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邊角蘿蔔也能入帳
「做得能用。」
周硯川把杯蓋扣回搪瓷缸上，抬手揉了揉北北頭頂那撮亂翹的頭髮，北北立刻往旁邊躲，嘴上還不肯鬆口。
「你別亂摸，我頭髮本來就不好看。」
「明早自己梳好。」
「我會梳，安安才不會梳。」
安安抱著自己的文具盒，馬上護住頭上的碎布蝴蝶結。
「安安會梳，媽媽給安安扎過。」
林晚秋把洗乾淨的碗擱上碗架，回頭看見周硯川拿起背包，便問了一句。
「駐訓回來，團里那邊沒事吧？」
「沒事，明天照常訓練。」
「那你先洗洗，飯還熱著。」
周硯川將軍帽放到門後，走進灶房前又看了眼那隻掉瓷的搪瓷缸。
「裂口別碰嘴，明天我拿去找修補的師傅看看。」
安安跟在他後頭，小聲問道。
「周叔叔，杯子補好了，還能和以前一樣用嗎？」
「能裝水就行。」
「那安安以後也能用它喝水嗎？」
「不能。」
安安的小臉立刻垮下來，周硯川把手伸到她頭頂，停了停，又收回去。
「你用自己的杯子，這個裂口朝外，碰著容易劃嘴。」
北北立刻接話。
「我就說不能用，安安還想跟周叔叔搶杯子。」
「哥哥別亂說，安安沒有搶。」
「那你總抱著它做什麼？」
「安安怕周叔叔不要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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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下來，林晚秋把爐門壓緊，回頭看著安安。
「這句話說過一回，周叔叔也答過一回，往後再擔心，就直接問，別一個人抱著東西胡思亂想。」
安安點點頭，抱緊自己的文具盒。
「安安記住了。」
第二天送完孩子去學校，林晚秋回到家裡，先把門閂插好，再打開糧櫃翻出昨晚剩下的蘿蔔和白菜幫。
蘿蔔頭已經發乾，白菜幫邊緣也捲起來，再放兩天，炒出來發柴，煮湯也沒味。
她把搪瓷盆放到桌上，又從藍布包底下取出母親留下的舊筆記。
紙頁被翻得發軟，裡頭夾著一張寫滿小字的便簽，筆跡停在一道醃蘿蔔條的做法上。
林晚秋用手指壓住右手食指的針眼，低頭看了兩遍，才去牆邊拿菜刀。
趙秀茹提著一筐煤球進來時，正看見她把蘿蔔切成長條，桌角還擺著一個洗乾淨的陶壇。
「你這是要做什麼，家裡就剩這點菜了，還往罈子里塞？」
「蘿蔔邊角炒不出一盤菜，醃好了能多放幾天。」
「醃菜費鹽，你捨得？」
「鹽用多了齁，少了壞，筆記上寫著十斤蘿蔔用二兩鹽，我這點菜用不了多少。」
趙秀茹把煤球放進筐里，湊到桌邊看了一眼。
「你還真記得住這些，我家那口子吃醃菜，鹽多鹽少全靠手抓，吃完總說嗓子干。」
「他不是不會做，是沒耐心等。」
「可不就是，醃兩天嫌慢，第三天就要掀蓋子。」
林晚秋把蘿蔔條放進清水裡漂洗，又將白菜幫切成細絲。
「蘿蔔得先晾水，罈子也要燙過，春天氣溫上來，壇口不乾淨，做出來容易發黏。」
趙秀茹聽得新鮮，伸手想幫忙。
「我洗白菜。」
「水缸里剛打滿，盆在灶房。」
趙秀茹端著菜盆進去，沒多久便隔著門帘問。
「晚秋，你娘以前還教過你這些？」
「她會做醃菜，也會裁衣服，家裡缺什麼，她就琢磨怎麼省下來。」
「你娘是個能人。」
「能人也得碰上好日子。」
趙秀茹端著洗好的白菜幫出來，見林晚秋將蘿蔔條平碼在笸籮上，又忍不住問。
「這個得曬多久？」
「曬到表面沒水，捏著還軟，不能曬成干蘿蔔。」
「你說得頭頭是道，我聽著都想嘗。」
「等壓過鹽水再說。」
安安放學回來時，書包還沒摘，就聞見屋裡有股蘿蔔味。
「媽媽，今天晚上吃蘿蔔嗎？」
