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少掉的四兩菜
「少掉的四兩，誰也不能替空氣背帳。」
林晚秋把陶壇蓋嚴，轉身去拿桌上的本子，北北抱著秤砣跟在她身後，趙秀茹蹲在地上沒起來，手還在罈子底下摸來摸去。
「地上乾的，灶台也沒有水，罈子沒裂，咱們又沒偷吃，四兩蘿蔔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吧？」
「先別急著說沒偷吃。」
林晚秋翻到第二天的記錄，筆尖落在晾水後的重量上。
「北北，你那天念秤數時，安安在做什麼？」
北北皺著小臉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
「她聞鹽水。」
安安正坐在炕沿上擺弄紙條，聽見哥哥提自己，馬上把小手背到身後。
「安安沒有喝鹽水。」
「我沒說你喝了。」
北北指了指牆角的小碗。
「那天媽媽把鹽水兌好，放在碗裡晾著，安安踮腳聞，說聞著像咸蘿蔔湯，後來她胳膊碰到桌邊，碗歪了。」
安安眨巴著眼睛，嘴裡小聲重複。
「歪了一點點。」
「灑出來多少？」
「安安不知道。」
林晚秋走到灶台邊，拿起那隻粗瓷碗，碗沿還有一道豁口，她倒進半碗清水，端到當日放碗的位置，抬手輕輕碰了碰桌邊。
水順著碗沿淌到桌面，落進下頭的盆里。
趙秀茹湊過來，嘴裡發乾。
「能有一兩？」
「先稱。」
林晚秋把盆里的水倒進小秤盤，北北搬來砣子，盯著秤桿看了半天。
「不到一兩，六錢。」
「記上，鹽水碰灑六錢，未入壇。」
北北握住鉛筆，寫完又看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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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早說？」
安安低下頭，手指擰著衣角。
「安安以為媽媽知道。」
「媽媽看見碗濕了，只當是我洗碗時帶的水。」
林晚秋摸摸女兒的頭髮，沒讓她繼續縮著。
「以後碰倒了東西，先叫媽媽，不管東西值不值錢，知道了嗎？」
「知道了。」
趙秀茹抹了把臉，起身去拿案板。
「還有我。」
林晚秋抬眼。
「試切那天，我拿了幾根蘿蔔頭練手，切出來總覺得長短不齊，就削掉幾塊。」
趙秀茹說著，把手比到蘿蔔條上頭。
「我當時想，橫豎就是幾塊邊角，留著也沒用，就掃進泔水盆了，沒稱。」
北北立刻問。
「趙嬸削掉多少？」
「我哪記得住，最多也就幾塊。」
「幾塊也得找回來。」
林晚秋沒有責怪她，只把剩下的蘿蔔根須倒在盆里。
「你按當日切的粗細，照著切一回，削掉多少，咱們稱多少。」
趙秀茹聽明白了，趕緊從菜籃里拿出兩根差不多粗細的蘿蔔。
「我當時用的是這把刀，切的位置也差不多，我記得自己嫌兩頭不齊，削掉的是這種。」
她把蘿蔔放進限長板，菜刀落下去，前頭削一截，尾巴又削一截，連續試了四回，切下來的小塊堆在案板邊。
北北抱著秤盤跑過來。
「放這裡。」
趙秀茹把蘿蔔頭全撥進去，秤桿抬起來後又慢慢落穩。
「一兩八錢。」
「當日用了幾根？」
「六根，前頭三根切得最難看，後頭熟了，就沒再削。」
林晚秋把數字寫進備註欄。
「按六根估算，一兩八錢，連同灑掉的鹽水，能補上二兩多。」
趙秀茹盯著那頁紙，臉色沒緩下來。
「還差一兩多。」
北北挪著小板凳靠近陶壇。
「是不是我念錯了？」
「你念錯了，前頭幾道重量就接不上。」
濕布搭在盆沿上，邊緣還掛著鹽水印子，趙秀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這塊布怎麼了？」
