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斤蘿蔔的五天
「林同志，五天後這壇菜可能決定你還能不能繼續做。」
何靜宜站在供銷社後門，手裡的鋼筆敲了敲領料單，話說完就轉身進了庫房。
林晚秋抱著陶壇回家，路上沒再和趙秀茹說笑。
十斤蘿蔔不算多，做壞了，賠得起。
供銷社那扇門要是關上，往後再想敲開，就沒那麼容易。
進門後，她先把領料單攤到桌上，又把蘿蔔倒進搪瓷盆里。
「北北，拿練習本過來。」
「媽媽要記什麼？」
「先記領料時間，再記蘿蔔重量。」
北北把本子翻到新頁，端端正正寫下日期。
安安抱著一疊裁好的小紙條，坐在旁邊晃腿：「安安貼什麼？」
「今天做哪一步，你就貼哪一天的紙條。貼歪了可以重貼，別貼到罈子裡面。」
「安安知道，罈子里裝蘿蔔，不裝紙。」
趙秀茹挽著袖口進來，手裡攥著兩把菜刀。
「我把刀磨好了，今天能切完嗎？」
「先洗，再分大小。」
林晚秋把蘿蔔一根根挑出來，粗的放左邊，細的放右邊，斷口發黑的單獨放進小盆。
趙秀茹看得直撓頭：「蘿蔔還分這麼細？一鍋下去不都一樣嗎？」
「粗細不同，曬水時間不同，鹽也吃不勻。」
「那咱們得切到什麼時候？」
「切齊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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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拿出一塊窄木板，木板上釘著兩根短木條，中間留出一截固定長度。
「蘿蔔條放進這裡，兩頭超過木條的地方切掉，長短就差不多了。」
趙秀茹接過木板翻來覆去看：「這也是周團長做的？」
「我昨晚畫了尺寸，他照著釘的。」
「你倆過日子真行，做個蘿蔔菜都能整出傢伙什。」
北北湊過去：「趙嬸，這個叫限長板。」
「誰教你的？」
「媽媽剛說的。」
趙秀茹被他堵得沒話，拿起一根蘿蔔比進木板里，菜刀落下去，切出的蘿蔔條齊齊整整。
「這個好使，比我拿眼睛比著切省事。」
林晚秋把洗淨的蘿蔔放到案板上。
「你切，我稱。北北負責念秤數，安安負責貼紙。」
北北立刻坐直：「我念錯了怎麼辦？」
「念錯了就重念，秤桿沒放穩前不落筆。」
安安舉起紙條：「安安貼錯了怎麼辦？」
「撕下來換一張，別心疼紙。」
忙到午後，十斤蘿蔔切成條，平碼在笸籮上晾水。
林晚秋把切下來的根須和黑邊單獨稱了一遍。
北北盯著秤桿，小聲念：「八兩。」
「寫上。」
「這也要寫？」
「要寫。」
北北在本子上寫完，又抬頭問：「這些不能吃的蘿蔔，供銷社會不會說咱們偷藏了？」
「不會，蘿蔔領進來十斤，去根去黑邊八兩，剩下的還在笸籮里。每一步都對得上，人家就知道東西去哪了。」
趙秀茹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算是服了，十斤蘿蔔進門，連根須都得有去處。」
林晚秋拿起筆，在記錄後頭補了一行。
「做活不是怕人查，是自己做著也省心。」
第二天，蘿蔔條晾到表面沒水，捏著還帶軟勁。
林晚秋稱完重量，按二兩鹽的比例配好鹽水，再把蘿蔔條分層壓進陶壇。
趙秀茹蹲在壇邊看她鋪蘿蔔：「鹽為什麼不一把撒進去？」
「撒一把，底下咸，上頭淡。分層放，翻壇時也好看。」
「你這手藝要是真能進供銷社，我跟著你學。」
「等這壇交過去再說。」
安安踮腳要往壇口看，北北一把拉住她的小布包。
「你別掉進去，十斤蘿蔔還得把你撈出來。」
「安安又沒有那麼胖。」
「你掉進去，鹽水就多了。」
「哥哥才掉進去，哥哥比安安重。」
林晚秋蓋上壇蓋，聽著兩人拌嘴，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記錄本。
「北北，把今天入壇重量念一遍。」
北北立刻收起玩笑，翻開本子。
