帽放在膝頭，手邊擱著一張值班表。安安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周叔叔，許奶奶答應寫證明了。」
周硯川把她扶穩：「說清楚了嗎？」
「她承認爸爸疼我和哥哥，也承認我們一起跟媽媽走。」
北北接過話：「她沒說願意，她只說去村部寫。」
「事實寫清楚就行。」
林晚秋把藍布包放到桌上：「公社戶籍員說，原遷出手續沒有問題，學校只是要許家補一頁知情證明。」
周硯川看向她：「你明天再去學校一趟。」
「等證明寄來。」
「學校留的七天不多。」
「我知道。」
周硯川拿過桌上的煤油燈，撥了撥燈芯：「我讓許成去郵電所問投遞時間。」
「別讓他專門跑。」
「他本來就要去取團部信件。」
林晚秋沒再拒絕。周硯川做事很少說多餘的話，可一旦說出口，往往已經把路想好了。
第三天上午，郵遞員騎著一輛舊自行車進了家屬院，車鈴響過兩聲，曹幹事便在院門口喊：「林晚秋同志，有許家村的掛號信！」
安安正在炕上剪布頭，剪刀一歪，布條斷成兩截。
「媽媽，信來了！」
林晚秋放下木尺，接過曹幹事遞來的回執。信封上的郵戳蓋得清楚，許家村，大隊部，日期也在期限內。
她沒有馬上拆，先看了看封口。
曹幹事問：「沒拆過吧？」
「封口完整。」
北北從炕沿跳下來：「媽媽，打開看看。」
林晚秋用剪刀沿著封邊剪開，裡面有兩張紙，一張是村部證明，一張是許老太寫的附信。
證明上的字是村幹部代寫，許老太的名字歪在末尾，旁邊壓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林晚秋逐行看過去。
許明遠生前承認林北北和林安安為親生子女，許家知曉兩個孩子一併隨母親林晚秋遷出，許家無權單獨帶走林北北，亦不得以男孩名義拆散兄妹。
安安踮起腳：「媽媽，上面有我的名字嗎？」
「有。」
「我能上學了嗎？」
「手續齊了，還要讓校長核驗。」
北北接過證明看了看，指著最後一行：「這裡寫了不能單獨帶走我。」
「你看得懂？」
「我認得幾個字。」
林晚秋把證明收回去，又打開附信。許老太的字比村部證明更亂，前頭寫孩子不孝，中間寫林晚秋帶孩子離開後不曾回去，末尾又埋怨她讓孫子跟了外姓人。
安安探頭看了一眼：「她還在罵媽媽。」
「她寫她的。」
林晚秋把信折回原處：「這張證明能辦學籍，不能抹掉她做過的事。」
北北盯著那枚手印：「她為什麼現在才按？」
「因為學校給了期限，村幹部也在旁邊。」
「她以後還會來要我嗎？」
「她若要，就讓她拿理由和手續來。」
周硯川從門外進來，正好聽見這句。他把一沓訓練記錄放到櫃邊，接過證明看了一遍。
「我陪你去學校。」
林晚秋看向他：「今天團里不忙？」
「下午交接。」
「那現在走。」
三個人出了門，安安背著舊布書包，北北把她的圍巾往上提了提。周硯川走在另一邊，伸手接過林晚秋手裡的藍布包。
「我拿。」
「裡面有手印原件，別折。」
「我知道。」
到了學校，馮啟山正在辦公室里等。林晚秋把證明，掛號信回執和村幹部見證頁一份份擺在桌上。
馮啟山戴上眼鏡，指腹壓住紙角，先看郵戳，再看印章，最後叫來賀蘭英核對兩個孩子的姓名。
「林晚秋同志，材料齊了。」
安安抓著林晚秋衣擺：「馮校長，我以後每天都能來嗎？」
「只要你按時交作業，當然能來。」
「我會寫字，也會畫蝴蝶結。」
「那就把名字寫在學生冊上。」
馮啟山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新的學生冊，封面是淺藍色的硬紙，邊角還沒有磨損。他翻到登記頁，遞給安安一支鉛筆。
安安坐在桌邊，先寫下林安安三個字。她寫得慢，最後一橫拖得有點長，寫完便抬頭看母親。
「媽媽，我寫對了嗎？」
「名字寫對了。」
馮啟山把學生冊轉過去：「家庭聯繫人這一欄，寫你母親和周同志。」
