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偃旗裹甲，鉗馬銜枚，敵在谷中，來殺！
第673章 偃旗裹甲，鉗馬銜枚，敵在谷中，來殺！
鄭袞則微微抬頭，在泛金的沙海上來回搜尋著，想要找到這飄渺破碎的聲音來自何處0
可是，找了許久，仍沒有收穫，他不禁著急焦慮了起來，生怕這是個迷惑眾人的幻象。
忽然，他眼睛的餘光被正北方向三百步之外的一串黑影吸引住了—正是數百名騎士！
此時此刻出現的，不可能是西域人的騎兵，也不可能是漢人的騎兵，那就只能是他們等了足足半個月的匈奴騎兵！
樊將軍神機妙算，果然又算準了！
「剛好四五百人！那便錯不了了！」鄭袞冷笑道，身邊幾個兵卒也激動地竊竊私語。
這時候，八百漢卒想來已經甦醒了，正悄無聲息地等待鄭袞的命令，與匈奴人搏殺！
他們定已知道自己半個月的苦等馬上就要有結果了，只是還未收到衝鋒搏殺的命令，所以還在夜色下靜靜地等待。
兵卒們心潮澎湃，鄭袞亦是如此。
他仍然強壓著心中的激動，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匈奴人騎兵，一刻不敢鬆懈地關注著他們的動向。
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機會，因為樊將軍要的是一次「全殲」：一個人都不能逃脫的全殲。
大漠太過寬廣了，對方亦有戰馬，一旦潰散開，就絕不可能全殲。
所以鄭袞要等這些人進入羅澤村這個「陷阱」，然後再率兵衝下去，將對方盡數殲滅i
「上吏，是匈奴人！」一個名為楊樂的隊率聲音顫抖地輕輕喊道，他此刻亦激動不已。
「有賴泰一神庇護，終於讓你我等到這伙匈奴人了。」鄭袞嘆道，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樊將軍料事如神，不會算錯的。」楊樂眉開眼笑道，這些天淤在心頭的陰翳散盡了0
「是極！有將軍在，這些匈奴狗賊又怎能逃過算計？」鄭袞又道，視線依舊盯著遠處。
「上吏，等他們先進去？」楊樂問道。
「嗯，等他們進去，半個月不曾飲酒，今夜一定會喝到酩酊大醉，那時候，才是我等出手的最佳時機。」鄭袞道，他無法看自己的表情，否則他定然會發現自己此刻的表情和他敬佩的樊將軍很相似。
「說不定，村中有娼妓。」楊樂有些下流地冷笑道。
他和鄭袞出身不同，是在長安城打混多年的潑皮，因為仰慕樊將軍才應募從了軍。
平日有軍紀的束縛，他也不會胡說非為，但時不時仍會說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
「只怕————不夠分。」鄭袞極為罕見地附和了楊樂，後者先一愣，而後嘿嘿笑道。
軍中生活本就枯燥，兵卒相互說上幾句俏皮話，倒也算苦中作樂，能讓心情稍松。
「傳令下去，讓兒郎們再等等，聽好我的號令。」鄭袞正色說道，楊樂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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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鄭袞的視線重新回到了那隊匈奴人的身上，死死盯著他們，視線未離片刻。
待這隊匈奴人進入羅澤村之後，一陣陣喧譁吵鬧聲就隨著寒風從山谷中飄了過來。
因為有樹林的遮掩，又是夜間，鄭袞看不到羅澤村此刻的情形，但憑著那一陣陣喧譁吵鬧聲和自己過往對匈奴人的了解，他仍然能大致猜到河谷里正在發生什麼。
羅澤村的村民定然已經被突然趕來的匈奴人吵醒了，恐怕連雞狗家畜都不得安生。
村中的長老們則會挨家挨戶地敲開院門，讓男女老少帶著糧食、肥羊和美酒聚集到村中的空地去，慰勞這些遠道而來的「勇猛」的匈奴勇士們。