「蘿蔔淨重九斤二兩，去皮去根八兩，晾水後八斤五兩，鹽二兩，入壇八斤七兩。」
趙秀茹聽得一愣：「鹽放進去，重量又回來了？」
「鹽也有重量，得寫。」
「我以前做酸菜，全靠手抓。現在聽你這麼一算，我都不敢說自己做過菜。」
「你刀快，手也穩，切齊就行。」
林晚秋把壇蓋壓緊。
「這壇交貨時，你的工時也得寫進單子裡。」
第三天清早，趙秀茹一進屋就掀開壇蓋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晚秋，你快過來。」
林晚秋從灶房出來，看見壇口浮著一層白沫，壇蓋邊緣還有一點水痕。
趙秀茹急得聲音都變了：「壞了吧？我昨天還說咱們能過，這下全砸手裡了。」
北北和安安也圍過來，安安捂住嘴。
「蘿蔔長白花了嗎？」
「別靠近壇口。」
林晚秋把兩個孩子帶到桌邊，先用乾淨勺子撇去白沫，又撈出一根蘿蔔條聞了聞。
趙秀茹站在旁邊，手懸在半空。
「味兒不對嗎？」
「沒有酸臭味，蘿蔔還脆。」
「那白沫從哪來的？」
林晚秋摸了摸壇口，又拿起蓋壇用的濕布。
布角還帶著水。
「昨天你洗完手，碰過這塊布？」
趙秀茹想了想，臉一下紅起來：「我端水進來時手濕，怕壇蓋沾灰，就順手搭了一下。我不知道會出這個事。」
「不是大問題，器具沾水，壇口容易起沫。現在撇掉，換干布，再把壇蓋擦乾。」
趙秀茹鬆了口氣，又看著林晚秋提筆往記錄上寫，心又提起來。
「這個你也寫？」
「寫。」
「供銷社看見了，會不會說咱們不乾淨？」
「他們要問，我就照實說。發現白沫，當天處理，氣味和鹽度沒變，後面繼續觀察。」
趙秀茹拉住她手腕：「要不別寫了，反正已經弄好了，何主任也不會知道。」
林晚秋抬眼看她。
「今天能擦掉白沫，記錄擦不掉。交出去後壇口再出問題，何主任問起來，我拿什麼解釋？」
趙秀茹慢慢鬆開手。
「你就不怕她因為這一筆不要咱們？」
「怕。」
林晚秋寫完日期，把筆放下。
「可她要的是能把問題找出來的人，不是只會報喜的人。」
北北趴在桌邊，看母親將異常記錄單獨圈出來，小聲問：「媽媽，白沫也有地方去了嗎？」
「有，寫清它怎麼來的，怎麼處理的，它就有地方去。」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頭，把新的日期紙條貼到壇蓋上。
接下來兩天，林晚秋每天早晚揭蓋檢查，聞味，摸壇口，稱壇外滲出的鹽水。
趙秀茹切完自家的菜，也會繞過來看一眼。
「今天沒有白沫。」
「我看見了。」
「蘿蔔還是脆的。」
「我也嘗過。」
「那咱們明天能交了吧？」
「今晚再稱一回。」
交貨前夜，爐子裡的火剛壓下去，林晚秋把陶壇搬到桌上。
北北抱著秤砣站在一旁，安安捧著紙筆，趙秀茹連圍裙都沒解。
林晚秋先稱空盆，再把壇里的蘿蔔條一把把撈進去，鹽水順著漏勺往下滴。
秤桿一點點抬起來。
北北盯著刻度，念得很慢：「八斤二兩。」
趙秀茹一開始沒聽明白，等林晚秋翻開記錄本，臉色才變了。
「入壇前算的是八斤六兩，按你留出來的損耗，明天該交八斤二兩。現在就是八斤二兩，沒少啊？」
林晚秋將漏勺放下，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前幾天的記錄重新翻了一遍，手指停在第三天那一欄。
「這是按壇內總量算的。」
北北湊近看：「那按蘿蔔條算呢？」
林晚秋拿起另一張紙，上頭寫著晾水後的淨重和預估成品。
「按蘿蔔條該有七斤十四兩，現在只有七斤十兩。」
趙秀茹聽得發蒙：「不就差四兩？罈子沒漏，地上也沒水，咱們誰都沒偷吃。」
安安趕緊舉起兩隻手：「安安一根都沒吃，安安只貼紙了。」
北北也急了：「我念秤數的時候，趙嬸都在旁邊。是不是白沫撇掉的時候帶走了？」
林晚秋把當天撇沫用過的勺子拿出來，又看了看壇邊乾淨的布。
「撇掉的白沫沒有四兩，換布也壓不出這麼多水。」
趙秀茹蹲下身，把地上，灶台邊，陶壇底下全看了一遍。
「那四兩跑哪去了？」
林晚秋將秤砣一個個收回盒裡，重新扣上陶壇蓋。
