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清退田產，慧覺服軟
十一月初二。
圓智到京。
他在興慶府「講經」兩個月，歸心似箭。
寺里封了，他一路上都打聽不著消息。
到東京那日，山門貼著封條，他捧著度牒在角門上說明來意，門裡頭查驗的內侍看了他半晌，放他進去了。
進去，就再沒出來。
當夜二更，皇城司進寺拿人。
智圓的禪房裡搜出不少東西：一疊寫滿番文的信稿，一枚興慶府「護國寺」的銅牌，還有好幾張沒燒盡的圖紙。
京畿河道與漕閘的標註，全在紙上。
兩日後，罪證經邸報、榜文、朝堂公示，各路齊發。
西夏通事夜訪藏經院的館檔，秦州甘露寺的假牒源流，陝州攔箱的驗單，智圓的銅牌與番文信稿，還有那幾張圖紙。
通番。
輿論霎時反轉。
前日裡還在罵范純仁的邸報鋪子，連夜換了版面。
那二十幾道彈章的具名者，一時間全部啞火。
有人立馬告了病。
還有一位，派家人悄悄摸到御史台，拐彎抹角地打聽：「遞上去的札子，能不能討回來？」
十一月初四，鄧綰以「平民」之身上了道札子。
札子一遞上去，滿朝文武都看呆了。
鄧綰把大相國寺罵了個狗血淋頭：「佛門賊窟，國之大蠹！通番叛國，罪浮於丘山。偽牒匿奸，禍延於宗社。臣往日誤信其偽善，受其蒙蔽。今思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聲嘶力竭，字字帶血。
寫到「欺君罔上」四個字時，據說這位狀元郎在自家書房裡放聲大哭，淚都浸透了好幾頁稿紙。
若不是親眼見過他先前的媚態，幾乎要信了。
要知道，廷杖他之前，鄧綰還是另一副面孔。
那時司馬光帶著言官闖相藍，翰林學士鄧綰挺身而出，在垂拱殿大罵為司馬光辯護的歐陽修：「大相國寺是敕命寺院，太后親臨進香之地，闖寺拿人，毀的是敕命寺院的聲望，辱的是佛祖！言官咆哮法門，國將不國！」
到了這裡，誰還看不出來嗎？
一個被罷官的罪臣，怎麼就能直達天聽上札子了？
十一月初五，北海郡王趙允弼公開上疏。
疏里說：「老臣早年布施相藍，掛名田產八百畝，今聞此寺通番叛國，痛心疾首。願將名下田產八百畝，悉數獻歸內庫，為西北邊軍助餉，以明臣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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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曙當日批答：「溫旨嘉獎，賜金銀器物，邸報頭版刊行。」
什麼玩意兒？
靈前爭統的老郡王，跟官家最不對付的宗室前輩，居然頭一個表態支持。
有第一，就有第二。
十一月初七，宗正寺奏：「宗室族人與相藍有田產勾連者四人，今四人自願清退掛名寄產，田畝契書附後。」
宗室過了手，接下來就是文臣。
富弼的清退疏，是十一月初十到。
疏寫得很講究：「老臣田產，向有掛名相藍墳園者，今悉行清退，以明臣節，以謝清議」。
退得乾乾淨淨，姿態拿得十足。
趙曙批示：「卿能自明。善。」
文彥博遲了兩日，也退了。
附疏里的話，比文彥博酸得多。
到十一月半，最終名單清查具結：與相藍有瓜葛者，宗室四人，文武臣僚二十三人。二十三人裡頭，致仕的前宰執兩名，現職的六部九卿、諸司使臣一十八人。
合計清退「詭名寄產」五千二百七十四畝，罰沒長生庫等非法所得八十萬貫。
這八十萬貫的數字一擺出來，趙曙著實吃了一驚。
夠梁山好漢劫八次生辰綱了。
細思也不奇怪，相藍每年保守收入就有六七萬貫，從太宗朝起一路水漲船高，近百年的積累下來，各種資財加在一起，超過一百萬貫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緊接著，趙曙下令將諭旨明發天下，朝野上下爭相傳抄，輿論頓時炸開了鍋。
一個寺院，居然能聚斂到這種地步，怎能不叫人觸目驚心？
然而，大相國寺名下自營的田產有近六千畝沒動。
但是，沒動不代表沒事。
趙曙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在那六千畝土地上做文章。
......