「今晚吃白菜湯，這些蘿蔔要醃。」
「醃好了以後，安安能吃多少？」
「吃飯配一點，不能拿它當零嘴。」
北北跟在後頭，先把書包掛到矮掛鉤上，隨後往笸籮里看了一眼。
「媽媽，你把壞蘿蔔都留下來了？」
「沒壞，只是邊角不好看。」
「不好看也能吃？」
「肚子又不看菜長什麼樣。」
安安聽得認真，繞著陶壇走了半圈。
「那安安能幫媽媽蓋蓋子嗎？」
「等菜放進去，你幫媽媽壓住壇蓋。」
趙秀茹已經嘗到一根用鹽殺過水的蘿蔔條，咬下去時還帶著脆勁。
「這味兒好，等醃透了，怕是比食堂早上那碟鹹菜強。」
「食堂做得多，味道得照顧大夥。」
「咱們做得少，正好拿兩碗出去換雞蛋，隔壁李杏花家裡養雞，她男人在連隊，家裡總能攢幾個雞蛋。」
林晚秋將蘿蔔條放進陶壇，手上動作沒停。
「不能這麼換。」
趙秀茹沒明白。
「就是兩碗小菜換兩個雞蛋，院裡誰家沒換過，誰還能為了這點東西找麻煩？」
「一回兩回，鄰里之間搭把手，沒人會專門盯著。」
林晚秋舀起鹽水，沿著壇壁慢慢倒進去。
「可咱們要是隔三差五拿菜換蛋，今天換李家，明天換王家，東西越做越多，別人問起來，這算什麼？」
趙秀茹站在旁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算……換個吃食？」
「誰都這麼說，事情就更說不清。」
林晚秋把壓菜的石頭洗淨，放進壇口。
「想把日子做長，就不能只盯眼前那點便宜。」
趙秀茹看著那壇蘿蔔，原本的熱乎勁收了些。
「那你忙這麼一大通，自己家又吃不了多少，剩下的怎麼辦？」
「先做一壇試試，看存放幾天會不會壞。」
「要是好吃呢？」
「你認識服務站的人，能不能替我問問供銷社，看他們需不需要軍屬做點代加工？」
趙秀茹愣住，隨後拉了張凳子坐下。
「供銷社能要咱們做的醃菜？」
「他們要不要，得先問。」
「何主任那個人，臉拉得比櫃檯還長，誰去找她，她都要先問三遍規矩。」
「她問規矩才好。」
林晚秋從練習本里撕下一頁紙，鋪在桌上。
「她要是不問，我還不敢把東西送過去。」
趙秀茹湊過去，看見林晚秋在紙上寫下蘿蔔重量，白菜幫重量，鹽票用了多少，陶壇裝進去多少，準備留多少試味。
「你還真要把這些全寫上？」
「原料從哪裡來，用了多少鹽，做出多少成品，都要寫。」
「咱家買菜還得寫這個？」
「自己吃不用交給誰看，拿出去談代加工就得說清楚。」
趙秀茹盯著紙上那幾行字，半天才開口。
「要是何主任問你，為什麼不拿去私下換雞蛋，你怎麼答？」
「我就告訴她，家裡缺雞蛋，可我更想有個能長期做事的路子。」
「她要是不肯呢？」
「那就把這壇菜留給自家吃，等下回有別的機會。」
安安趴在桌邊，聽見供銷社三個字，眼睛轉了轉。
「媽媽，供銷社的胡大姐會不會吃安安家的蘿蔔？」
「她吃不吃，要看供銷社收不收。」
「安安給罈子畫一朵花，胡大姐看見花花就喜歡。」
安安已經摸出一截短鉛筆，踮腳往壇蓋上畫。
林晚秋看見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伸手握住她手腕。
「罈子送去檢查，不能寫花。」
安安抿著嘴。
「花花不好看嗎？」
「好看，可罈子上該貼日期。」
林晚秋用濕布擦掉花，又裁下一張紙條，寫上今天的日子，原料重量和鹽量。
「花畫在你的練習本上，壇蓋上要讓別人一眼看清楚，這壇菜是什麼時候做的。」
安安看著那張紙條，慢慢點頭。
「那安安幫媽媽貼正。」
趙秀茹拿起紙條看了看，又看向林晚秋。
「我下午去服務站問問，何主任願不願意見你。」
「你別替我說家裡多難。」
「我知道，你要說的是菜。」
「也不是只說菜。」
林晚秋將壇蓋蓋嚴，指腹在日期紙條上壓平。