安安握著鉛筆，認真寫下林晚秋，又在第二行寫周硯川。寫到「硯」字時，她把右邊寫成了一個歪歪的方框。
北北湊過去：「你把團長的團字寫錯了。」
安安立刻抬頭：「我寫的是周叔叔。」
「學生冊上寫的是周硯川。」
「那我重寫。」
「別擦，旁邊補上。」
馮啟山看著兄妹倆：「北北，你來教妹妹寫。」
北北拿過廢紙，寫了一個端正的「團」字：「先寫裡面，再寫外面，別把口封早了。」
安安照著寫，嘴裡嘀咕：「哥哥，你以前也寫歪過。」
「我那是紙皺了。」
「紙沒有皺。」
「你管得真多。」
林晚秋站在一旁，沒有替他們改字。馮啟山蓋下學校印章，把學生冊遞給她。
「從今天起，安安的學籍正式落下了。」
林晚秋接過學生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謝謝校長。」
「別謝我，材料是你跑來的，證明是許家補的。」
馮啟山看向安安：「明天早上別遲到。」
安安抱緊學生冊：「我會和哥哥一起到。」
離開辦公室時，北北走得比來時快。安安跟在後頭，學生冊抱在胸前，走兩步便打開看一眼。
「哥哥，你看，我也有學生冊了。」
「我看見了。」
「我上面有媽媽，還有周叔叔。」
「我也看見了。」
「你沒有劃掉他。」
北北停下腳，耳朵紅了：「我為什麼要劃？」
安安把冊子遞到他面前：「因為你以前說，他只是周叔叔。」
「現在也是周叔叔。」
「那你為什麼教我寫團長？」
「我怕你把名字寫錯，回頭老師找人都找不著。」
林晚秋走在他們後面，聽見這句，眼尾帶了點笑。周硯川側過臉看她，手指在藍布包上輕輕敲了一下。
回到家，林晚秋把兩本學生冊疊在一處，放進藍布書包。安安坐在炕邊，把那封附信推遠。
「媽媽，這封信要不要燒掉？」
「留著。」
「她罵你，也要留嗎？」
「證明和附信放一起，往後有人問，能看出她承認了什麼，也能看出她說過什麼。」
北北把書包拉鏈往上拽：「那以後她再來，咱們還給她看。」
「看證據，不和她吵。」
周硯川脫下外套，掛到門後：「今晚寫事情經過。」
北北抬起頭：「還要寫嗎？」
「賀老師說明早要讀。」
安安抱住自己的學生冊，往炕里挪了挪。
林晚秋把晚飯端上桌，周硯川將兩個孩子的碗擺好，又取出一張白紙，壓在桌角。
「周叔叔說，今晚要檢查我們寫的事情經過。」
話筒那頭沒了聲音。
北北握著話筒，手指貼在塑料外殼上，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許老太的罵聲。郵電所的接線員朝魏志衡招了招手，提醒長途電話不能占太久。
林晚秋伸手接過話筒。
「許嬸，證明的事，明天請村幹部寫清楚，蓋章後寄來。」
許老太終於出了聲：「你還真會安排我。」
「學校只給七天期限，耽誤的是安安的學籍。」
「你們母子三個過得好，就來找我辦事。早些年怎麼不想著許家？」
「早些年，我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時，許家也沒有攔我。」
「你這是怪我？」
「我在說當年的手續。」
林晚秋把話筒轉給魏志衡，自己牽住安安和北北的手，走出了電話間。安安仰著臉問：「媽媽，她會寫嗎？」
「她答應了，能不能按事實寫，要看明天。」
北北低頭踢開門檻邊的小石子：「她不願意按手印。」
「村幹部見證頁有她的名字，也能證明她知情。」
「那她還能反悔嗎？」
「以後若有人問，就讓他們看原件。」
北北想了想，臉上的繃緊鬆了一點：「那我不用回去住了？」
「不用。」
安安把手指塞進林晚秋掌心：「哥哥也不用回去，咱們都在家。」
魏志衡從郵電所出來，把找回來的零錢遞給林晚秋：「長途費一角八分，接線員說村幹部明早陪許老太去大隊部。」
林晚秋收好零錢：「謝謝魏叔。」
「謝什麼，孩子入學是正事。」
魏志衡看了北北一眼，嘆了聲：「你這孩子，剛才說話夠硬。以後見著許老太，可別當面頂她。」