「第三天起白沫時，換過一次。」
「換濕布也要算？」
「壇口擦過，蘿蔔條撈出來稱過，濕布沾過鹽水，也碰過漏勺。」
趙秀茹張了張嘴。
「布能吃進去一兩水？」
「稱過就知道。」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周硯川掀簾進屋，軍帽夾在臂彎里，先看見桌上的秤和滿屋蘿蔔頭。
「還沒查出來？」
趙秀茹一拍大腿。
「周團長，你來得正好，晚秋說一塊濕布也能把蘿蔔吃沒。」
北北搶著解釋。
「少了四兩，安安碰灑六錢鹽水，趙嬸削掉一兩八錢蘿蔔頭，現在還差一兩多。」
周硯川聽完，走到罈子邊，手指在壇口停了停。
「空壇稱過沒有？」
「空壇稱過。」
「濕布呢？」
「正準備稱。」
周硯川把軍帽放到凳子上，拿起那塊布，又從灶房取出一塊同樣大小的干布。
「拿秤。」
北北把秤桿遞過去，林晚秋先稱干布，再把濕布放上去，秤桿向下壓了壓。
北北盯著刻度，聲音提起來。
「一兩二錢！」
趙秀茹愣在原地。
「這布真能吸這麼多？」
周硯川把濕布擰進盆里，鹽水滴答落下去。
「你們稱蘿蔔時，濕布搭在盆邊，漏勺也壓過布，水沒進壇，也沒進秤盤。」
林晚秋把干布和濕布的數字都寫在紙上，又將前頭幾項一項項合起來。
灑掉的鹽水六錢，試切蘿蔔頭一兩八錢，濕布吸水一兩二錢，剩下四錢留作稱量誤差。
趙秀茹盯著那行字，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原來四兩就這麼沒的。」
「少一兩是損耗，瞞一兩就是人品。」
林晚秋合上本子，把濕布洗淨晾到爐邊。
「明天交貨，這些都要告訴何主任。」
趙秀茹臉又垮下來。
「全告訴？她會不會覺得咱們連一壇菜都看不住？」
「她要問，我就說清楚。」
周硯川看向林晚秋。
「要不要重新做一壇？」
「明天就是交貨日，重新做來不及。」
「供銷社要是扣工分呢？」
「該扣就扣，做壞的地方不遮。」
北北抱著本子，抬頭問周硯川。
「周叔叔，要是何主任不要媽媽的菜怎麼辦？」
周硯川將木箱鑰匙從桌角推到林晚秋手邊。
「回來再做。」
「還做？」
「做。」
第二天，林晚秋帶著陶壇和記錄本進了供銷社後門，趙秀茹提著秤，走路時連胳膊都繃著。
何靜宜正在庫房門口清點醬油瓶，見她們來了，抬手指向空桌。
「放這裡，先交單子。」
林晚秋把領料單，工時紙，異常記錄，還有昨晚重新寫的說明全擺開。
「十斤蘿蔔，去根去皮八兩，試切不合規格蘿蔔頭估算一兩八錢，鹽水碰灑六錢，濕布吸水一兩二錢，交貨蘿蔔條七斤十兩，剩餘差額四錢，按稱量誤差記。」
胡大姐從櫃檯里探出頭。
「你連濕布都寫？」
「濕布沾過鹽水，漏勺壓過，重量就有去處。」
何靜宜翻完記錄，沒說話，只讓胡大姐搬來搪瓷盆。
「倒出來，復稱。」
趙秀茹幫著撈蘿蔔，手上一直沒停，林晚秋把蘿蔔條平碼進盆里，鹽水濾淨後，何靜宜親自掛砣。
秤桿平了。
「七斤十兩。」
趙秀茹肩膀落下來，嘴裡差點喊出聲，又趕緊把話咽回去。
何靜宜拿起一根蘿蔔條，掰開看過斷面，隨後朝櫃檯喊。
「胡大姐，老梁，小鄭，都過來。」
胡大姐端著搪瓷缸過來，後頭跟著兩個售貨員。
何靜宜拿了三隻小碟子，將蘿蔔條分開裝好。
「誰也別問是誰做的，嘗完只說味道和能不能上櫃檯。」
胡大姐先夾了一根，咬下去時沒立刻出聲。
老梁嚼了兩下，抬手擦擦嘴。
「脆是脆，鹽味輕。」
小鄭又嘗了一根。
「吃著不齁，我家裡吃飯，這樣的正好。」
何靜宜看了他一眼。
「說正經的。」
小鄭趕緊站直。
「我說錯了，這個要是當天吃，我願意買，放幾天我不敢說。」
胡大姐放下筷子，看向林晚秋。