殺羊宰雞、烙餅蒸飯、溫酒燙菜——定是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
雖然熱鬧，未必和諧，甚至混亂！
這半個月，因為其他幾個落腳點的村落和青壯被調去樓蘭城了，這些生性狡猾的匈奴騎兵定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所以才遲遲不來羅澤村落腳歇息。
按理來說，這些匈奴騎兵應該更加謹慎一些，再多等上十幾日，待局勢徹底明朗之後，再趕來羅澤村補給、歇腳。
可是，僮僕校尉麾下的騎兵和他們在大漠上馳騁的同胞可不同，在西域作威作福慣了，不管到哪裡都有酒肉享用，根本不可能再等上幾日一他們心中的欲望恐怕早已經膨脹到了極限。
此刻，好不容易冒險趕到羅澤村，心中的對女人和酒肉的欲望哪裡又還能壓制呢？
那些軍紀最為散漫的匈奴騎兵飲過奶酒之後，恐怕立刻就會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髒手伸向在一邊忙碌的西域女子，將她們拉入暗處，輪番地姦淫凌辱。
女子受辱，男子自要出頭，但這些西域農戶又怎可能是「餓」紅了眼睛的匈奴人的對手呢？越是想要反抗的男子，恐怕就死得越早、死得越慘啊！
女子的慘叫，男子的哀求，孩童的哭喊，老人的禱告————將會匯聚成一曲悲歌！
這不是鄭袞對匈奴騎兵的偏見，而是對他們的「了解」！
前幾年在雲中戍守的時候，他不知聽過多少悲慘的故事—那些僥倖從匈奴人手中存活下來的漢人永遠不會忘記那些血淋淋的故事。
羅澤村是匈奴人的落腳地，村中的西域人也被匈奴人視為隨意宰割的「牛馬」，但至少是自己豢養的牛馬，宰殺起來多多少少要節制一些，至少不會一口氣全部殺盡。
但是，匈奴人對待漢人心狠多了，所過之處，人畜殺盡不只是殺戮，更是血淋淋的虐殺！
所以，鄭袞雖然能想像到村中的混亂和慘狀，卻沒有任何的憐惜，因為這是這些西域人自己做的選擇——他們在通匈！
將軍早就當眾下過命令了，不許「通匈」，可羅澤村私底下仍然為襲擊漢人商隊提供糧草，這便是間接與大漢為敵了。
也許，這是村中少數長老和權貴做下的決定，村中黔首不能抗命，但他們仍有意無意地充當了匈奴人屠殺漢人的幫凶。
鄭袞這些漢騎沒有因此屠滅這個村子便已經稱得上仁慈了，又怎麼可能為村中的西域人打抱不平呢？更不會心慈手軟！
當然，日後這些西域人若真心歸附大漢，那鄭袞亦會為他們搏殺，但絕不是此時此刻。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樊將軍平時里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鄭袞和其他漢卒早已牢記心中，一刻都不敢忘。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快要到寅時的時候，羅澤村方向上的喧鬧聲終於漸漸停歇了下來，飄搖的火光也漸次熄滅了，整座山谷在夜幕下重歸寧靜。
鄭袞揉了揉發紅髮癢的眼睛，在柔軟冰涼的沙丘上站了起來，再次眺望遠處這座小村。
他確定並沒有任何意外之後，返身跑向身後最高的那座沙丘。
當他來到沙丘最高處的時候，雙眼立刻被一片亮光給晃到了一這是他麾下那八百騎兵的鎧甲反射出來的寒光啊！
沙丘下的騎兵也只是在假寐，他們聽到動靜之後，都睜開了眼，齊刷刷地看向了鄭袞。
那一雙雙反射著月光的眼睛連成一片，宛如皎皎星漢從天而降。
鄭袞迎著目光走到了沙丘下，八百騎兵也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
「敵在羅澤村！上鞍，銜枚！隨我殺過去！斬敵首級，獻於將軍！」鄭袞拔出腰間長劍！
「諾！」眾騎兵低吼道，而後各自忙碌開來，四周隨即熱鬧了起來。