北北抿著嘴：「她要是不送安安，我就不頂。」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你聽見沒有？」
「我聽見了。」
「聽見了還這樣答？」
「我只能保證她不欺負安安。」
魏志衡被他堵得沒話，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林晚秋，許家村那邊若寄來東西，我給你送到家。」
「勞煩魏叔看著郵戳，別讓人把信拆了。」
「這點事我曉得。」
回到家屬院，周硯川已經坐在堂屋裡，軍帽放在膝頭，手邊擱著一張值班表。安安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周叔叔，許奶奶答應寫證明了。」
周硯川把她扶穩：「說清楚了嗎？」
「她承認爸爸疼我和哥哥，也承認我們一起跟媽媽走。」
北北接過話：「她沒說願意，她只說去村部寫。」
「事實寫清楚就行。」
林晚秋把藍布包放到桌上：「公社戶籍員說，原遷出手續沒有問題，學校只是要許家補一頁知情證明。」
周硯川看向她：「你明天再去學校一趟。」
「等證明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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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周硯川拿過桌上的煤油燈，撥了撥燈芯：「我讓許成去郵電所問投遞時間。」
「別讓他專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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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沒再拒絕。周硯川做事很少說多餘的話，可一旦說出口，往往已經把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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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信來了！」
林晚秋放下木尺，接過曹幹事遞來的回執。信封上的郵戳蓋得清楚，許家村，大隊部，日期也在期限內。
她沒有馬上拆，先看了看封口。
曹幹事問：「沒拆過吧？」
「封口完整。」
北北從炕沿跳下來：「媽媽，打開看看。」
林晚秋用剪刀沿著封邊剪開，裡面有兩張紙，一張是村部證明，一張是許老太寫的附信。
證明上的字是村幹部代寫，許老太的名字歪在末尾，旁邊壓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林晚秋逐行看過去。
許明遠生前承認林北北和林安安為親生子女，許家知曉兩個孩子一併隨母親林晚秋遷出，許家無權單獨帶走林北北，亦不得以男孩名義拆散兄妹。
安安踮起腳：「媽媽，上面有我的名字嗎？」
「有。」
「我能上學了嗎？」
「手續齊了，還要讓校長核驗。」
北北接過證明看了看，指著最後一行：「這裡寫了不能單獨帶走我。」
「你看得懂？」
「我認得幾個字。」
林晚秋把證明收回去，又打開附信。許老太的字比村部證明更亂，前頭寫孩子不孝，中間寫林晚秋帶孩子離開後不曾回去，末尾又埋怨她讓孫子跟了外姓人。
安安探頭看了一眼：「她還在罵媽媽。」
「她寫她的。」
林晚秋把信折回原處：「這張證明能辦學籍，不能抹掉她做過的事。」