「這壇菜，味道不對。」
林晚秋把陶壇蓋嚴，轉身去拿桌上的本子，北北抱著秤砣跟在她身後，趙秀茹蹲在地上沒起來，手還在罈子底下摸來摸去。
「地上乾的，灶台也沒有水，罈子沒裂，咱們又沒偷吃，四兩蘿蔔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吧？」
「先別急著說沒偷吃。」
林晚秋翻到第二天的記錄，筆尖落在晾水後的重量上。
「北北，你那天念秤數時，安安在做什麼？」
北北皺著小臉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
「她聞鹽水。」
安安正坐在炕沿上擺弄紙條，聽見哥哥提自己，馬上把小手背到身後。
「安安沒有喝鹽水。」
「我沒說你喝了。」
北北指了指牆角的小碗。
「那天媽媽把鹽水兌好，放在碗裡晾著，安安踮腳聞，說聞著像咸蘿蔔湯，後來她胳膊碰到桌邊，碗歪了。」
安安眨巴著眼睛，嘴裡小聲重複。
「歪了一點點。」
「灑出來多少？」
「安安不知道。」
林晚秋走到灶台邊，拿起那隻粗瓷碗，碗沿還有一道豁口，她倒進半碗清水，端到當日放碗的位置，抬手輕輕碰了碰桌邊。
水順著碗沿淌到桌面，落進下頭的盆里。
趙秀茹湊過來，嘴裡發乾。
「能有一兩？」
「先稱。」
林晚秋把盆里的水倒進小秤盤，北北搬來砣子，盯著秤桿看了半天。
「不到一兩，六錢。」
「記上，鹽水碰灑六錢，未入壇。」
北北握住鉛筆，寫完又看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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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早說？」
安安低下頭，手指擰著衣角。
「安安以為媽媽知道。」
「媽媽看見碗濕了，只當是我洗碗時帶的水。」
林晚秋摸摸女兒的頭髮，沒讓她繼續縮著。
「以後碰倒了東西，先叫媽媽，不管東西值不值錢，知道了嗎？」
「知道了。」
趙秀茹抹了把臉，起身去拿案板。
「還有我。」
林晚秋抬眼。
「試切那天，我拿了幾根蘿蔔頭練手，切出來總覺得長短不齊，就削掉幾塊。」
趙秀茹說著，把手比到蘿蔔條上頭。
「我當時想，橫豎就是幾塊邊角，留著也沒用，就掃進泔水盆了，沒稱。」
北北立刻問。
「趙嬸削掉多少？」
「我哪記得住，最多也就幾塊。」
「幾塊也得找回來。」
林晚秋沒有責怪她，只把剩下的蘿蔔根須倒在盆里。
「你按當日切的粗細，照著切一回，削掉多少，咱們稱多少。」
趙秀茹聽明白了，趕緊從菜籃里拿出兩根差不多粗細的蘿蔔。
「我當時用的是這把刀，切的位置也差不多，我記得自己嫌兩頭不齊，削掉的是這種。」
她把蘿蔔放進限長板，菜刀落下去，前頭削一截，尾巴又削一截，連續試了四回，切下來的小塊堆在案板邊。
北北抱著秤盤跑過來。
「放這裡。」
趙秀茹把蘿蔔頭全撥進去，秤桿抬起來後又慢慢落穩。
「一兩八錢。」
「當日用了幾根？」
「六根，前頭三根切得最難看，後頭熟了，就沒再削。」
林晚秋把數字寫進備註欄。
「按六根估算，一兩八錢，連同灑掉的鹽水，能補上二兩多。」
趙秀茹盯著那頁紙，臉色沒緩下來。
「還差一兩多。」
北北挪著小板凳靠近陶壇。
「是不是我念錯了？」
「你念錯了，前頭幾道重量就接不上。」
濕布搭在盆沿上，邊緣還掛著鹽水印子，趙秀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這塊布怎麼了？」
「第三天起白沫時，換過一次。」
「換濕布也要算？」