「少掉的四兩，誰也不能替空氣背帳。」
何靜宜站在供銷社後門，手裡的鋼筆敲了敲領料單，話說完就轉身進了庫房。
林晚秋抱著陶壇回家，路上沒再和趙秀茹說笑。
十斤蘿蔔不算多，做壞了，賠得起。
供銷社那扇門要是關上，往後再想敲開，就沒那麼容易。
進門後，她先把領料單攤到桌上，又把蘿蔔倒進搪瓷盆里。
「北北，拿練習本過來。」
「媽媽要記什麼？」
「先記領料時間，再記蘿蔔重量。」
北北把本子翻到新頁，端端正正寫下日期。
安安抱著一疊裁好的小紙條，坐在旁邊晃腿：「安安貼什麼？」
「今天做哪一步，你就貼哪一天的紙條。貼歪了可以重貼，別貼到罈子裡面。」
「安安知道，罈子里裝蘿蔔，不裝紙。」
趙秀茹挽著袖口進來，手裡攥著兩把菜刀。
「我把刀磨好了，今天能切完嗎？」
「先洗，再分大小。」
林晚秋把蘿蔔一根根挑出來，粗的放左邊，細的放右邊，斷口發黑的單獨放進小盆。
趙秀茹看得直撓頭：「蘿蔔還分這麼細？一鍋下去不都一樣嗎？」
「粗細不同，曬水時間不同，鹽也吃不勻。」
「那咱們得切到什麼時候？」
「切齊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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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拿出一塊窄木板，木板上釘著兩根短木條，中間留出一截固定長度。
「蘿蔔條放進這裡，兩頭超過木條的地方切掉，長短就差不多了。」
趙秀茹接過木板翻來覆去看：「這也是周團長做的？」
「我昨晚畫了尺寸，他照著釘的。」
「你倆過日子真行，做個蘿蔔菜都能整出傢伙什。」
北北湊過去：「趙嬸，這個叫限長板。」
「誰教你的？」
「媽媽剛說的。」
趙秀茹被他堵得沒話，拿起一根蘿蔔比進木板里，菜刀落下去，切出的蘿蔔條齊齊整整。
「這個好使，比我拿眼睛比著切省事。」
林晚秋把洗淨的蘿蔔放到案板上。
「你切，我稱。北北負責念秤數，安安負責貼紙。」
北北立刻坐直：「我念錯了怎麼辦？」
「念錯了就重念，秤桿沒放穩前不落筆。」
安安舉起紙條：「安安貼錯了怎麼辦？」
「撕下來換一張，別心疼紙。」
忙到午後，十斤蘿蔔切成條，平碼在笸籮上晾水。
林晚秋把切下來的根須和黑邊單獨稱了一遍。
北北盯著秤桿，小聲念：「八兩。」
「寫上。」
「這也要寫？」
「要寫。」
北北在本子上寫完，又抬頭問：「這些不能吃的蘿蔔，供銷社會不會說咱們偷藏了？」
「不會，蘿蔔領進來十斤，去根去黑邊八兩，剩下的還在笸籮里。每一步都對得上，人家就知道東西去哪了。」
趙秀茹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算是服了，十斤蘿蔔進門，連根須都得有去處。」
林晚秋拿起筆，在記錄後頭補了一行。
「做活不是怕人查，是自己做著也省心。」
第二天，蘿蔔條晾到表面沒水，捏著還帶軟勁。
林晚秋稱完重量，按二兩鹽的比例配好鹽水，再把蘿蔔條分層壓進陶壇。
趙秀茹蹲在壇邊看她鋪蘿蔔：「鹽為什麼不一把撒進去？」
「撒一把，底下咸，上頭淡。分層放，翻壇時也好看。」
「你這手藝要是真能進供銷社，我跟著你學。」
「等這壇交過去再說。」
安安踮腳要往壇口看，北北一把拉住她的小布包。
「你別掉進去，十斤蘿蔔還得把你撈出來。」
「安安又沒有那麼胖。」
「你掉進去，鹽水就多了。」
「哥哥才掉進去，哥哥比安安重。」
林晚秋蓋上壇蓋，聽著兩人拌嘴，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記錄本。
「北北，把今天入壇重量念一遍。」
北北立刻收起玩笑，翻開本子。
「蘿蔔淨重九斤二兩，去皮去根八兩，晾水後八斤五兩，鹽二兩，入壇八斤七兩。」
趙秀茹聽得一愣：「鹽放進去，重量又回來了？」
「鹽也有重量，得寫。」