夜裡，福寧殿。
趙曙在燈下翻著這份清冊底檔。
這一仗打完，算是開了個好頭。
什麼原因？
贏在根基，重在「多數」。
滿朝文武，與相藍有實際利益勾連的僅有二十三人，剩下的是千百人。
火燒在寺里，燙不著岸上的人。
岸上的人眼紅，便要喊打。
拉一派，打一派。
被拉的那派越寬，被打的那派就越孤。
這一手，往後還用得著。
只是趙曙心裡清楚，這回燒的是寺，是「外人」。
哪一日動到官紳的田、士大夫的俸，岸上的人還剩幾個，就難說了。
第二筆：怎麼贏的？
相藍通番有鐵證，但支持相藍的人未必通番。
但不管這麼多，帽子先扣上再說。
羅織構陷、帽子扣人，本是士大夫的祖傳手藝。
朋黨、奸邪、毀佛、亂政。
哪一頂帽子扣下來，不要命？
那些書房裡熟極的勾當，今日原樣搬上朝堂，扣一頂「通番」下去，滿口的仁義道德，竟無一人敢辯。
可見仁義道德是門面，手藝是裡頭的樑柱。
門面管給誰看，樑柱管怎麼用。
這時，
秦安輕手輕腳進來。
「官家，大相國寺方丈慧覺，在宮門外候著呢。說是《景德傳燈錄》先前雖然看完了，但領會不深，要親自來向官家請教。」
趙曙挑了挑眉：「向朕請教？讓他進來吧。」
隨後，慧覺入殿。
準確的說，是讓人架進來的。
兩個小黃門一邊一個，攙著老和尚的胳膊，腳不沾地，從宮門一直拖到殿門口。
進了殿，撲通跪下。
袈裟的前襟還沾著寺門上的封條漿子。
「官家。老衲......老衲有罪。」
趙曙坐在御案後，正在翻一卷書，聽到聲音，眼皮抬了抬，又落回書頁上。
「說說，都有什麼罪？」
慧覺伏在地上，幾乎是聲淚俱下。
「老衲識人不明，圓智犯下這等罪行，老衲難辭其咎。太后娘娘愛護佛門，三番五次保全老衲，老衲感激涕零。宗室諸王，多年供奉香火，老衲辜負了他們的信任。」
「大相國寺是皇家寺院，是先帝爺常來常往的地方，如今出了這等醜事，老衲這張老臉，沒處擱了。只求官家網開一面，留相藍一脈，留佛門一點體面......」
慧覺絮絮叨叨說了差不多一袋煙的功夫，從太后說到宗室，從宗室說到天下僧眾，說到最後，聲音都啞了。
圓智到京。
他在興慶府「講經」兩個月，歸心似箭。
寺里封了，他一路上都打聽不著消息。
到東京那日，山門貼著封條，他捧著度牒在角門上說明來意，門裡頭查驗的內侍看了他半晌，放他進去了。
進去，就再沒出來。
當夜二更，皇城司進寺拿人。
智圓的禪房裡搜出不少東西：一疊寫滿番文的信稿，一枚興慶府「護國寺」的銅牌，還有好幾張沒燒盡的圖紙。
京畿河道與漕閘的標註，全在紙上。
兩日後，罪證經邸報、榜文、朝堂公示，各路齊發。
西夏通事夜訪藏經院的館檔，秦州甘露寺的假牒源流，陝州攔箱的驗單，智圓的銅牌與番文信稿，還有那幾張圖紙。
通番。
輿論霎時反轉。
前日裡還在罵范純仁的邸報鋪子，連夜換了版面。
那二十幾道彈章的具名者，一時間全部啞火。
有人立馬告了病。
還有一位，派家人悄悄摸到御史台，拐彎抹角地打聽：「遞上去的札子，能不能討回來？」
十一月初四，鄧綰以「平民」之身上了道札子。
札子一遞上去，滿朝文武都看呆了。
鄧綰把大相國寺罵了個狗血淋頭：「佛門賊窟，國之大蠹！通番叛國，罪浮於丘山。偽牒匿奸，禍延於宗社。臣往日誤信其偽善，受其蒙蔽。今思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聲嘶力竭，字字帶血。
寫到「欺君罔上」四個字時，據說這位狀元郎在自家書房裡放聲大哭，淚都浸透了好幾頁稿紙。
若不是親眼見過他先前的媚態，幾乎要信了。
要知道，廷杖他之前，鄧綰還是另一副面孔。
那時司馬光帶著言官闖相藍，翰林學士鄧綰挺身而出，在垂拱殿大罵為司馬光辯護的歐陽修：「大相國寺是敕命寺院，太后親臨進香之地，闖寺拿人，毀的是敕命寺院的聲望，辱的是佛祖！言官咆哮法門，國將不國！」
到了這裡，誰還看不出來嗎？
一個被罷官的罪臣，怎麼就能直達天聽上札子了？
十一月初五，北海郡王趙允弼公開上疏。