北北盯著那枚手印：「她為什麼現在才按？」
「因為學校給了期限，村幹部也在旁邊。」
「她以後還會來要我嗎？」
「她若要，就讓她拿理由和手續來。」
周硯川從門外進來，正好聽見這句。他把一沓訓練記錄放到櫃邊，接過證明看了一遍。
「我陪你去學校。」
林晚秋看向他：「今天團里不忙？」
「下午交接。」
「那現在走。」
三個人出了門，安安背著舊布書包，北北把她的圍巾往上提了提。周硯川走在另一邊，伸手接過林晚秋手裡的藍布包。
「我拿。」
「裡面有手印原件，別折。」
「我知道。」
到了學校，馮啟山正在辦公室里等。林晚秋把證明，掛號信回執和村幹部見證頁一份份擺在桌上。
馮啟山戴上眼鏡，指腹壓住紙角，先看郵戳，再看印章，最後叫來賀蘭英核對兩個孩子的姓名。
「林晚秋同志，材料齊了。」
安安抓著林晚秋衣擺：「馮校長，我以後每天都能來嗎？」
「只要你按時交作業，當然能來。」
「我會寫字，也會畫蝴蝶結。」
「那就把名字寫在學生冊上。」
馮啟山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新的學生冊，封面是淺藍色的硬紙，邊角還沒有磨損。他翻到登記頁，遞給安安一支鉛筆。
安安坐在桌邊，先寫下林安安三個字。她寫得慢，最後一橫拖得有點長，寫完便抬頭看母親。
「媽媽，我寫對了嗎？」
「名字寫對了。」
馮啟山把學生冊轉過去：「家庭聯繫人這一欄，寫你母親和周同志。」
安安握著鉛筆，認真寫下林晚秋，又在第二行寫周硯川。寫到「硯」字時，她把右邊寫成了一個歪歪的方框。
北北湊過去：「你把團長的團字寫錯了。」
安安立刻抬頭：「我寫的是周叔叔。」
「學生冊上寫的是周硯川。」
「那我重寫。」
「別擦，旁邊補上。」
馮啟山看著兄妹倆：「北北，你來教妹妹寫。」
北北拿過廢紙，寫了一個端正的「團」字：「先寫裡面，再寫外面，別把口封早了。」
安安照著寫，嘴裡嘀咕：「哥哥，你以前也寫歪過。」
「我那是紙皺了。」
「紙沒有皺。」
「你管得真多。」
林晚秋站在一旁，沒有替他們改字。馮啟山蓋下學校印章，把學生冊遞給她。
「從今天起，安安的學籍正式落下了。」
林晚秋接過學生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謝謝校長。」
「別謝我，材料是你跑來的，證明是許家補的。」
馮啟山看向安安：「明天早上別遲到。」
安安抱緊學生冊：「我會和哥哥一起到。」
離開辦公室時，北北走得比來時快。安安跟在後頭，學生冊抱在胸前，走兩步便打開看一眼。
「哥哥，你看，我也有學生冊了。」
「我看見了。」
「我上面有媽媽，還有周叔叔。」
「我也看見了。」
「你沒有劃掉他。」
北北停下腳，耳朵紅了：「我為什麼要劃？」
安安把冊子遞到他面前：「因為你以前說，他只是周叔叔。」
「現在也是周叔叔。」
「那你為什麼教我寫團長？」
「我怕你把名字寫錯，回頭老師找人都找不著。」
林晚秋走在他們後面，聽見這句，眼尾帶了點笑。周硯川側過臉看她，手指在藍布包上輕輕敲了一下。
回到家，林晚秋把兩本學生冊疊在一處，放進藍布書包。安安坐在炕邊，把那封附信推遠。
「媽媽，這封信要不要燒掉？」
「留著。」
「她罵你，也要留嗎？」
「證明和附信放一起，往後有人問，能看出她承認了什麼，也能看出她說過什麼。」
北北把書包拉鏈往上拽：「那以後她再來，咱們還給她看。」
「看證據，不和她吵。」
周硯川脫下外套，掛到門後：「今晚寫事情經過。」
北北抬起頭：「還要寫嗎？」
「賀老師說明早要讀。」
安安抱住自己的學生冊，往炕里挪了挪。
林晚秋把晚飯端上桌，周硯川將兩個孩子的碗擺好，又取出一張白紙，壓在桌角。
「周叔叔說，今晚要檢查我們寫的事情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