楊樂和其餘七個屯長來到了鄭袞的面前，在沉默中等待對方的命令。
「楊樂、丁福，率所部人馬從右翼殺入，掠襲羅澤村北！」
「蔣欣、鄧禹，率所部人馬從左翼殺入，掠襲羅澤村南！」
「周理、蒯聖，率所部人馬逡巡西谷口，不可放走一人！」
「田通、馬吏，率所部人馬隨我守東口，不可走脫一人！」
「諾！」八個屯長齊聲應答道，他們來到西域三個多月了，還沒有痛痛快快地殺過一場，腰間的刀劍早已經躍躍欲試了。
「————」鄭袞環顧幾人，滿意地點點頭，而後說道，「爾等可記得出發時，樊將軍交代給我等的話？」
「將軍說了，要全殲這股沙匪，還東邊的商道一個太平！」楊樂搶先道，眼中閃著光芒，格外激動。
他是兩年前才投軍的，錯過了塞北的那幾場大戰，只與匈奴人的散兵游勇偶有交手，早渴望在一場大戰當中建功立業了！
他做夢都想像樊將軍那般，縱馬馳騁疆場，將匈奴狗賊殺得膽戰心驚啊！
此刻，丘下只有五百匈奴騎兵，不過一個小數目，卻也是成建制的敵軍——將會是一個絕佳的開始！
「說得極是，」鄭袞點了點頭道，「爾等可要記住，放走十個便不是全殲，放走一個亦不是全殲！」
「諾！」眾屯長又齊聲應答道。
「領兵的敵酋正是那日被屠各夸呂斬去左手的那多利—斬其首級者，受中功；生擒此人者，受上功！」鄭袞再道。
「諾！」眾屯長答得更加響亮。
「爾等各自去準備吧，半刻鐘之後，聽中營號令，殺向羅澤村！」鄭袞再說道，眾屯長隨即領命而去了。
「楊樂，你且留片刻。」鄭袞喊道。
「上吏有別的交代？」楊樂走過來。
「你今年幾歲了？」鄭袞笑著問道。
「再過幾日，便十八了。」楊樂道。
「倒是與我家大兒相仿。」鄭袞道。
「嘿嘿，上吏是不是還有一女，今年恰好十六？」楊樂腆著臉笑道。
「我確有一女，你問此事作甚？」鄭袞板起了臉孔，有些警惕地問。
「上吏，你看我如何？」楊樂收起了戲謔，一本正經地挺起了胸膛。
「看你如何？你這豎子究竟想說什麼？」鄭袞假裝聽不懂楊樂之言。
「我這屯長————可配得上鄭氏的女兒？」楊樂倒是一點兒都不謙虛。
「你？想娶我家女兒？」鄭袞眯著眼問道，五官很模糊，喜怒不定。
「我父母早亡，可以入贅，日後若是得子，可隨母姓。」楊樂又道。
「糊塗！堂堂一個好男兒，竟然還想入贅，羞先人啊！」鄭袞斥道。
「嘿嘿，上吏待我如親兒，我只是————想給上吏送終。」楊樂笑道。
「你這豎子！此言是不是咒我早死？！」鄭袞抬手要打，楊樂想躲，卻被前者伸手給拽住了。
「莫打莫打，我絕不敢詛咒上吏啊！」楊樂忙出言求道，卻閉上眼，做好「吃耳光」
的準備。
很快，鄭袞的手落了下來，但是並沒有打在楊樂的臉上，而是重重地拍了拍後者的肩膀。
而後，鄭袞又細緻地為楊樂整理身上那穿得有些歪的胸甲，先前裝出來的怒意早已消失。
此刻，他看起來不像「上吏」，更像一個送兒上沙場的老父。
「楊樂啊，這是你頭一次作為前鋒沖陣，眼睛定要看著四處，千萬莫要走神，刀劍可不長眼！」鄭袞絮絮叨叨地說著，整理好鎧甲之後，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上吏放心，我以前找卜者給我算過命，他說我的生肖是狐狸，就九條命！」楊樂又笑道。
「胡說八道，都從軍了，怎還信這些話！」鄭袞又稍怒斥道。
「嘿嘿，該信的時候信，不該信的時候就不信。」楊樂笑道。
「另外————」鄭袞眼神有些躲閃地說，「立功的機會日後還有，定要謹慎一些，休要貪功。」
「這怎能行？這可是立功的大好機會，怎可以放過去？昔日樊將軍初次搏殺—麾下只有百餘騎，便敢突襲匈奴人大營，殺得匈奴狗賊人仰馬翻！」楊樂不服地說道。
「簡直孟浪！樊將軍是何人？那是天降的天樞星，你這豎子跟他比？」鄭袞又好氣又好笑道。
「那還有卞雄，他也是你練出來的兵，多次被委以重任，眼看著便要升軍侯了！」楊樂又道。
「他十五從軍，與我同時投入將軍的麾下，你比他慢些，再正常不過了。」鄭袞又和聲勸道。