疏里說：「老臣早年布施相藍，掛名田產八百畝，今聞此寺通番叛國，痛心疾首。願將名下田產八百畝，悉數獻歸內庫，為西北邊軍助餉，以明臣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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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曙當日批答：「溫旨嘉獎，賜金銀器物，邸報頭版刊行。」
什麼玩意兒？
靈前爭統的老郡王，跟官家最不對付的宗室前輩，居然頭一個表態支持。
有第一，就有第二。
十一月初七，宗正寺奏：「宗室族人與相藍有田產勾連者四人，今四人自願清退掛名寄產，田畝契書附後。」
宗室過了手，接下來就是文臣。
富弼的清退疏，是十一月初十到。
疏寫得很講究：「老臣田產，向有掛名相藍墳園者，今悉行清退，以明臣節，以謝清議」。
退得乾乾淨淨，姿態拿得十足。
趙曙批示：「卿能自明。善。」
文彥博遲了兩日，也退了。
附疏里的話，比文彥博酸得多。
到十一月半，最終名單清查具結：與相藍有瓜葛者，宗室四人，文武臣僚二十三人。二十三人裡頭，致仕的前宰執兩名，現職的六部九卿、諸司使臣一十八人。
合計清退「詭名寄產」五千二百七十四畝，罰沒長生庫等非法所得八十萬貫。
這八十萬貫的數字一擺出來，趙曙著實吃了一驚。
夠梁山好漢劫八次生辰綱了。
細思也不奇怪，相藍每年保守收入就有六七萬貫，從太宗朝起一路水漲船高，近百年的積累下來，各種資財加在一起，超過一百萬貫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緊接著，趙曙下令將諭旨明發天下，朝野上下爭相傳抄，輿論頓時炸開了鍋。
一個寺院，居然能聚斂到這種地步，怎能不叫人觸目驚心？
然而，大相國寺名下自營的田產有近六千畝沒動。
但是，沒動不代表沒事。
趙曙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在那六千畝土地上做文章。
......
夜裡，福寧殿。
趙曙在燈下翻著這份清冊底檔。
這一仗打完，算是開了個好頭。
什麼原因？
贏在根基，重在「多數」。
滿朝文武，與相藍有實際利益勾連的僅有二十三人，剩下的是千百人。
火燒在寺里，燙不著岸上的人。
岸上的人眼紅，便要喊打。
拉一派，打一派。
被拉的那派越寬，被打的那派就越孤。
這一手，往後還用得著。
只是趙曙心裡清楚，這回燒的是寺，是「外人」。
哪一日動到官紳的田、士大夫的俸，岸上的人還剩幾個，就難說了。
第二筆：怎麼贏的？
相藍通番有鐵證，但支持相藍的人未必通番。
但不管這麼多，帽子先扣上再說。
羅織構陷、帽子扣人，本是士大夫的祖傳手藝。
朋黨、奸邪、毀佛、亂政。
哪一頂帽子扣下來，不要命？
那些書房裡熟極的勾當，今日原樣搬上朝堂，扣一頂「通番」下去，滿口的仁義道德，竟無一人敢辯。
可見仁義道德是門面，手藝是裡頭的樑柱。
門面管給誰看，樑柱管怎麼用。
這時，
秦安輕手輕腳進來。
「官家，大相國寺方丈慧覺，在宮門外候著呢。說是《景德傳燈錄》先前雖然看完了，但領會不深，要親自來向官家請教。」
趙曙挑了挑眉：「向朕請教？讓他進來吧。」
隨後，慧覺入殿。
準確的說，是讓人架進來的。
兩個小黃門一邊一個，攙著老和尚的胳膊，腳不沾地，從宮門一直拖到殿門口。
進了殿，撲通跪下。
袈裟的前襟還沾著寺門上的封條漿子。
「官家。老衲......老衲有罪。」
趙曙坐在御案後，正在翻一卷書，聽到聲音，眼皮抬了抬，又落回書頁上。
「說說，都有什麼罪？」
慧覺伏在地上，幾乎是聲淚俱下。
「老衲識人不明，圓智犯下這等罪行，老衲難辭其咎。太后娘娘愛護佛門，三番五次保全老衲，老衲感激涕零。宗室諸王，多年供奉香火，老衲辜負了他們的信任。」
「大相國寺是皇家寺院，是先帝爺常來常往的地方，如今出了這等醜事，老衲這張老臉，沒處擱了。只求官家網開一面，留相藍一脈，留佛門一點體面......」
慧覺絮絮叨叨說了差不多一袋煙的功夫，從太后說到宗室，從宗室說到天下僧眾，說到最後，聲音都啞了。