「樣品可以送，但少一兩都要說清楚。」
周硯川把杯蓋扣回搪瓷缸上，抬手揉了揉北北頭頂那撮亂翹的頭髮，北北立刻往旁邊躲，嘴上還不肯鬆口。
「你別亂摸，我頭髮本來就不好看。」
「明早自己梳好。」
「我會梳，安安才不會梳。」
安安抱著自己的文具盒，馬上護住頭上的碎布蝴蝶結。
「安安會梳，媽媽給安安扎過。」
林晚秋把洗乾淨的碗擱上碗架，回頭看見周硯川拿起背包，便問了一句。
「駐訓回來，團里那邊沒事吧？」
「沒事，明天照常訓練。」
「那你先洗洗，飯還熱著。」
周硯川將軍帽放到門後，走進灶房前又看了眼那隻掉瓷的搪瓷缸。
「裂口別碰嘴，明天我拿去找修補的師傅看看。」
安安跟在他後頭，小聲問道。
「周叔叔，杯子補好了，還能和以前一樣用嗎？」
「能裝水就行。」
「那安安以後也能用它喝水嗎？」
「不能。」
安安的小臉立刻垮下來，周硯川把手伸到她頭頂，停了停，又收回去。
「你用自己的杯子，這個裂口朝外，碰著容易劃嘴。」
北北立刻接話。
「我就說不能用，安安還想跟周叔叔搶杯子。」
「哥哥別亂說，安安沒有搶。」
「那你總抱著它做什麼？」
「安安怕周叔叔不要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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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下來，林晚秋把爐門壓緊，回頭看著安安。
「這句話說過一回，周叔叔也答過一回，往後再擔心，就直接問，別一個人抱著東西胡思亂想。」
安安點點頭，抱緊自己的文具盒。
「安安記住了。」
第二天送完孩子去學校，林晚秋回到家裡，先把門閂插好，再打開糧櫃翻出昨晚剩下的蘿蔔和白菜幫。
蘿蔔頭已經發乾，白菜幫邊緣也捲起來，再放兩天，炒出來發柴，煮湯也沒味。
她把搪瓷盆放到桌上，又從藍布包底下取出母親留下的舊筆記。
紙頁被翻得發軟，裡頭夾著一張寫滿小字的便簽，筆跡停在一道醃蘿蔔條的做法上。
林晚秋用手指壓住右手食指的針眼，低頭看了兩遍，才去牆邊拿菜刀。
趙秀茹提著一筐煤球進來時，正看見她把蘿蔔切成長條，桌角還擺著一個洗乾淨的陶壇。
「你這是要做什麼，家裡就剩這點菜了，還往罈子里塞？」
「蘿蔔邊角炒不出一盤菜，醃好了能多放幾天。」
「醃菜費鹽，你捨得？」
「鹽用多了齁，少了壞，筆記上寫著十斤蘿蔔用二兩鹽，我這點菜用不了多少。」
趙秀茹把煤球放進筐里，湊到桌邊看了一眼。
「你還真記得住這些，我家那口子吃醃菜，鹽多鹽少全靠手抓，吃完總說嗓子干。」
「他不是不會做，是沒耐心等。」
「可不就是，醃兩天嫌慢，第三天就要掀蓋子。」
林晚秋把蘿蔔條放進清水裡漂洗，又將白菜幫切成細絲。
「蘿蔔得先晾水，罈子也要燙過，春天氣溫上來，壇口不乾淨，做出來容易發黏。」
趙秀茹聽得新鮮，伸手想幫忙。
「我洗白菜。」
「水缸里剛打滿，盆在灶房。」
趙秀茹端著菜盆進去，沒多久便隔著門帘問。
「晚秋，你娘以前還教過你這些？」
「她會做醃菜，也會裁衣服，家裡缺什麼，她就琢磨怎麼省下來。」
「你娘是個能人。」
「能人也得碰上好日子。」
趙秀茹端著洗好的白菜幫出來，見林晚秋將蘿蔔條平碼在笸籮上，又忍不住問。
「這個得曬多久？」
「曬到表面沒水，捏著還軟，不能曬成干蘿蔔。」
「你說得頭頭是道，我聽著都想嘗。」
「等壓過鹽水再說。」
安安放學回來時，書包還沒摘，就聞見屋裡有股蘿蔔味。
「媽媽，今天晚上吃蘿蔔嗎？」
「今晚吃白菜湯，這些蘿蔔要醃。」
「醃好了以後，安安能吃多少？」
「吃飯配一點，不能拿它當零嘴。」