「我以前做酸菜，全靠手抓。現在聽你這麼一算，我都不敢說自己做過菜。」
「你刀快，手也穩，切齊就行。」
林晚秋把壇蓋壓緊。
「這壇交貨時，你的工時也得寫進單子裡。」
第三天清早，趙秀茹一進屋就掀開壇蓋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晚秋，你快過來。」
林晚秋從灶房出來，看見壇口浮著一層白沫，壇蓋邊緣還有一點水痕。
趙秀茹急得聲音都變了：「壞了吧？我昨天還說咱們能過，這下全砸手裡了。」
北北和安安也圍過來，安安捂住嘴。
「蘿蔔長白花了嗎？」
「別靠近壇口。」
林晚秋把兩個孩子帶到桌邊，先用乾淨勺子撇去白沫，又撈出一根蘿蔔條聞了聞。
趙秀茹站在旁邊，手懸在半空。
「味兒不對嗎？」
「沒有酸臭味，蘿蔔還脆。」
「那白沫從哪來的？」
林晚秋摸了摸壇口，又拿起蓋壇用的濕布。
布角還帶著水。
「昨天你洗完手，碰過這塊布？」
趙秀茹想了想，臉一下紅起來：「我端水進來時手濕，怕壇蓋沾灰，就順手搭了一下。我不知道會出這個事。」
「不是大問題，器具沾水，壇口容易起沫。現在撇掉，換干布，再把壇蓋擦乾。」
趙秀茹鬆了口氣，又看著林晚秋提筆往記錄上寫，心又提起來。
「這個你也寫？」
「寫。」
「供銷社看見了，會不會說咱們不乾淨？」
「他們要問，我就照實說。發現白沫，當天處理，氣味和鹽度沒變，後面繼續觀察。」
趙秀茹拉住她手腕：「要不別寫了，反正已經弄好了，何主任也不會知道。」
林晚秋抬眼看她。
「今天能擦掉白沫，記錄擦不掉。交出去後壇口再出問題，何主任問起來，我拿什麼解釋？」
趙秀茹慢慢鬆開手。
「你就不怕她因為這一筆不要咱們？」
「怕。」
林晚秋寫完日期，把筆放下。
「可她要的是能把問題找出來的人，不是只會報喜的人。」
北北趴在桌邊，看母親將異常記錄單獨圈出來，小聲問：「媽媽，白沫也有地方去了嗎？」
「有，寫清它怎麼來的，怎麼處理的，它就有地方去。」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頭，把新的日期紙條貼到壇蓋上。
接下來兩天，林晚秋每天早晚揭蓋檢查，聞味，摸壇口，稱壇外滲出的鹽水。
趙秀茹切完自家的菜，也會繞過來看一眼。
「今天沒有白沫。」
「我看見了。」
「蘿蔔還是脆的。」
「我也嘗過。」
「那咱們明天能交了吧？」
「今晚再稱一回。」
交貨前夜，爐子裡的火剛壓下去，林晚秋把陶壇搬到桌上。
北北抱著秤砣站在一旁，安安捧著紙筆，趙秀茹連圍裙都沒解。
林晚秋先稱空盆，再把壇里的蘿蔔條一把把撈進去，鹽水順著漏勺往下滴。
秤桿一點點抬起來。
北北盯著刻度，念得很慢：「八斤二兩。」
趙秀茹一開始沒聽明白，等林晚秋翻開記錄本，臉色才變了。
「入壇前算的是八斤六兩，按你留出來的損耗，明天該交八斤二兩。現在就是八斤二兩，沒少啊？」
林晚秋將漏勺放下，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前幾天的記錄重新翻了一遍，手指停在第三天那一欄。
「這是按壇內總量算的。」
北北湊近看：「那按蘿蔔條算呢？」
林晚秋拿起另一張紙，上頭寫著晾水後的淨重和預估成品。
「按蘿蔔條該有七斤十四兩，現在只有七斤十兩。」
趙秀茹聽得發蒙：「不就差四兩？罈子沒漏，地上也沒水，咱們誰都沒偷吃。」
安安趕緊舉起兩隻手：「安安一根都沒吃，安安只貼紙了。」
北北也急了：「我念秤數的時候，趙嬸都在旁邊。是不是白沫撇掉的時候帶走了？」
林晚秋把當天撇沫用過的勺子拿出來，又看了看壇邊乾淨的布。
「撇掉的白沫沒有四兩，換布也壓不出這麼多水。」
趙秀茹蹲下身，把地上，灶台邊，陶壇底下全看了一遍。
「那四兩跑哪去了？」
林晚秋將秤砣一個個收回盒裡，重新扣上陶壇蓋。
「少掉的四兩，誰也不能替空氣背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