「那、那霍去病呢？他今年才滿十五，便能隨我等奔襲數千里，我若是不早日立功，豈不是要被他給贏過去？」楊樂嗆道，臉上寫滿了桀驁，哪裡有半點服氣的模樣呢？
鄭袞則微微抬頭，在泛金的沙海上來回搜尋著，想要找到這飄渺破碎的聲音來自何處0
可是，找了許久，仍沒有收穫，他不禁著急焦慮了起來，生怕這是個迷惑眾人的幻象。
忽然，他眼睛的餘光被正北方向三百步之外的一串黑影吸引住了—正是數百名騎士！
此時此刻出現的，不可能是西域人的騎兵，也不可能是漢人的騎兵，那就只能是他們等了足足半個月的匈奴騎兵！
樊將軍神機妙算，果然又算準了！
「剛好四五百人！那便錯不了了！」鄭袞冷笑道，身邊幾個兵卒也激動地竊竊私語。
這時候，八百漢卒想來已經甦醒了，正悄無聲息地等待鄭袞的命令，與匈奴人搏殺！
他們定已知道自己半個月的苦等馬上就要有結果了，只是還未收到衝鋒搏殺的命令，所以還在夜色下靜靜地等待。
兵卒們心潮澎湃，鄭袞亦是如此。
他仍然強壓著心中的激動，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匈奴人騎兵，一刻不敢鬆懈地關注著他們的動向。
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機會，因為樊將軍要的是一次「全殲」：一個人都不能逃脫的全殲。
大漠太過寬廣了，對方亦有戰馬，一旦潰散開，就絕不可能全殲。
所以鄭袞要等這些人進入羅澤村這個「陷阱」，然後再率兵衝下去，將對方盡數殲滅i
「上吏，是匈奴人！」一個名為楊樂的隊率聲音顫抖地輕輕喊道，他此刻亦激動不已。
「有賴泰一神庇護，終於讓你我等到這伙匈奴人了。」鄭袞嘆道，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樊將軍料事如神，不會算錯的。」楊樂眉開眼笑道，這些天淤在心頭的陰翳散盡了0
「是極！有將軍在，這些匈奴狗賊又怎能逃過算計？」鄭袞又道，視線依舊盯著遠處。
「上吏，等他們先進去？」楊樂問道。
「嗯，等他們進去，半個月不曾飲酒，今夜一定會喝到酩酊大醉，那時候，才是我等出手的最佳時機。」鄭袞道，他無法看自己的表情，否則他定然會發現自己此刻的表情和他敬佩的樊將軍很相似。
「說不定，村中有娼妓。」楊樂有些下流地冷笑道。
他和鄭袞出身不同，是在長安城打混多年的潑皮，因為仰慕樊將軍才應募從了軍。
平日有軍紀的束縛，他也不會胡說非為，但時不時仍會說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
「只怕————不夠分。」鄭袞極為罕見地附和了楊樂，後者先一愣，而後嘿嘿笑道。
軍中生活本就枯燥，兵卒相互說上幾句俏皮話，倒也算苦中作樂，能讓心情稍松。
「傳令下去，讓兒郎們再等等，聽好我的號令。」鄭袞正色說道，楊樂領命而去。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於是，鄭袞的視線重新回到了那隊匈奴人的身上，死死盯著他們，視線未離片刻。
待這隊匈奴人進入羅澤村之後，一陣陣喧譁吵鬧聲就隨著寒風從山谷中飄了過來。
因為有樹林的遮掩，又是夜間，鄭袞看不到羅澤村此刻的情形，但憑著那一陣陣喧譁吵鬧聲和自己過往對匈奴人的了解，他仍然能大致猜到河谷里正在發生什麼。
羅澤村的村民定然已經被突然趕來的匈奴人吵醒了，恐怕連雞狗家畜都不得安生。
村中的長老們則會挨家挨戶地敲開院門，讓男女老少帶著糧食、肥羊和美酒聚集到村中的空地去，慰勞這些遠道而來的「勇猛」的匈奴勇士們。
殺羊宰雞、烙餅蒸飯、溫酒燙菜——定是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
雖然熱鬧，未必和諧，甚至混亂！