北北跟在後頭，先把書包掛到矮掛鉤上，隨後往笸籮里看了一眼。
「媽媽，你把壞蘿蔔都留下來了？」
「沒壞，只是邊角不好看。」
「不好看也能吃？」
「肚子又不看菜長什麼樣。」
安安聽得認真，繞著陶壇走了半圈。
「那安安能幫媽媽蓋蓋子嗎？」
「等菜放進去，你幫媽媽壓住壇蓋。」
趙秀茹已經嘗到一根用鹽殺過水的蘿蔔條，咬下去時還帶著脆勁。
「這味兒好，等醃透了，怕是比食堂早上那碟鹹菜強。」
「食堂做得多，味道得照顧大夥。」
「咱們做得少，正好拿兩碗出去換雞蛋，隔壁李杏花家裡養雞，她男人在連隊，家裡總能攢幾個雞蛋。」
林晚秋將蘿蔔條放進陶壇，手上動作沒停。
「不能這麼換。」
趙秀茹沒明白。
「就是兩碗小菜換兩個雞蛋，院裡誰家沒換過，誰還能為了這點東西找麻煩？」
「一回兩回，鄰里之間搭把手，沒人會專門盯著。」
林晚秋舀起鹽水，沿著壇壁慢慢倒進去。
「可咱們要是隔三差五拿菜換蛋，今天換李家，明天換王家，東西越做越多，別人問起來，這算什麼？」
趙秀茹站在旁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算……換個吃食？」
「誰都這麼說，事情就更說不清。」
林晚秋把壓菜的石頭洗淨，放進壇口。
「想把日子做長，就不能只盯眼前那點便宜。」
趙秀茹看著那壇蘿蔔，原本的熱乎勁收了些。
「那你忙這麼一大通，自己家又吃不了多少，剩下的怎麼辦？」
「先做一壇試試，看存放幾天會不會壞。」
「要是好吃呢？」
「你認識服務站的人，能不能替我問問供銷社，看他們需不需要軍屬做點代加工？」
趙秀茹愣住，隨後拉了張凳子坐下。
「供銷社能要咱們做的醃菜？」
「他們要不要，得先問。」
「何主任那個人，臉拉得比櫃檯還長，誰去找她，她都要先問三遍規矩。」
「她問規矩才好。」
林晚秋從練習本里撕下一頁紙，鋪在桌上。
「她要是不問，我還不敢把東西送過去。」
趙秀茹湊過去，看見林晚秋在紙上寫下蘿蔔重量，白菜幫重量，鹽票用了多少，陶壇裝進去多少，準備留多少試味。
「你還真要把這些全寫上？」
「原料從哪裡來，用了多少鹽，做出多少成品，都要寫。」
「咱家買菜還得寫這個？」
「自己吃不用交給誰看，拿出去談代加工就得說清楚。」
趙秀茹盯著紙上那幾行字，半天才開口。
「要是何主任問你，為什麼不拿去私下換雞蛋，你怎麼答？」
「我就告訴她，家裡缺雞蛋，可我更想有個能長期做事的路子。」
「她要是不肯呢？」
「那就把這壇菜留給自家吃，等下回有別的機會。」
安安趴在桌邊，聽見供銷社三個字，眼睛轉了轉。
「媽媽，供銷社的胡大姐會不會吃安安家的蘿蔔？」
「她吃不吃，要看供銷社收不收。」
「安安給罈子畫一朵花，胡大姐看見花花就喜歡。」
安安已經摸出一截短鉛筆，踮腳往壇蓋上畫。
林晚秋看見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伸手握住她手腕。
「罈子送去檢查，不能寫花。」
安安抿著嘴。
「花花不好看嗎？」
「好看，可罈子上該貼日期。」
林晚秋用濕布擦掉花，又裁下一張紙條，寫上今天的日子，原料重量和鹽量。
「花畫在你的練習本上，壇蓋上要讓別人一眼看清楚，這壇菜是什麼時候做的。」
安安看著那張紙條，慢慢點頭。
「那安安幫媽媽貼正。」
趙秀茹拿起紙條看了看，又看向林晚秋。
「我下午去服務站問問，何主任願不願意見你。」
「你別替我說家裡多難。」
「我知道，你要說的是菜。」
「也不是只說菜。」
林晚秋將壇蓋蓋嚴，指腹在日期紙條上壓平。
「樣品可以送，但少一兩都要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