「壇口擦過，蘿蔔條撈出來稱過，濕布沾過鹽水，也碰過漏勺。」
趙秀茹張了張嘴。
「布能吃進去一兩水？」
「稱過就知道。」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周硯川掀簾進屋，軍帽夾在臂彎里，先看見桌上的秤和滿屋蘿蔔頭。
「還沒查出來？」
趙秀茹一拍大腿。
「周團長，你來得正好，晚秋說一塊濕布也能把蘿蔔吃沒。」
北北搶著解釋。
「少了四兩，安安碰灑六錢鹽水，趙嬸削掉一兩八錢蘿蔔頭，現在還差一兩多。」
周硯川聽完，走到罈子邊，手指在壇口停了停。
「空壇稱過沒有？」
「空壇稱過。」
「濕布呢？」
「正準備稱。」
周硯川把軍帽放到凳子上，拿起那塊布，又從灶房取出一塊同樣大小的干布。
「拿秤。」
北北把秤桿遞過去，林晚秋先稱干布，再把濕布放上去，秤桿向下壓了壓。
北北盯著刻度，聲音提起來。
「一兩二錢！」
趙秀茹愣在原地。
「這布真能吸這麼多？」
周硯川把濕布擰進盆里，鹽水滴答落下去。
「你們稱蘿蔔時，濕布搭在盆邊，漏勺也壓過布，水沒進壇，也沒進秤盤。」
林晚秋把干布和濕布的數字都寫在紙上，又將前頭幾項一項項合起來。
灑掉的鹽水六錢，試切蘿蔔頭一兩八錢，濕布吸水一兩二錢，剩下四錢留作稱量誤差。
趙秀茹盯著那行字，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原來四兩就這麼沒的。」
「少一兩是損耗，瞞一兩就是人品。」
林晚秋合上本子，把濕布洗淨晾到爐邊。
「明天交貨，這些都要告訴何主任。」
趙秀茹臉又垮下來。
「全告訴？她會不會覺得咱們連一壇菜都看不住？」
「她要問，我就說清楚。」
周硯川看向林晚秋。
「要不要重新做一壇？」
「明天就是交貨日，重新做來不及。」
「供銷社要是扣工分呢？」
「該扣就扣，做壞的地方不遮。」
北北抱著本子，抬頭問周硯川。
「周叔叔，要是何主任不要媽媽的菜怎麼辦？」
周硯川將木箱鑰匙從桌角推到林晚秋手邊。
「回來再做。」
「還做？」
「做。」
第二天，林晚秋帶著陶壇和記錄本進了供銷社後門，趙秀茹提著秤，走路時連胳膊都繃著。
何靜宜正在庫房門口清點醬油瓶，見她們來了，抬手指向空桌。
「放這裡，先交單子。」
林晚秋把領料單，工時紙，異常記錄，還有昨晚重新寫的說明全擺開。
「十斤蘿蔔，去根去皮八兩，試切不合規格蘿蔔頭估算一兩八錢，鹽水碰灑六錢，濕布吸水一兩二錢，交貨蘿蔔條七斤十兩，剩餘差額四錢，按稱量誤差記。」
胡大姐從櫃檯里探出頭。
「你連濕布都寫？」
「濕布沾過鹽水，漏勺壓過，重量就有去處。」
何靜宜翻完記錄，沒說話，只讓胡大姐搬來搪瓷盆。
「倒出來，復稱。」
趙秀茹幫著撈蘿蔔，手上一直沒停，林晚秋把蘿蔔條平碼進盆里，鹽水濾淨後，何靜宜親自掛砣。
秤桿平了。
「七斤十兩。」
趙秀茹肩膀落下來，嘴裡差點喊出聲，又趕緊把話咽回去。
何靜宜拿起一根蘿蔔條，掰開看過斷面，隨後朝櫃檯喊。
「胡大姐，老梁，小鄭，都過來。」
胡大姐端著搪瓷缸過來，後頭跟著兩個售貨員。
何靜宜拿了三隻小碟子，將蘿蔔條分開裝好。
「誰也別問是誰做的，嘗完只說味道和能不能上櫃檯。」
胡大姐先夾了一根，咬下去時沒立刻出聲。
老梁嚼了兩下，抬手擦擦嘴。
「脆是脆，鹽味輕。」
小鄭又嘗了一根。
「吃著不齁，我家裡吃飯，這樣的正好。」
何靜宜看了他一眼。
「說正經的。」
小鄭趕緊站直。
「我說錯了，這個要是當天吃，我願意買，放幾天我不敢說。」
胡大姐放下筷子，看向林晚秋。
「這壇菜，味道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