這半個月，因為其他幾個落腳點的村落和青壯被調去樓蘭城了，這些生性狡猾的匈奴騎兵定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所以才遲遲不來羅澤村落腳歇息。
按理來說，這些匈奴騎兵應該更加謹慎一些，再多等上十幾日，待局勢徹底明朗之後，再趕來羅澤村補給、歇腳。
可是，僮僕校尉麾下的騎兵和他們在大漠上馳騁的同胞可不同，在西域作威作福慣了，不管到哪裡都有酒肉享用，根本不可能再等上幾日一他們心中的欲望恐怕早已經膨脹到了極限。
此刻，好不容易冒險趕到羅澤村，心中的對女人和酒肉的欲望哪裡又還能壓制呢？
那些軍紀最為散漫的匈奴騎兵飲過奶酒之後，恐怕立刻就會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髒手伸向在一邊忙碌的西域女子，將她們拉入暗處，輪番地姦淫凌辱。
女子受辱，男子自要出頭，但這些西域農戶又怎可能是「餓」紅了眼睛的匈奴人的對手呢？越是想要反抗的男子，恐怕就死得越早、死得越慘啊！
女子的慘叫，男子的哀求，孩童的哭喊，老人的禱告————將會匯聚成一曲悲歌！
這不是鄭袞對匈奴騎兵的偏見，而是對他們的「了解」！
前幾年在雲中戍守的時候，他不知聽過多少悲慘的故事—那些僥倖從匈奴人手中存活下來的漢人永遠不會忘記那些血淋淋的故事。
羅澤村是匈奴人的落腳地，村中的西域人也被匈奴人視為隨意宰割的「牛馬」，但至少是自己豢養的牛馬，宰殺起來多多少少要節制一些，至少不會一口氣全部殺盡。
但是，匈奴人對待漢人心狠多了，所過之處，人畜殺盡不只是殺戮，更是血淋淋的虐殺！
所以，鄭袞雖然能想像到村中的混亂和慘狀，卻沒有任何的憐惜，因為這是這些西域人自己做的選擇——他們在通匈！
將軍早就當眾下過命令了，不許「通匈」，可羅澤村私底下仍然為襲擊漢人商隊提供糧草，這便是間接與大漢為敵了。
也許，這是村中少數長老和權貴做下的決定，村中黔首不能抗命，但他們仍有意無意地充當了匈奴人屠殺漢人的幫凶。
鄭袞這些漢騎沒有因此屠滅這個村子便已經稱得上仁慈了，又怎麼可能為村中的西域人打抱不平呢？更不會心慈手軟！
當然，日後這些西域人若真心歸附大漢，那鄭袞亦會為他們搏殺，但絕不是此時此刻。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樊將軍平時里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鄭袞和其他漢卒早已牢記心中，一刻都不敢忘。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快要到寅時的時候，羅澤村方向上的喧鬧聲終於漸漸停歇了下來，飄搖的火光也漸次熄滅了，整座山谷在夜幕下重歸寧靜。
鄭袞揉了揉發紅髮癢的眼睛，在柔軟冰涼的沙丘上站了起來，再次眺望遠處這座小村。
他確定並沒有任何意外之後，返身跑向身後最高的那座沙丘。
當他來到沙丘最高處的時候，雙眼立刻被一片亮光給晃到了一這是他麾下那八百騎兵的鎧甲反射出來的寒光啊！
沙丘下的騎兵也只是在假寐，他們聽到動靜之後，都睜開了眼，齊刷刷地看向了鄭袞。
那一雙雙反射著月光的眼睛連成一片，宛如皎皎星漢從天而降。
鄭袞迎著目光走到了沙丘下，八百騎兵也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
「敵在羅澤村！上鞍，銜枚！隨我殺過去！斬敵首級，獻於將軍！」鄭袞拔出腰間長劍！
「諾！」眾騎兵低吼道，而後各自忙碌開來，四周隨即熱鬧了起來。
楊樂和其餘七個屯長來到了鄭袞的面前，在沉默中等待對方的命令。
「楊樂、丁福，率所部人馬從右翼殺入，掠襲羅澤村北！」
「蔣欣、鄧禹，率所部人馬從左翼殺入，掠襲羅澤村南！」
「周理、蒯聖，率所部人馬逡巡西谷口，不可放走一人！」
「田通、馬吏，率所部人馬隨我守東口，不可走脫一人！」
「諾！」八個屯長齊聲應答道，他們來到西域三個多月了，還沒有痛痛快快地殺過一場，腰間的刀劍早已經躍躍欲試了。
「————」鄭袞環顧幾人，滿意地點點頭，而後說道，「爾等可記得出發時，樊將軍交代給我等的話？」
「將軍說了，要全殲這股沙匪，還東邊的商道一個太平！」楊樂搶先道，眼中閃著光芒，格外激動。
他是兩年前才投軍的，錯過了塞北的那幾場大戰，只與匈奴人的散兵游勇偶有交手，早渴望在一場大戰當中建功立業了！
他做夢都想像樊將軍那般，縱馬馳騁疆場，將匈奴狗賊殺得膽戰心驚啊！
此刻，丘下只有五百匈奴騎兵，不過一個小數目，卻也是成建制的敵軍——將會是一個絕佳的開始！
「說得極是，」鄭袞點了點頭道，「爾等可要記住，放走十個便不是全殲，放走一個亦不是全殲！」
「諾！」眾屯長又齊聲應答道。
「領兵的敵酋正是那日被屠各夸呂斬去左手的那多利—斬其首級者，受中功；生擒此人者，受上功！」鄭袞再道。
「諾！」眾屯長答得更加響亮。
「爾等各自去準備吧，半刻鐘之後，聽中營號令，殺向羅澤村！」鄭袞再說道，眾屯長隨即領命而去了。
「楊樂，你且留片刻。」鄭袞喊道。
「上吏有別的交代？」楊樂走過來。
「你今年幾歲了？」鄭袞笑著問道。
「再過幾日，便十八了。」楊樂道。
「倒是與我家大兒相仿。」鄭袞道。
「嘿嘿，上吏是不是還有一女，今年恰好十六？」楊樂腆著臉笑道。
「我確有一女，你問此事作甚？」鄭袞板起了臉孔，有些警惕地問。
「上吏，你看我如何？」楊樂收起了戲謔，一本正經地挺起了胸膛。
「看你如何？你這豎子究竟想說什麼？」鄭袞假裝聽不懂楊樂之言。
「我這屯長————可配得上鄭氏的女兒？」楊樂倒是一點兒都不謙虛。
「你？想娶我家女兒？」鄭袞眯著眼問道，五官很模糊，喜怒不定。
「我父母早亡，可以入贅，日後若是得子，可隨母姓。」楊樂又道。
「糊塗！堂堂一個好男兒，竟然還想入贅，羞先人啊！」鄭袞斥道。
「嘿嘿，上吏待我如親兒，我只是————想給上吏送終。」楊樂笑道。
「你這豎子！此言是不是咒我早死？！」鄭袞抬手要打，楊樂想躲，卻被前者伸手給拽住了。
「莫打莫打，我絕不敢詛咒上吏啊！」楊樂忙出言求道，卻閉上眼，做好「吃耳光」
的準備。
很快，鄭袞的手落了下來，但是並沒有打在楊樂的臉上，而是重重地拍了拍後者的肩膀。
而後，鄭袞又細緻地為楊樂整理身上那穿得有些歪的胸甲，先前裝出來的怒意早已消失。
此刻，他看起來不像「上吏」，更像一個送兒上沙場的老父。
「楊樂啊，這是你頭一次作為前鋒沖陣，眼睛定要看著四處，千萬莫要走神，刀劍可不長眼！」鄭袞絮絮叨叨地說著，整理好鎧甲之後，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上吏放心，我以前找卜者給我算過命，他說我的生肖是狐狸，就九條命！」楊樂又笑道。
「胡說八道，都從軍了，怎還信這些話！」鄭袞又稍怒斥道。
「嘿嘿，該信的時候信，不該信的時候就不信。」楊樂笑道。
「另外————」鄭袞眼神有些躲閃地說，「立功的機會日後還有，定要謹慎一些，休要貪功。」
「這怎能行？這可是立功的大好機會，怎可以放過去？昔日樊將軍初次搏殺—麾下只有百餘騎，便敢突襲匈奴人大營，殺得匈奴狗賊人仰馬翻！」楊樂不服地說道。
「簡直孟浪！樊將軍是何人？那是天降的天樞星，你這豎子跟他比？」鄭袞又好氣又好笑道。
「那還有卞雄，他也是你練出來的兵，多次被委以重任，眼看著便要升軍侯了！」楊樂又道。
「他十五從軍，與我同時投入將軍的麾下，你比他慢些，再正常不過了。」鄭袞又和聲勸道。
「那、那霍去病呢？他今年才滿十五，便能隨我等奔襲數千里，我若是不早日立功，豈不是要被他給贏過去？」楊樂嗆道，臉上寫滿了桀驁，哪裡有半點服氣的模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